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工作像上了發條的鍾,叮叮當當作響,可一個最紮心的問題,像根生鏽的刺,死死紮在顧慎之心裏,拔不出,咽不下。
這支隊伍中的兩名重傷員實在令人心疼不已。
他們在上次激烈的戰鬥中不幸被日本鬼子射出的子彈擊穿肺部,至今已經卧床休息了整整兩個月,但身體狀況依舊糟糕透頂,甚至需要旁人攙扶才能緩慢前行。
隻要稍有不慎加快步伐,他們便會劇烈咳嗽起來,仿佛要将整個胸腔撕裂一般,鮮血也從嘴角不斷滲出,形成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除此之外,隊伍中還有三位年邁體弱的老人。其中最爲年長的當屬那位王大爺,他已年逾古稀,雙腿瘦骨嶙峋,宛如兩根脆弱不堪的柴火棍兒。
每邁出一步對他來說都是一項艱巨的任務,往往走上三五步後就必須停下腳步稍作歇息。
而另外兩位老人則是跟随自己的子女前來投靠部隊的,其中一人患有嚴重的哮喘病,沒走出幾步路便氣喘如牛,呼吸聲如同破舊風箱發出的刺耳聲響;
另一人的視力極差,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難以分辨出東南西北方向。
帶着他們走?原始森林裏連條正經路都沒有,光靠人擡擔架,一天撐死走三裏地。鬼子的騎兵跑得飛快,馬蹄子“嗒嗒”的,不出兩天就得追上。
到時候别說轉移,怕是連帶着全隊都得被包餃子,一個跑不了。
可要是留下他們……顧慎之不敢深想。鬼子的“三光”政策,那是連雞崽子都不會放過的。望北坡一破,這些走不動的,結局隻有一個——閉眼等死。
這抉擇,像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一陣陣抽疼。他是隊長,得對所有人的性命負責,可這責任壓下來,重得能把人脊梁骨壓彎。
他想象着那些無辜的村民,那些他曾經承諾要保護的老人和孩子,他們的命運将會如何?他不敢去想,但又無法不去想。
每一個生命都背負着家庭的希望和夢想,而他,卻可能要成爲這些希望和夢想的終結者。
後半夜,其他人都打着盹歇了,顧慎之還坐在坡頂的大石頭上,煙袋鍋子“吧嗒吧嗒”抽着,火星在黑夜裏明明滅滅,映着他滿臉的褶子。滿天的星星亮得刺眼,可沒一顆能照進他心裏的愁。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仿佛整個世界都壓在了他的肩上。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他們是否也在某個地方,爲他擔憂,爲他祈禱?
“夜涼,咋還在這兒坐着?”趙佳貝怡拎着件打補丁的褂子走過來,輕輕披在他肩上。她剛給傷員換完藥,眼底下泛着青黑,聲音裏帶着倦。
她知道顧慎之心裏的重擔,她也感同身受,但作爲隊裏的護士,她隻能盡自己所能去照顧傷員,減輕他們的痛苦。
顧慎之沒回頭,聲音啞得像磨過沙子:“你說,那幾個傷員和老人,咋辦?”他的聲音中充滿了無奈和焦慮。
他知道,如果帶着他們繼續前進,可能會拖慢整個隊伍的速度,甚至可能因爲敵人的追擊而全軍覆沒。但如果留下他們,那無疑就是把他們推向死亡的深淵。
趙佳貝怡在他身邊坐下,歎了口氣。這事兒她早琢磨過,就是不敢提,怕戳他心窩子。“你也在爲這事兒愁?”她輕聲問道,試圖用她的溫柔去撫慰他那顆沉重的心。
“能不愁嗎?”顧慎之把煙袋鍋子往石頭上磕了磕,煙灰簌簌往下掉,“我帶他們出來的時候,拍着胸脯說過,要讓他們活下去,等打跑了鬼子,一起回家娶媳婦、抱孫子……現在倒好,連帶着走都做不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他感到自己辜負了大家的信任,辜負了那些對他充滿期待的眼神。
他用拳頭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傷腿,疼得“嘶”了一聲,可這點疼,哪比得上心裏的堵?“我這隊長,當得窩囊!”他自責地說道,心中充滿了挫敗感和無力感。
“别這麽說。”趙佳貝怡輕聲勸道,“誰也不想走到這一步。可情況就是這麽個情況,咱得想辦法,不能鑽牛角尖。”
她知道,這個時候,顧慎之需要的不是責備,而是支持和鼓勵。她相信,隻要他們團結一心,總能找到解決問題的辦法。
她望着山外黑漆漆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或許……還有個法子。”她的聲音雖然輕,但卻充滿了希望。
顧慎之猛地轉過頭,眼裏瞬間亮了一下,像快滅的火堆被添了把柴:“啥法子?你快說!”他的聲音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線光明。
“咱帶不動他們進原始森林,可也許……能把他們安置到山外的村子裏。”趙佳貝怡斟酌着詞句,怕說急了讓他更亂。
“鬼子這次主要是來清剿山裏的隊伍,山外那些不起眼的小村子,剛開始可能不會太較真。要是能找到可靠的鄉親,把他們藏起來,說不定能有條活路。”
顧慎之的眼睛剛亮起來,又很快暗了下去,像被潑了盆冷水:“我想過這茬,可風險太大。”
他一邊扳着手指,嘴裏還念念有詞地數着,語氣沉重而嚴肅:“首先呢,咱們怎麽能确定到底哪些鄉親們是值得信賴的呢?
畢竟現在這個年頭啊,誰又敢保證不會出現那種貪生怕死之人呢!
說不定這些人會因爲害怕丢性命,轉身就将我們給出賣給那些可惡的日本鬼子,好去換取敵人賞賜下來的金錢和财物——這可絕對不是一件小事兒呀,如果真到了那個時候,那可是會丢掉自己小命兒的大事情啊!
其次就是關于如何藏匿人的問題啦,你們想想看哦,當日本鬼子開始大規模地進行掃蕩時,各個村莊肯定都會被他們徹底地搜查一遍,甚至連每個角落都會不放過呢!
想要在這裏面隐藏一個人談何容易啊?萬一不小心被敵人給發現了,不僅他們自身難保性命無憂,就連那些好心收留他們的鄉親們恐怕也難以幸免,說不定最後全家人都會遭到滅頂之災,落得個滿門抄斬的悲慘下場喲!”
這些風險,趙佳貝怡比誰都清楚。可她是醫生,見不得眼睜睜放棄任何一個活命的可能。
“我知道險,”她的聲音很輕,卻帶着股子韌勁兒,“可這是唯一的指望了。總比直接留下等死強,對吧?”
她伸手握住顧慎之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老樹皮,還在微微發抖。“咱可以挑那些最偏、最窮的村子,鬼子看不上眼的那種。
就找那些跟咱打過交道的,比如上次冒着風險給咱送過糧食的張大爺,還有幫咱藏過傷員的李嬸子,這些人是經過事的,信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