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水源,隊伍緊張情緒稍緩。溪水清澈見底,陽光照射下如碎銀閃爍。不僅解渴,還帶來食物——胡大帶人用硬木枝叉得三條柳根魚,活蹦亂跳。
“看這勁頭!”胡大拎着魚尾巴,水珠子順着胳膊肘往下淌,皺紋裏都漾着笑,“今晚讓娃們開開葷,補補!”
當天傍晚,在離小溪幾十步遠、地勢稍高的河灘上,隊伍破例生起了一小堆篝火。柴火是揀的幹桦樹枝,一點就着,火苗“噼啪”舔着木頭,映得周圍人臉龐忽明忽暗。
一來是烤幹濕透的衣裳——林子裏潮氣重,衣裳貼在身上像冰殼子,夜裏能凍得人蜷成蝦米;更要緊的是,那口豁了邊的鐵鍋正架在火上,裏頭咕嘟咕嘟炖着魚湯呢。
魚是趙佳貝怡處理的,刮了鱗掏了内髒,帶着點土腥味。她往鍋裏撒了把野花椒,又扔了幾片去腥的香葉,是白天在林子邊采的。沒多大一會兒,那股子鮮香味就飄開了,勾得蹲在旁邊的孩子們直咽唾沫,小肚子“咕噜”叫的聲音此起彼伏。
“香!太香了!”小石頭蹲在鍋邊不肯走,眼睛瞪得跟鍋裏的魚一樣圓,鼻子使勁嗅着,“比我娘過年時炖的魚還香!”
每個人臉上都挂着笑,是那種從骨頭縫裏透出來的、松快的笑。雖說就是清水煮魚,隻放了點鹽粒,可對在鬼門關外晃悠了好幾天的人來說,這簡直是王母娘娘的蟠桃宴!
衆人圍坐篝火,手持搪瓷缸、竹筒或樹葉碗,飲用熱魚湯。鮮味入喉,暖至心間,毛孔舒展,骨縫松快。
孩子們的小臉漸漸有了血色,不再是前幾天那種灰撲撲的蠟黃。丫蛋也醒了,由她娘半抱着,小口小口抿着湯,睫毛上還沾着點湯沫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跳動的火苗出神,小舌頭時不時舔舔嘴唇。
大人們也有了說笑的心思。獨眼龍喝得急,燙得直咧嘴,舌頭伸出來半天,還不忘咂摸:“媽的,剛才真是差點去見閻王爺了!舌頭都快幹成柴火棍,咽口唾沫都跟吞玻璃碴似的!”
他抹了把嘴,又灌下一大口,喉結滾動得像個小石子:“這下好了!有這條河,咱命根子就保住了,死不了了!”
“别高興太早。”顧慎之的聲音從火光裏鑽出來,他正用根細樹枝撥弄火堆,火星子“蹭”地竄起半尺高,映着他沉肅的臉,“有水隻是第一步,不算完。”
他把樹枝往旁邊一扔,目光掃過衆人:“這林子大得沒邊,跟個迷魂陣似的,鬼子一時半會兒找不着咱,可麻煩事多着呢。”
“缺糧、傷病、林子裏的野獸,哪個是好惹的?”他頓了頓,語氣加重了些,“咱得趕緊把營地建起來,總不能天天露天睡。真遇上大雨,就得成落湯雞,凍也凍僵了。”
這話像顆小石子,扔進了剛平靜下來的水窪。衆人臉上的笑淡了些,是啊,這才剛喘了口氣,真正的坎兒還在後頭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露水還挂在草葉上,顧慎之就開始安排活兒。他在附近轉了一圈,把營地選在了溪流拐彎處的白桦林裏。
“這兒背風,地勢高,就是漲水也淹不着。”他拍了拍身邊筆直的白桦樹幹,“樹間距寬,視線敞亮,有啥動靜能早發現,安全。”
男人們扛着柴刀斧頭,鑽進林子砍材料。沒釘子?就用山裏的老藤條捆,勒得結結實實,使勁拽都拽不開,比鐵釘子還牢靠。沒趁手的工具?柴刀不夠用,就用石頭砸,用手掰,硬把碗口粗的樹枝弄成合适的長短,手上磨出了血泡也顧不上擦。
“嘿喲!加把勁!”兩個後生擡着一根削好的樹幹,喊着不成調的号子往選定的地方挪,臉憋得通紅,額頭上的青筋突突跳。
女人們也沒閑着。山杏帶着幾個婦女,挎着籃子去撿幹燥的苔藓和松針,還有鋪在地上的陳年枯葉。“這玩意兒鋪在窩棚裏,能隔潮,躺上去還軟和,比直接睡地上強百倍。”她邊撿邊教旁邊的新媳婦,“多撿點,晚上睡覺能舒坦些,别凍着娃。”
她們還在營地周圍挖排水溝,用小石子壘起半尺高的埂子,就怕夜裏下雨積水,把剛搭的窩棚泡成泥塘。山杏的手磨破了,滲着血珠,用樹葉擦了擦,咬着牙接着挖,嘴裏念叨:“挖深點,再深點……”
趙佳貝怡也沒歇着,帶着山杏沿着小溪往外探,想找找能用的東西。她背着個小背簍,眼睛跟掃雷似的,不放過路邊每一棵草木。
“這個能吃!”她指着一叢開紫花的植物蹲下身,小心翼翼拔起一棵,“這叫紫花地丁,嫩葉焯水能涼拌,根莖煮水喝敗火。”
往前走了幾步,她又停住腳,指着貼地長的肥厚葉子:“這是馬齒苋,消炎的好東西,曬幹了能當藥,敷在傷口上管用。”
山杏跟着她,學得認真,把每種植物的樣子記在心裏,時不時指着路邊的草問:“貝怡妹子,這個圓葉子的能吃不?”“那個帶刺的莖有毒沒?”
走到溪流下遊的一片開闊地,趙佳貝怡突然“呀”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盯着裸露的那片地面——土是粉白色的,捏在手裏滑溜溜的,像磨碎的滑石粉。
“這是高嶺土!”她驚喜地叫出聲,蹲下去抓了一把在手裏撚,“能過濾水!把水燒開了,用這個過濾一遍,能去不少雜質,不容易鬧肚子!”
她捏着土塊的手都在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要是能找到合适的窯土,說不定還能燒陶罐!到時候就能炖湯、存糧食,不用總用這破鐵鍋湊合了!”
山杏也跟着笑,眼角的皺紋堆成了花:“真能燒出罐子?那可太好了!我娘家村以前就有窯,我還跟着捏過泥坯呢!”
每一點小小的發現,都像給大夥兒心裏添了把火,暖烘烘的。那是活下去的底氣,是在這絕境裏紮下根的指望。
過了三四天,一個簡陋卻像樣的臨時營地就立起來了。五個“人”字形的窩棚散在白桦林裏,骨架是粗樹枝搭的,頂上蓋着芭蕉葉和樹皮,用藤條捆得結結實實,看着不咋起眼,卻能擋住斜風細雨。
窩棚裏鋪着厚厚的苔藓和松針,踩上去軟乎乎的,比直接睡在泥地上舒坦多了。有婦女還在角落裏堆了幹草,算是孩子們的小窩。
營地中央清理出一塊丈許見方的空地,用石頭壘了個簡易竈台,晚上就在這兒生火做飯,也能聚在一塊兒說話。胡大還帶着人,在營地外圍弄了些小陷阱——把藤蔓拉成絆索,系上鈴铛;在野獸可能經過的路上埋了削尖的木樁,蓋上樹葉僞裝。
“都是些土法子,”胡大拍着手上的泥,嘿嘿笑,“但管用!有野獸或者生人靠近,鈴铛一響,咱就能早作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