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慎之和胡大走了兩天。這兩天,望北坡的日頭過得比一個月還慢,每個人心裏都像壓着塊濕泥巴,沉甸甸的,喘不過氣。
竈房裏的鐵鍋涼了又涼,平時最愛鬧的小石頭也蔫了,蹲在門檻上,手裏攥着塊沒吃完的紅薯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山口。山杏把藥箱裏的紗布翻了又翻,明明都數過三遍了,還是忍不住再數一遍,指尖蹭過疊得整整齊齊的棉布,心裏空落落的。
“是不是被鬼子發現了?”守在山口的二柱子搓着手,第五次問身邊的老趙。他的步槍斜挎在肩上,槍帶都被汗浸得發深了。
老趙吧嗒着旱煙,煙鍋裏的火星明滅不定:“瞎琢磨啥?隊長那本事,要是被發現了,早有動靜了。”話雖這麽說,他的眼神卻不由自主地瞟向遠處的林子,眉頭皺得像打了個結。
趙佳貝怡坐在木屋的門檻上,手裏拿着根樹枝,在地上畫着圈。她在算日子,算顧慎之他們走了多少時辰,算滴水岩的路程,算鬼子的巡邏隊可能經過的時間。風一吹,額前的碎發飄起來,糊在臉上,她擡手撥開,指尖冰涼。
到了第三天傍晚,日頭剛擦着山尖,把天邊染成一片燒紅的顔色。林子裏終于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不是輕快的,是那種帶着疲憊的、沉甸甸的挪動。
“是隊長!”獨眼龍眼尖,他一直扒着棵老松樹瞅着,這會兒突然蹦起來,嗓門亮得能驚飛樹上的麻雀。
衆人“呼啦”一下圍過去,就見顧慎之和胡大從樹後鑽出來。倆人都瘦了一圈,臉被曬得黑紅,顴骨上脫了層皮,露出底下粉嫩的肉。顧慎之的軍裝前襟沾着塊暗紅色的污漬,不知道是血還是泥;胡大的胳膊上纏着布條,滲着血,布條都快被泡透了,可他咧開嘴笑的時候,露出的兩排白牙還是那麽晃眼。
“咋樣?”趙佳貝怡往前迎了兩步,聲音有點發緊,目光在胡大的傷口上頓了頓。
顧慎之往地上一坐,也顧不上地上的土,抓起旁邊的水葫蘆猛灌幾口,水順着嘴角往下淌,打濕了胸前的衣襟。他抹了把嘴,啞着嗓子說:“成了。”
胡大蹲在他旁邊,龇牙咧嘴地解開胳膊上的布條,露出裏面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肉翻着,看着吓人。“路上遇着倆漢奸探子,騎着自行車在山道上晃悠,被咱堵着了。”他用沒受傷的手撓了撓頭,“這傷是被自行車鏈子刮的,不礙事,咱把那倆貨敲暈了,扔溝裏了。”
顧慎之從懷裏掏出塊皺巴巴的油紙,打開,裏面是張畫得歪歪扭扭的地圖,用炭筆标着幾個點。“山外三十裏,有個叫‘滴水岩’的小村子,就七八戶人家,藏在山坳裏,四面都是石頭坡,鬼子的汽車開不進去,平時除了貨郎沒人去。”他指着其中一個黑點,“村長姓王,是個老赤衛隊員,他兒子去年被鬼子抓壯丁,死在炮樓裏了,墳頭就在村後,跟鬼子仇深似的。”
“咱一說要藏幾個人,老王拍着胸脯就應了,說啥也要保咱的人。”胡大補充道,他往傷口上撒了點草藥,疼得“嘶”了一聲,“他家後山有個山洞,是以前躲土匪用的,深着呢,還有股山泉,渴不着。”
趙佳貝怡蹲下身,從藥箱裏拿出幹淨的布條和消炎藥,示意胡大别動,小心翼翼地給他清理傷口。酒精擦過皮肉,胡大疼得直抽氣,卻硬挺着不吭聲。“留了多少糧食?”她問,聲音很穩。
“夠吃倆月的玉米面和紅薯幹,”顧慎之答道,“還有你給的那半瓶消炎藥,都留下了。老王說他每天會偷偷送點菜過去,讓咱們放心。”
這話一落,大家都松了口氣,可那口氣剛松下去,又被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堵上了——這一别,山高路遠,兵荒馬亂的,能不能再見,誰也說不準。
轉移的命令定了:第二天拂曉出發。
這個夜晚,望北坡沒人睡。油燈一盞盞亮到後半夜,光昏昏黃黃的,照得人心頭發堵。竈房裏,幾個婦女在連夜烙餅,面團被擀得又薄又大,撒上點鹽,烙得兩面金黃,這樣扛餓。鏊子上的油星滋滋地跳,香味飄滿了整個坡,可沒人有心思嘗一口。
男人們在檢查槍支,把子彈一顆顆擦幹淨,壓進彈夾,動作慢得像是在做什麽精細活。二柱子的步槍槍管被他擦得能照見人影,他邊擦邊嘟囔:“到了林子,可别卡殼。”
孩子們被大人摟在懷裏,不吵也不鬧,就那麽睜着眼睛,看着大人們忙碌。小石頭趴在他娘腿上,手裏還攥着那塊紅薯幹,小聲問:“娘,我們要去找爹嗎?”他爹是個機槍手,上個月犧牲了。
他娘摸了摸他的頭,眼圈紅了:“對,咱去找爹,找個沒有鬼子的地方。”
五位要被留下的戰友,被圍在中間的火堆旁。倆重傷員靠在石頭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卻抿得緊緊的。老孫頭腿上中了一槍,子彈還沒取出來,這會兒疼得額頭全是汗,可他握着來道别的戰友的手,一遍遍地說:“多保重,到了林子别掉隊。趙醫生的藥金貴,省着點用,别動不動就給人包紮,小傷忍忍就過去了。”
另一個傷員小李才十九歲,胳膊被炮彈皮劃了個大口子,露出了骨頭。他紅着眼圈,拉着顧慎之的胳膊:“隊長,到了那邊,替我多殺幾個鬼子,我這胳膊要是好不了,以後就隻能燒火做飯了,報仇的事……”
“别說屁話!”顧慎之打斷他,聲音有點硬,“等你好了,自己殺!我給你留着鬼子的軍官讓你砍!”
小李“噗嗤”一聲笑了,眼淚卻掉了下來:“好,隊長說話算數!”
仨老人坐在火堆邊,吧嗒着旱煙,煙霧缭繞中,他們的臉看不太清。張大爺抹了把眼淚,摸着旁邊一個半大孩子的頭:“小石頭要聽話,跟着趙醫生别走丢了。到了新地方,别偷摘人家的果子,咱八路軍不興這個。”
小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把紅薯幹遞給他:“張爺爺,你吃。”
張大爺沒接,隻是笑:“爺爺有,你留着路上吃。”
山杏和幾個女隊員,連夜用舊棉絮縫了幾個厚墊子,針腳密密實實的。她把墊子塞給傷員:“墊在擔架上,能舒服點。這是我娘留下的止痛草藥,嚼着有點苦,實在疼得受不了就嚼一片。”
趙佳貝怡把大部分消炎藥和紗布都留了下來,蹲在傷員跟前,仔細交代:“這白色的藥片,飯後吃,一次兩片,别多吃,吃多了傷胃。傷口要是流膿了,用鹽水洗,燒開的水放涼了兌點鹽,千萬别用生水……”
她說着說着,聲音就哽了,趕緊别過頭,抹了把臉。她知道,這點藥,可能不夠,可這是她能做的全部了。藥箱裏剩下的,隻有一小卷紗布和半瓶酒精,夠應付路上的小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