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森林的白天，比夜裏好不了多少。陽光被密密匝匝的樹葉撕成碎片，扔在地上晃來晃去，林子裏照樣黑黢黢的，跟傍晚似的。

空氣潮得能擰出水，悶得人胸口發堵，植物腐爛的酸臭味混着泥土腥氣，往鼻子裏鑽，熏得人頭暈。

走一步，都像跟啥東西較勁。齊腰深的灌木枝子刮着褲腿，藤蔓像長了手似的，纏在腳踝上，稍不留神就被絆倒。

昨天山杏就被絆了一跤，膝蓋磕在石頭上，青了一大塊，現在走路還一瘸一拐的，額頭上直冒汗。

胡大在前頭開路，老獵戶的本事全使出來了。他時不時蹲下來，扒開落葉看看樹根的朝向，又擡頭瞅瞅樹冠的疏密——向陽的一面枝葉更旺，這是他打小就懂的理。

嘴裏嘟囔着：“沒錯，往這邊走，錯不了。”柴刀掄得更狠了，“咔嚓”一聲劈斷根手腕粗的樹枝，震得他虎口發麻，血珠子順着刀柄往下滴。

顧慎之跛着腿，緊跟在後面。他的舊傷犯了，腿肚子腫得跟發面饅頭似的，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額頭上的冷汗順着下巴往下掉，砸在胸前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可他手裏的槍攥得緊緊的，眼睛像鷹似的掃視着四周，生怕從哪個樹後竄出點啥——不管是野獸還是鬼子的斥候。

趙佳貝怡走在隊伍中間，一手攙着個頭暈的女隊員，一手還得照看旁邊的孩子。她的藥箱早就空了大半，隻剩下點止血的草藥，連酒精都快見底了，藥棉更是早就用光了，隻能撕自己的衣角當替代品。

這片林子看似甯靜祥和，但實際上卻隐藏着無數的危機和陷阱。那些潛在的威脅往往藏匿于黑暗之中，讓人難以預料和防範。

尤其是腳下那片濕漉漉的土地，上面長滿了綠油油的苔藓，仿佛被塗上了一層光滑的油脂一般。

就在昨日，倒黴的二柱子一不小心踩到這些苔藓上，整個人瞬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他的膝蓋遭受重創，淤青腫脹得厲害，如今走起路來都顯得十分艱難，一瘸一拐的模樣令人心疼不已。

不僅如此，他還時不時地倒抽一口涼氣，似乎仍能感受到那份劇痛。

此外，還有一些生長在草叢中的嫩葉也充滿了玄機。它們看上去鮮嫩欲滴、惹人喜愛，然而其邊緣卻布滿了鋒利如刀的鋸齒狀紋路。

面對這樣的情況，經驗豐富的趙佳貝怡立刻警告大家：“千萬别去碰那些草葉啊！它們可是有毒的呢，如果不小心碰到，皮膚會馬上變得紅腫不堪，需要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恢複過來。”

聽到這話，原本想要伸手摘取樹葉玩耍的孩子們頓時吓得臉色蒼白，急忙将自己的小手收了回去，并牢牢抓住身邊大人們的衣角，生怕再發生什麽意外。

更讓人膈應的是那些小玩意兒。螞蟥跟黑鐵絲似的，細溜溜的，悄沒聲地粘在腿上，等發現的時候已經吸得圓滾滾的，跟個小血泡似的，拽都拽不下來，隻能用煙頭燙才肯松口。

一個年輕隊員被叮了好幾口，吓得直哭，一邊哭一邊罵：“這鬼地方，連蟲子都欺負人！”

花蚊子比蒼蠅還大，嗡嗡叫着跟轟炸機似的，成群結隊地撲上來。叮一口就是個紅疙瘩，癢得人想把肉撓下來。

小石頭的胳膊上叮了四五個包，被他撓得血淋淋的，趙佳貝怡趕緊用剩下的草藥給他敷上，囑咐他：“别撓，越撓越腫。”

“啊！蛇！”一個叫小三子的年輕隊員突然驚叫一聲，猛地往後跳，手裏的槍都差點掉了，臉色白得像紙。

衆人吓了一跳，趕緊往那邊看。就見一條花花綠綠的蛇，有胳膊那麽粗，從落葉堆裏竄出來，吐着分叉的舌頭，“嗖”地一下鑽進樹根縫裏不見了。那蛇頭是三角形的，一看就有毒，看得人後脖子直冒涼氣。

“都他媽給我小心點！腳底下看清楚了再走！”顧慎之低喝一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這鬼地方被毒蛇咬了，沒血清，沒特效藥，基本就是等死，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他瞪了小三子一眼：“叫啥叫？想把狼招來？再敢咋咋呼呼的，老子把你扔這兒喂蛇！”

小三子被吓得一哆嗦，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來，隻能使勁點頭。

缺水的滋味，更難熬。帶的水早就喝光了，每個人的水壺都空得叮當響，搖起來“嘩啦嘩啦”的，聽着就鬧心。

林子裏看着潮乎乎的，可幹淨的活水難找得很。偶爾發現個小水窪，裏面漂着死蟲子、爛樹葉，綠汪汪的還泛着泡，看着就惡心，聞着還有股子腥臭味。

趙佳貝怡隻能讓大家把水澄半天，再撒點僅剩的高錳酸鉀，等水變成淡紫色了，才敢讓大家小口抿。

那水一股子怪味，又澀又腥，喝下去嗓子更幹了，可誰也不敢多喝，怕鬧肚子——在這地方，拉一次肚子都可能要了命。

“渴……娘，我渴……”小石頭拉着他娘的衣角，小嗓子啞得像破鑼，小臉幹得脫皮，嘴唇裂了好幾個口子，滲着血絲。

他娘把水壺倒過來，使勁晃了晃，一滴水都沒滴出來，隻能蹲下來，用袖子擦了擦兒子臉上的汗，哄他：

“乖，再忍忍，咱馬上就能找到水了，到時候讓你喝個夠。”

到了下午，日頭稍微毒了點，林子裏更悶了，隊伍裏開始有人撐不住了。

一個叫丫蛋的小姑娘，才五歲，突然就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跟個熟透的蘋果似的，迷迷糊糊地趴在她娘背上，嘴裏一個勁念叨着“水……水……我要喝水……”

趙佳貝怡趕緊跑過去，摸了摸丫蛋的額頭，燙得吓人，跟揣了個小火爐似的。她急得直皺眉，翻遍了藥箱也沒找到退燒藥——最後一片昨天給李嫂用了。

她隻能把最後一點幹淨水倒在布上，不停地給孩子擦額頭、擦胳肢窩、擦大腿根，想讓她涼快點。

“這樣不行啊……”趙佳貝怡擡頭看向顧慎之，聲音發顫，眼裏全是紅血絲，“孩子脫水太嚴重了，再找不到水，丫蛋怕是……怕是撐不過今晚。”

顧慎之心裏像被啥東西揪了一下，疼得慌。他扭頭找到胡大，壓着嗓子問：“老胡，那河到底還有多遠？你給句準話！”

胡大抹了把臉上的汗，又用袖子擦了擦糊住眼睛的泥，眯着眼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太陽被雲擋着，隻能看見個模糊的影子。

他又扒開旁邊的草看了看長勢，草葉都朝着一個方向歪，那是風吹的方向，能辨出大概的方位。

“按方向是沒錯，”胡大啞着嗓子說，聲音裏帶着疲憊，“可這林子太難走，淨是溝溝坎坎的，估計還得走一天。就怕……就怕那河溝子這時候已經幹了，去年這時候就沒多少水，今年天又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