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方海看着她,目光複雜,過了許久,他才道:“你叫什麽名字?”
“程缃葉。”
“程缃葉……”他念了一遍,忽然一拱手,“程大夫,方才多有冒犯,還望見諒。”
程缃葉微微側身,避開了這一禮:“幫主不必多禮,我是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
葛方海望着她,忽然笑了:“程大夫,你這個朋友,我葛方海交了。往後在青石鎮,有什麽事隻管開口,鎮西幫上下,随叫随到。”
程缃葉沒有說話,隻是微微颔首,重新戴上了帷帽。
她正要告辭,葛方海卻忽然開口:“程大夫且慢。”
程缃葉腳步一頓。
葛方海望着她,語氣裏帶着幾分斟酌:“方才我說的是朋友之間的情分,不過一碼事歸一碼事,程大夫爲我診治,這診金,不知要收多少?”
程缃葉帷帽下的眉梢微微一動。
診金。
她當然知道葛方海不差錢,鎮西幫在青石鎮經營多年,明面上有碼頭、貨棧、車馬行,暗地裏收着各個商戶的保護費。
日積月累之下,是一筆非常可觀的數字,但神醫嘛,總得有些世外高人的風骨,哪有主動開口要錢的道理?
于是程缃葉微微側首,聲音清淡如風:“幫主說笑了,既是朋友,何談金銀。”
這話說得極漂亮,既不露痕迹地再次确認了朋友這層關系,又把自己的姿态拔得高高的。
仿佛她千裏迢迢上門診治,純粹是出于醫者仁心,分文不取也在所不惜。
但她帷帽之後的眼睛,卻微微眯了起來,透過紗幔的縫隙,暗暗觀察着葛方海的反應。
葛方海先是一愣,繼而眼中浮現出毫不掩飾的贊賞之色,這些年他見過的所謂神醫,哪個不是先談價錢後看病?
有的甚至還沒進門,就跟随從先打聽起鎮西幫幫主出手闊不闊綽,眼前這姑娘倒好,自己主動提了診金,她反倒不甚在意。
這份氣度,這份風骨,才是真正的高人啊。
葛方海心中越發敬佩起來,他哈哈一笑,忽然轉身走到牆角的櫃子前,拉開抽屜,從裏頭摸出一物。
程缃葉的目光落在那物上,瞳孔驟然一縮。
金條!
葛方海走回來,将金條塞到程缃葉手中。
“程大夫,”他語氣誠懇,“這個你拿着,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千萬别推辭,推辭就是看不起我葛某人。”
程缃葉低頭看着手中的金條,在心裏倒吸一口涼氣,暗歎這出手是真的有夠闊綽的啊。
她努力維持着面上的平靜,按壓下自己上翹的嘴角,有帷帽遮着,倒也不怕被人瞧出端倪。
葛方海見她沒有立刻推辭,又道:“這頭疾困擾我許久了,程大夫今日這一手,已經讓我輕松許多。若能徹底根治,往後這診金,隻多不少。”
程缃葉深吸一口氣,緩聲道:“幫主如此好意,那在下就卻之不恭了。”說罷,她手指一攏,将那根金條收入袖中。
這一根金條,都不曉得青梧寨上下忙活多久才能攢到。
她原本想帶着寨子一步一步穩紮穩打,可此刻忽然覺得,劫黑風寨的糧草,幫有權有勢的人做事,這種“邪修”的法子,貌似見效要快得多。
是時候多想些法子,讓青梧寨快點壯大了。
“走,我送你出去。”
門外,孔奉聽見裏頭動靜,急得抓耳撓腮,門忽然開了,程缃葉走了出來,身後跟着一臉輕松的葛方海。
“幫主?您……您好了?”孔奉瞪大眼睛。
“程大夫是神醫,傳令下去,往後程大夫進出總堂,任何人不得阻攔。”
孔奉大喜過望,連連點頭。
程缃葉卻道:“幫主,我先回去了,三日後午時,我再來針灸。這三天裏,幫主少低頭,多仰頭,睡覺時枕頭不要太高。”
葛方海一一應下,親自送到門口。
兩名守衛還站在原來的位置,見幫主親自送人出來,吓得腿都軟了。
方才程缃葉進門後,這兩人可沒閑着。
原本還在猜測程缃葉是否如她所說的一樣,能否夠治療幫主的頭疾,眼下看來,多半是真的了。
葛方海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腳步微微一頓。
兩人立即跟條件反射似的站直身子,眼觀鼻鼻觀心,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兩根木樁子。
葛方海哼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麽,他轉向程缃葉,臉上的威嚴瞬間斂去,換上一副和煦神色。
“程大夫,”他拱了拱手,語氣鄭重,“三日後,我在此恭迎你來爲我針灸。”
程缃葉微微颔首:“好。”
話落,她轉身緩步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口。
葛方海擡手揉了揉自己的肩頸,那種久違的輕快感讓他心情大好。
“舒服。”他嘀咕了一句,轉身往回走,步子都比平時輕快幾分。
孔奉站在原地,目送幫主進去,這才轉向那兩名守衛。
兩人見他轉身,下意識又挺了挺腰。
孔奉上前一步,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一遍,掃得兩人心裏直發毛,才緩緩開口:“方才那位姑娘,你們都看見了?”
兩人連連點頭。
“從此以後,那位姑娘就是我們鎮西幫的貴客,隻要她來,就一定要以禮相待,恭恭敬敬請進去,若是再有半點怠慢,後果你們應當清楚。”
兩個守衛立即點頭如搗蒜,連聲說記住了,孔奉這才滿意地走了進去。
“我的娘嘞,方才幫主那一眼,吓得我魂都飛了一半。”
“誰說不是呢,不過話說回來,那姑娘還真有兩下子,幫主的頭疾請了多少名醫都沒治好,她進去這麽一會兒,幫主就親自送出來了……”
“别說了别說了,往後咱就記住一件事,那位姑娘是貴客,見了就恭恭敬敬請進去,别的什麽都别問。”
“對對對。”
兩人重新站好,目光直視前方,再不敢交頭接耳。
走遠後的程缃葉暗自松了口氣,今日之事進行得異常順利。
她沒有立刻表露與黑風寨相關的來意,打算先多爲葛方海針灸幾次,把信任攢得更足,再開口談合作。
眼下最重要的是先回寨,把金條交給胡德銘,讓寨裏該添置、該更換的東西都安排起來。
她想着,腳步加快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