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隊伍像群被抽幹了魂的魚,在林子裏掙命似的挪。幹渴這東西,比刀子還狠,剮得人五髒六腑都冒煙。
有人開始說胡話,指着空無一物的樹杈喊:“娘,那缸裏有水……”;有人直挺挺地栽在地上,嘴唇裂得像老樹皮,滲着血珠,舌頭幹得打不了卷,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小石頭被他娘半拖半拽地走着,那小小的身軀仿佛随時都會散架一般。他的兩條腿軟趴趴的,毫無力氣支撐身體,隻能随着母親的動作而晃晃悠悠、搖搖晃晃。
此刻的他早已停止了哭泣和吵鬧,整個人宛如一個失去生氣的木偶般無精打采。
隻見他低垂着頭,雙眼緊閉,似乎連睜開眼皮都成了一件極其艱難的事情。若不是他那微微起伏的胸口偶爾傳來幾聲輕微的喘息聲,恐怕旁人會誤以爲這個孩子已經沒了氣息。
一旁的顧慎之則顯得更爲狼狽不堪。他手中緊握着長槍當作臨時的拐杖,但即便如此,每次邁步時仍能感覺到一陣刺骨的疼痛從受傷的腿部襲來。
這種痛楚猶如千萬隻螞蟻同時啃噬骨頭一般,讓他幾乎無法忍受。然而,盡管額頭已布滿豆大的汗珠并不斷沿着臉頰滑落至脖頸處,浸濕了胸前的衣襟,形成一片深色水漬,但他還是強忍着劇痛繼續前行,并努力用沙啞到極緻且略帶顫抖的嗓音對身旁的人說道:
“堅......持住......再往......前挪挪......胡......大哥說過......目的地......就在前方......”
其實他心裏一點底都沒有。胡大那老小子,剛才辨認方向時,手指抖得跟篩糠似的,眼神飄來飄去,哪還有前兩天拍胸脯的笃定?
中午那陣子,日頭稍微毒了點,透過樹葉的縫隙砸下來,跟小烙鐵似的燙在身上。隊伍實在走不動了,“呼啦”一下癱在一片稍微開闊點的林中空地上。
沒人說話,連喘氣都透着股子虛弱,跟拉風箱似的。氣氛死沉沉的,像到了世界末日。絕望這東西,跟林子裏的瘴氣似的,悄沒聲地鑽進每個人的骨頭縫裏,讓人提不起一點勁。
趙佳貝怡抱着昏迷的丫蛋,急得眼淚直掉。她把最後一點用樹葉收集的露水——那點水還不夠潤嘴唇的——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裏滴,可水剛碰到嘴唇就沒了,孩子連眼皮都沒動一下。
丫蛋的小臉燒得通紅,跟塊燒紅的烙鐵似的,呼吸越來越弱,胸口起伏跟蚊子喘氣似的,幾乎看不見。趙佳貝怡摸了摸她的脈搏,細得像根線,幾乎摸不到,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難道……真的要栽在這鬼地方?
她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們從槍林彈雨裏鑽出來,躲過了鬼子一次又一次的圍剿,多少大風大浪都闖過來了,難道最後要倒在這連個人影都沒有的林子裏?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趙佳貝怡咬着牙,把丫蛋抱得更緊了,眼淚噼裏啪啦掉在孩子滾燙的臉上,砸出一個個小濕點,很快又被體溫烤幹。
就在這時候,一直趴在地上、耳朵貼着地皮的胡大,突然跟詐屍似的猛地擡起頭!他那雙平時有點渾濁的眼睛,這會兒亮得吓人,跟倆探照燈似的,直勾勾地盯着東邊!
“水!是水聲!”他扯着嗓子喊,聲音嘶啞得變了調,還帶着點破音,聽着跟哭似的,“我聽到水聲了!真的!”
這話跟晴天霹靂似的,“咔嚓”一下劈開了林子裏的死寂!
所有人都跟被針紮了似的,猛地擡起頭,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聚了焦,像快滅的燈又被添了油。
“啥?你說啥?”一個隊員掙紮着坐起來,耳朵使勁往前湊,脖子伸得跟鵝似的,“在哪呢?水聲在哪?”
“快聽聽!快聽聽!”其他人也顧不上累了,有的支棱着耳朵,有的幹脆跟胡大一樣,趴在地上把耳朵貼緊地皮,連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漏聽了一絲動靜。
起初,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自己“咚咚”的心跳,跟擂鼓似的。可過了沒一會兒,一絲極其微弱、若有若無的“嘩嘩”聲,真的順着風飄了過來!
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搖蒲扇,又像誰在撩水玩,斷斷續續的。
不是幻覺!真的是水聲!千真萬确!
希望這東西,跟燎原的野火似的,“騰”地一下就在每個人心裏燒了起來,瞬間把那點快熄滅的意志給點燃了!渾身好像突然有了勁,連眼神都亮了!
“在那邊!東邊!肯定是東邊!”胡大指着聲音傳來的方向,激動得手舞足蹈,差點從地上蹦起來,膝蓋磕在石頭上也沒感覺,“我聽準了!就是東邊!錯不了!”
他那獨有的大嗓門,這會兒聽着比啥都順耳,比軍号還能鼓舞人心。
“走!快去!”顧慎之猛地站起來,不知道哪來的勁,連拐杖都扔了,一把抓住旁邊一個年輕隊員的胳膊,使勁往前拽,“别他媽跟蔫黃瓜似的!有水就有活頭!”
求生的本能,讓這群快散架的人爆發出了連自己都不敢信的力氣。
能動的扶着不能動的,年輕人背着老人,女人們互相攙着,跌跌撞撞地朝着東邊撲過去。荊棘刮在臉上、胳膊上,火辣辣地疼,可沒人吭聲,光顧着往前沖,眼裏隻有那越來越清晰的水聲。
有人摔倒了,“啪”地一聲摔在地上,臉都磕破了,也不用人扶,自己手腳并用地爬起來接着跑,膝蓋磨破了,滲出血來,在地上拖出一道紅印子也不管——命都快沒了,還顧得上疼?
眼睛裏隻有一個念頭:水!水!
越往前走,那“嘩嘩”的聲音越清楚。從剛開始的細微呢喃,變成了清晰的潺潺聲,跟唱歌似的,聽得人心裏發癢,嗓子眼裏更渴了,恨不得立馬飛過去。
“快了!快到了!”胡大跑在最前面,柴刀都扔了,就那麽徒手扒拉着擋路的樹枝,手被劃得全是口子,血珠子滴在草葉上也感覺不到,光顧着往前沖。
穿過最後一片密不透風的灌木叢,眼前“唰”地一下亮了!
一條小溪!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跟條閃光的玉帶似的,在林子裏彎彎曲曲地淌着!陽光灑在水面上,碎金子似的晃眼!溪水撞在石頭上,濺起一串串白花花的沫子,“嘩啦啦”地響,好聽得像仙樂!
“水!真的是水!”
“我們有救了!老天爺沒絕咱的路啊!”
人群裏爆發出劫後餘生的歡呼,有人哭,有人笑,還有人直接連滾帶爬地撲到溪邊,也顧不上水涼,“咕咚咕咚”就把臉埋進水裏,使勁往嘴裏灌,嗆得咳嗽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