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說到,陳年給紅雲謀得一計,可妙除鲲鵬,且沾不上因果。後者嘴上稱是,心裏礙于仁義身份,卻有些不以爲然,待到回洞府略一思量,已然離山去往别處。
他所去的地方也不是無名無姓的洪荒凡處,乃是當年紫霄宮中一位佼佼者所居,名喚萬壽山五莊觀。這五莊觀之主鎮元子,聖号與世同君,乃地仙之祖,以他道法神通,在聖人之下可列頂尖,就是此時紅雲也還比他不上,不過兩人私交甚厚,前番鲲鵬一事,若不是被江山社稷圖蒙了天機,鎮元子自然會相助紅雲,事後知道,他也的确無奈,好在好友爲青蓮道尊所救,方自脫得一劫。
此時洪荒,巫、妖二族強勢至極,巫族現存的十一祖巫生來便有部分盤古神通,擅使肉身變化、近戰搏鬥,那妖族有紫霄聽道的帝俊、太一爲皇,憑着河圖洛書爲陣眼,布起那周天星鬥大陣已算完善,雖然主陣之人未證混元,但即便如此,就是聖人進得其中,破陣也得費些手腳,更遑論族中還有個聖人女娲,鎮元子這地仙之祖名号雖響,二族卻也未将他放在眼裏。所謂地仙,指的不過是散布洪荒的散仙,不少人受了鎮元子的恩德,再加上紫霄聽道的名聲,是以隐隐以他爲首。其實五莊觀道統,至今未有傳人,鎮元子手下,隻有兩個端茶送水的小童,比起不周山青蓮一脈,還要冷清許多。
紅雲來這五莊觀,已有多次,那看門童子明月見了他,知道是老爺至交,緊忙進去禀報通傳,不過須臾,明月領着他進了廳門,卻聽鎮元子朗聲笑道:“道友卻是多年未見了。”
紅雲也是哈哈一笑,說道:“道友潛心求道,無心世事,此番過來叨擾已是不該了。”陳年與他交情自然不在鎮元子之下,更是有救命再造之恩,但礙于其聖人身份,紅雲說話行事向來小心,不免有些壓抑,像現在同鎮元子這般說笑戲言自然是不可能的了。混元證與未證,成聖則爲棋手,未成則是棋子,兩者實是天差地别。
果然就聽鎮元子“嘿”了一聲,說道:“你這番因禍得福,機緣造化,而今倒是學會揶揄我了,該罰。”說是揶揄,詞間卻無惱意,所要罰的,不過是飲上一杯仙釀而已。洪荒皆知在萬壽山五莊觀。有棵靈根,喚名草還丹,又名人參果。該樹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再三千年才得以成熟。人若有緣,聞一聞能活三百六十歲,吃一個能活四萬七千年。然人參果固然神效,得天地造化之功,但卻稀少異常,洪荒初現至今,結的熟果不過千餘枚,鎮元子或送人或自用,所存已然無多,倒是那人參果樹上的清露,被他取來釀成許多仙酒,凡人飲得一杯,可添一甲子壽元,對于仙家卻無有人參果那般奇效,但仍是極品仙釀。今日用來招待紅雲的,正是此酒,名喚清壽玉液。
紅雲連飲三杯,許久未來五莊觀,今日遇得老友自是心懷舒暢,對着鎮元子,他也無甚顧忌,談笑了一會,就直言說道:“道友在此福地,不理俗世,不沾因果,真是逍遙快活。今日我來此地,一是爲了與道友叙舊,二是有事相求。”
鎮元子聞言,面色一凝,緩緩說道:“莫不是那要是鲲鵬之事?”
紅雲放下酒杯,正容端坐,答道:“正是那惡賊鲲鵬。想我曆來與人爲善,洪荒皆知,他卻圖我大道之機,求了女娲娘娘相助,更欲置我于死地,若不是青蓮道兄救得我一命,早已化神作書吧灰灰,今日想與道友我飲酒神作書吧樂卻是此生無望了!”
鎮元子搖頭言道:“道友切勿魯莽,大劫在即,應是潔身自好,遠離是非因果,我等不成混元始終是那天地之下的刍狗。一時沖動取人性命,不過圖得須臾痛快,然如若有意外,萬載苦修落爲畫餅,紫霄聽道亦成灰灰,實乃大爲不值,大爲不智!”
紅雲聞言有些不悅,一口飲下一杯玉液,說道:“道友莫要妄自菲薄,洪荒之中,聖人少有出手,而在聖人之下,你我已是頂尖,鲲鵬算得甚麽?先前不過仗着真身神通克住我那散魄葫蘆罷了,而今青蓮道友與我的翻天印威力無窮,實乃後天至寶,現已祭煉如意,單我一人,已然不懼鲲鵬,若是道友能出山助我一助,用地書困住他片刻,我叫他插翅也難逃!”
鎮元子紅雲他聲音愈大,詞字詞語句多從牙間嘣出,知道他對鲲鵬卻是恨之入骨,隻好好言相勸:“單就一鲲鵬,你我二人自然不懼,但巫、妖二族大戰在即,可謂牽一發而動全身,他身爲妖師,帝俊、太一定會助他,若要取他性命,怕是連女娲娘娘都會護他。”
提到帝俊、太一,紅雲更是火大,恨恨道:“說起出身,我也算是妖族一脈,隻不過不戀權勢虛名,喜好清淨罷了,這兩個妖皇倒好,竟絲毫不顧同族之面,一并算計于我。我且說與你聽,當日鲲鵬先自發難暗算于我,定是仗了帝俊的河圖、洛書藏身,否則鲲鵬怎可悄無聲息,叫我一無所覺?”
鎮元子聞言便道:“那你更應有知,取那鲲鵬性命等于與妖族爲敵,便是得手亦會因果纏身,更要惹怒女娲娘娘,道友這是何苦來哉?”頓了一頓,複又接言:“除非……”
紅雲急問:“除非怎地?“
鎮元子笑道:“道友真是舍近求遠,怎的忘了那不周山大自在青蓮道尊,若能得他相助,此事自然易成。”
紅雲聞言頓沒了聲響,又不好對其說出青蓮道尊早就給了主意,自己卻執意不取,這才前來邀他鎮元子,眼下隻好默然不語,有些氣悶,暗道:難道隻有行那計策?但卻不是君子所爲。
一時間,真是左右爲難,不知如何決取。
且說那陳年出了不周山門,徑直前往碧遊宮去找通天。他非是不想管紅雲,隻不過有些氣他迂腐不通機變。紅雲那點心思哪裏躲得過他的眼睛,無非就是嫌報仇手段不夠光明正大,想要邀他那位至交——萬壽山五莊觀的鎮元子,攜手一齊闖天庭妖師宮,憑真本事除去鲲鵬。隻是姑且不論他能否請得出那避世避劫躲因果的地仙之祖,便是請出了來,二人能否在天庭之中取妖族妖師的六陽魁首亦是一個未知,更不論得手之後必遭女娲嫉恨,其中因果纏身,日後自是麻煩不斷。
正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紅雲一心向那光明正道,卻不明天地不仁,不以生養萬物爲善,不以滅絕生靈爲惡,徒取一面是爲偏執,不聽聖人言是爲不智,若不是早就知曉他就是這麽一個癡人,執意而行乃是心性使然,陳年已然置他不顧,好自落得個清淨,此番且叫他吃些苦頭,長長記性,若如還是不悟,那亦是無可奈何之事。
金鳌島碧遊宮内,通天坐于正首蒲團之上講道,授其上清妙法,下首分别端坐着八個徒弟聽講,正是多寶道人、金靈聖母、無當聖母、龜靈聖母、趙公明、雲霄三姐妹。此時碧遊宮尚未有萬仙來朝之盛況,通天自禹餘天上清境下界立府收徒、講道授法,不過十數載,弟子門生的數量與青蓮一脈倒也方佛,收的徒弟也多有上乘資質,不俗根骨。今日忽聞看門童子來報,道是不周山大自在青蓮道尊來訪,通天不由停了講道,略一思量,便叫小童迎領進來。
自從分寶崖老子立人教成聖之後,陳年與三清無有來往,除卻元始成聖之後明了不周山洞府的因果,老子、通天對其既無惡感,亦無善意,今日突然造訪,通天心裏自然有些莫名,不過待陳年進得廳門,他隻是起身微一颔首,言道:“道友有禮了。”這便算神作書吧迎他。
陳年也不以爲意,隻要自己不下神作書吧,他人些許傲慢無需在意,再者這通天本是好面之人,今日更有要事而來,更不應計較這些末節,不過他也沒有施禮——無禮可還,微笑說道:“有禮,卻是擾了道友講演妙法大道,心甚不安。”
通天暗自奇怪,不知其目的爲何,要知這大自在青蓮道尊成道,隻在鴻鈞之後,其餘六聖皆不知他底細,唯有前遭搭救紅雲,現了混沌鍾,方知他還有此等先天至寶,至于他的神通道法,卻隻知青蓮之名,未聞青蓮之道,分寶崖事後接引、準提邀他偕同立教,還說是青蓮大道與其有緣,那不過是曲解詞面之義,穿鑿附會之言罷了。于是直言說道:“卻不知道友今日至我碧遊,有何指教?”
陳年卻笑而顧言其它,說道:“聞得道友下界立府,傳道授法,今無他事,特來拜會,又聽得人言,金鳌島有奇景妙境,不勝心向往之,欲欣賞一二,道友以爲如何?”
聖人會爲賞景一事,專門前來拜山?這也真真可笑。通天頓時心領神會,答道:“道友既有雅興,當可與我把臂攜遊。”言罷散了八名入室弟子,與陳年一道,去了金鳌島臨海處的坐忘岩。
坐忘岩名雖稱岩,卻是通天取一顆九天星辰所煉,方圓數十裏,成橢圓型置于島上,臨海相望,浪峰拍擊,它自巋然不動,偌大一個巨岩着實巍巍壯觀。岩上有處亭樓,名喚氤氲軒,此軒無有金雕玉砌,也不見仙花奇果,外至閣門樓頂,内到桌椅蒲團,純以金鳌島特有的氤氲紫竹所造,薄薄紫霧缭繞樓閣,淡淡木氣留香彌久,乃是極雅之地,更有凝神靜氣之效。陳年原本說甚奇景妙境不過是借言引喻,倒真沒想到金鳌島有此妙境,然轉念想想也是,日後這碧遊宮乃是萬仙來朝之聖地,若無這等媲美不周山羅幕奇境的地方,反而名不符實,有失通天身份了。
陳年與通天并不相熟,是以二聖寒暄好一陣,猶未涉及正題,隻是說些洪荒見聞,或是論一二大道體悟,這時卻聽門外“哚——哚——”兩下輕響,有一女仙出聲說道:“啓禀老師,徒兒有仙果玉液奉上。”
通天面色漠然,淡淡道:“進來。”那女仙走了進來,卻原來是八徒中之雲霄,隻見這女仙笑語嫣然,顧盼之間自有一股靈氣,與其美顔相得益彰,她又将手中物什一一呈上,放于紫木桌幾之上,道了聲:“老師請慢用,道尊請慢用”,便自垂手立于旁邊。
通天略一皺眉,說道:“今後此等差事,喚童子伺候即可,你也莫要低了自己的身份。”
那雲霄聽了也不懼怕,還是一般的柔聲細語,但卻委屈言道:“徒兒隻是不放心借手他人,伺候老師還是親自來爲好。”
通天面色未變,語氣漸有放緩,說道:“今日爲師與道友尚有事要談,你且下去吧。”
陳年卻是微微一笑,插口言道:“仙根道骨,蘭心惠質,道兄真是收得好徒弟。”拿出一件寶物又道:“喚你一聲師侄,無有見禮卻是不該,這件法寶名喚金蛟剪,你且拿去吧。”
雲霄卻是未接,隻是朝通天瞧去。通天暗自歎息,這徒弟雖然明理知事,可這眼中喜愛之意誰又看不出來,便道:“既爲長者賜,你便收了退下吧。”
雲霄欣然接了謝過陳年,再向二聖施了一禮退出門去。
經她這麽一摻和,陳年與那通天關系好似近了些許,氣氛也漸暖化,但一時間誰也不知怎生開口。
還是陳年爽然一笑,言道:“道友乃見真性情,若再繞彎言事倒是我的不是了。也罷,貧道今日所來,正是爲了眼下這場巫、妖大劫。”
通天心自一動,原來如此,倒也有理可循。
正是:
天地哪管善與惡,
偏執一邊徒自惱;
金鳌碧遊有奇岩,
雲霄見禮得金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