柱子呼吸微弱得像風中的小蠟燭,随時都可能熄滅。趙佳貝怡守在他旁邊,手一直放在他脈搏上,感受着那微弱卻堅定的跳動。油燈的影子在牆上搖曳,地窖裏充滿了血腥、草藥和腐朽的味道。
老魏遞給她一碗熱水,趙佳貝怡喝了一口,嘴唇被燙得疼,但熱水滑進肚子,凍僵的身體終于回暖了點。
“趙醫生,你去休息一下吧。”老魏說,“這裏我來看着。”
趙佳貝怡搖頭:“他還沒脫離危險,我不能走。”
顧慎之坐在角落裏,背靠着牆,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額頭上的冷汗暴露了他忍痛的努力。趙佳貝怡走過去,檢查他腿上的繃帶——謝天謝地,沒有滲血,腫脹也消了些。
“疼就說不妨,别硬撐着。”她輕聲說。
“沒事,不疼。”顧慎之扯了扯嘴角,“比那個小子好多了。”
趙佳貝怡沒說話,從藥箱裏翻出最後一點止痛草藥——她自己在鷹嘴岩附近采的,雖然不多,但總比沒有好。她搗碎草藥,用熱水調成糊狀,敷在顧慎之的小腿上。
草藥糊涼絲絲的,但很快就有種熱辣辣的感覺滲透進去。顧慎之吸了口氣,眉頭皺了皺,但沒出聲。
“忍着點,這藥勁大,但挺管用。”趙佳貝怡說着,用布條重新包紮好。
地窖裏安靜下來,隻有柱子沉重的呼吸聲和油燈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老魏靠在一邊打盹,發出輕輕的鼾聲。顧慎之閉着眼睛,看起來像是在休息,但趙佳貝怡知道他沒睡——他的呼吸節奏不對。
“想什麽呢?”她問。
顧慎之睜開眼,看着低矮的頂棚,上面布滿了蛛網和灰塵。“我在想……我們還能堅持多久。”
趙佳貝怡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是啊,還能堅持多久?藥快要用完了,糧食也不多了,外面敵人正在搜山,傷員一個接一個。這個地窖,這個營地,就像暴風雪中的一盞孤燈,随時都可能熄滅。
“堅持到不能再堅持爲止。”她說,聲音平靜,“堅持到最後一口氣。”
顧慎之轉頭看她。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勾勒出她瘦削卻堅定的輪廓。她低着頭,手裏還在搗藥,動作輕柔而穩定。
“趙佳貝怡,”他突然叫她的全名,“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後隻剩咱們兩個,彈盡糧絕,敵人圍上來了,你會怎麽做?”
趙佳貝怡搗藥的手停頓了一下。她想起了在731的通風管道裏,雪地裏點燃磺胺的那一刻,還有在礦洞面對狼群的情景。每一次,她都覺得自己要死了,但每一次,都活了下來。
“那就拉幾個墊背的。”她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麽,“我懷裏還有最後一支嗎啡,足夠讓敵人好好睡一覺。”
顧慎之笑了,是那種真正的、放松的笑。“好。到時候,别跟我搶,我來拉墊背的,你負責讓他們好好睡一覺。”
趙佳貝怡也笑了,很淡,但很真實。“行。”
地窖裏又安靜下來。但這次,氣氛似乎不同了。那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絕望,似乎因爲這段簡單的對話而減輕了些。是啊,最壞不過一死。但死之前,總得讓敵人付出代價。
柱子突然咳嗽起來,咳得很厲害,臉色都憋紫了。趙佳貝怡趕緊撲過去,扶起他的頭,拍他的背。柱子咳出一口帶血的痰,呼吸順暢了些,但眼睛還是緊閉。
“水……”他含糊地呻吟。
趙佳貝怡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幾口水。柱子吞咽困難,水從嘴角流出來,她用手帕擦掉。手指碰到他的臉頰,燙得驚人——他又發燒了。
感染。這是最危險的信号。沒有抗生素,隻有草藥和金瘡藥,很難對抗嚴重的感染。趙佳貝怡看着藥箱,裏面隻剩下一點點柴胡和黃芩,還有半壇烈酒。
她咬咬牙,把所有的柴胡和黃芩都拿出來,加量熬煮。又用烈酒浸濕布條,給柱子擦拭額頭、腋下、腹股溝,進行物理降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老魏醒了,看到趙佳貝怡忙碌的身影,歎了口氣:“趙醫生,休息一下吧,你的眼睛都紅了。”
“沒關系。”趙佳貝怡頭也不擡,“他燒退了,我就休息。”
老魏沒再勸,隻是往竈膛裏添了些柴火,讓火燒得更旺些。地窖裏暖和了點,但柱子的體溫還是很高。趙佳貝怡每隔一會兒就給他擦一遍酒精,換一次額頭的濕布。布條很快被體溫烘熱,她就用雪水浸涼,再敷上。
顧慎之挪過來,接過趙佳貝怡手裏的布條:“我來,你去眯一會兒。”
趙佳貝怡想拒絕,但顧慎之的眼神很堅決。“你倒下了,我們都得完蛋。”他說。
趙佳貝怡妥協了,靠着土牆坐下,閉上眼睛。她确實累極了,從礦洞逃亡,到雪地跋涉,再到狼群襲擊,最後在地窖進行手術,她的神經一直緊繃着。現在一放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來。但她不敢睡得太沉,耳朵還豎着,聽着柱子的呼吸聲。
在朦胧的意識中,她依稀聽到顧慎之低沉的嗓音,仿佛在吟唱着一首旋律陌生的歌曲,那曲調溫和而悠揚。是故鄉的民謠嗎?她辨不清詞句,唯有那嗓音,堅定而沉着,宛如磐石,又如定海神針。
她陷入了沉睡。夢境未曾光顧,隻有深邃的、令人疲憊的黑暗。
經過一段不明确的時長,她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驚醒。猛然睜開眼睛,隻見柱子正在劇烈咳嗽,顧慎之在旁扶持,老魏手持水碗。柱子咳得面紅耳赤,臉色漲得如同晚霞,随即“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濃痰,其中摻雜着血絲,但顔色已由暗紅轉爲鮮紅——這無疑是好轉的迹象,意味着肺部的淤血正在排出。
咳嗽過後,柱子的呼吸明顯變得順暢,盡管依舊微弱,但呼吸節奏已經平穩。他睜開了眼睛,雖然眼神有些散亂,但畢竟睜開了。
“水……”他微弱地請求。
老魏立刻将水遞至他唇邊。柱子一小口一小口地飲下,吞咽的動作順暢了許多。
趙佳貝怡伸手觸摸他的額頭——依舊發熱,但溫度已有所下降。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神經終于有所放松。
“體溫下降了。”她說道,聲音中帶着一絲顫抖。
顧慎之也松了一口氣,身體靠向牆邊,額頭上布滿了汗水——并非因疼痛,而是因爲緊張。
老魏更是直接跪地,向地窖頂部虔誠地祈禱:“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趙佳貝怡沒有說話,隻是繼續用酒精爲柱子擦拭身體。這一次,她的動作顯得更加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