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望北坡時,日頭還曬得人後背發燙,可一腳紮進原始森林,天說變就變了。
參天古木跟瘋長的野草似的,擠得密不透風。最粗的樹幹得兩三個壯漢合抱才能圍住,樹皮裂開深深的溝壑,像老人臉上的皺紋。
枝丫在頭頂絞成一張巨網,把陽光篩得七零八落,地上滿是晃動的光斑,看着跟鬼火似的,讓人眼暈。
腳下是沒腳脖子的落葉層,黑黢黢、黏糊糊的,不知道爛了多少年。踩上去“噗嗤”一聲,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卻又深一腳淺一腳,稍不留意就打滑。
腐葉的腥氣混着潮濕的土味,還有股子說不清的黴味,直往鼻子裏鑽,聞久了頭暈得想嘔吐。
“都跟緊了!誰也别掉隊!”胡大在前頭開路,手裏的柴刀掄得呼呼響,“咔嚓、咔嚓”砍着擋路的藤蔓。
那些藤蔓跟鐵繩似的,韌得邪乎,劈下去震得他胳膊發麻,虎口都震裂了,滲着血珠。
隊伍像條被抽了筋的蛇,在林子裏挪得極慢。
一個時辰走不了半裏地,還得時刻提防着腳下——有些地方看着是實土,踩上去才知道是爛泥潭,黑糊糊的泥漿能沒到大腿根,越掙紮陷得越深。
上次偵察時,胡大的半隻鞋就差點被吞進去,現在想起來還後怕。
林子裏靜得吓人。除了隊伍的腳步聲、砍樹聲,就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怪叫。“嗷嗚——”不知道是狼還是啥野物,那聲音拖得老長,跟哭喪似的,聽得人後脖子直冒涼氣,汗毛根根豎起來。
他娘的,這破地方簡直就是個鬼門關啊!比那野人嶺還要詭異恐怖十倍不止!
胡大罵罵咧咧地嘟囔着,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星子,然後用手胡亂地擦拭着臉頰上豆大的汗珠兒。
由于汗水和泥土混合在一起,順着他的臉龐流淌下來,留下了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痕迹。
此時此刻,胡大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個完全陌生而又危險重重的世界裏。四周彌漫着濃密的霧氣,讓人視線模糊不清;
腳下則是濕漉漉、黏糊糊的土地,稍有不慎就可能滑倒摔跤。
更糟糕的是,他胳膊上原本尚未愈合的傷口,在剛剛奮力劈開那些糾纏不休的藤蔓時再次被撕裂開來,鮮血透過白色的紗布慢慢滲出,染紅了一小片區域。
那塊鮮紅的血迹在他那件已經變得髒兮兮的衣裳映襯下顯得異常刺眼奪目。
第一天走下來,太陽還沒挨到西邊的山頭,隊伍就徹底撐不住了。掐着指頭算,總共才挪了不到二十裏。
每個人都跟從水裏撈出來似的,汗把衣服浸透了,貼在身上黏糊糊的,難受得像有蟲子在爬。
褲腿、袖口被荊棘劃得全是口子,不少人的胳膊腿上滲着血珠,被汗水一蟄,火辣辣地疼,跟撒了把鹽似的。
女隊員和孩子們更是蔫得像霜打了的茄子。小石頭被他娘背着,小臉煞白,嘴唇幹得起皮,眼神都直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
山杏扶着一個懷了孕的女隊員,自己也一瘸一拐的,腳踝腫得像個饅頭,每走一步都咬着牙。
“歇會兒吧,隊長。”獨眼龍喘得像破風箱,獨眼裏全是紅血絲,“再走,真有人要掉隊了,到時候想拽都拽不動。”
顧慎之眯眼瞅了瞅隊伍,眉頭擰成個疙瘩,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選了塊地勢稍高的林地,這兒地面是硬土,沒那麽多腐葉,相對幹燥些,至少不用擔心半夜陷進泥潭。
“就在這兒宿營,警戒範圍擴大到五十步!誰敢偷懶,軍法處置!”
宿營也不敢生火,怕煙子引來鬼子或野獸。大家隻能就着水壺裏的冷水,啃懷裏揣的炒面疙瘩。
那疙瘩硬得像石頭,得使勁嚼半天才能咽下去,剌得嗓子生疼,不少人嚼着嚼着就皺起了眉,嘴角直抽抽。
“這啥破玩意兒,比豬食還難吃!”一個年輕隊員忍不住把手裏的疙瘩往地上一扔,氣呼呼地坐下,後腦勺靠着樹幹,臉扭向一邊。
“撿起來!”顧慎之的聲音不高,卻帶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嚴,像塊石頭砸在地上,“現在扔了,明天餓肚子的時候,有你哭的!到時候别求爺爺告奶奶地要吃的!”
那隊員脖子一梗,想說啥狠話,可對上顧慎之那雙瞪得溜圓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悻悻地撿起疙瘩,拍了拍土,塞進嘴裏使勁嚼,臉憋得通紅,跟個熟透的柿子似的。
疲憊如決堤之洪般洶湧而至,勢不可擋。許多人不堪其擾,紛紛席地而坐,倚靠着身旁的樹幹便沉沉睡去,甚至連草叢中的小蟲爬上身軀都毫無察覺。
山杏則緊緊将懷中的孩子摟住,仿佛那是她生命中最珍貴的寶貝。
然而此刻的她亦是精疲力竭,腦袋無力地低垂着,雙眼如同被千斤重擔壓垮一般沉重無比,幾欲合攏,但仍強撐着眼皮,口中喃喃自語道:
“再走快些......隻要再加快步伐便能尋到水源了......”
趙佳貝怡強撐着沒睡,背着藥箱在隊伍裏慢慢轉。她挨個查看隊員們的傷口,用僅剩的酒精棉球小心翼翼地消毒,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啥寶貝。酒精擦過傷口,不少人疼得“嘶”一聲,卻沒人吭聲,隻是咬着牙忍。
走到李嫂跟前時,她摸了摸對方的額頭,心裏“咯噔”一下——燙得吓人,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
“咋樣?”顧慎之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怕驚擾了其他人。他剛安排好明哨暗哨,四個方向都布了人,手裏握着槍,眼睛瞪得溜圓,跟夜裏的狼似的,警惕地盯着四周。
“不太好。”趙佳貝怡皺着眉,聲音裏帶着憂色,“李嫂發燒了,估計是被露水打了,也可能是吸了瘴氣。咱帶的退燒藥沒多少,得省着用,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她看了看周圍橫七豎八躺着的人,歎了口氣:“這兒太潮了,傷口容易發炎。要是再找不到幹淨的水,找不到吃的,怕是……怕是撐不了幾天。孩子們體質弱,最先扛不住。”
她沒說完,但顧慎之懂她的意思。這才第一天,真正的罪還在後頭呢。
“胡大說,再往北走兩天,有一條季節性的河,這時候應該還有水。”
顧慎之往嘴裏塞了塊炒面,使勁嚼着,努力讓語氣聽着有盼頭,“河邊說不定有兔子、野雞啥的,運氣好還能摸着魚,能弄點肉給大家補補,尤其是孩子們。”
他拍了拍趙佳貝怡的胳膊,手上的老繭蹭得她皮膚有點癢:“跟大家說,咬咬牙,找到水源就好了。有水,就有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