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鋒以爲這輩子最痛的滋味已經嘗過了,也不過如此了,卻不想還沒有完。
樂若華拼盡全力最後将人轉來的地方是浮山派老祖飛升的秘境,當年作爲老祖最寵愛的弟子,老祖将開啓此間的鑰匙與法陣親自交予他,裏面的珍貴藥材與修行秘籍自是不提。
尹鋒将樂若的屍體安置于秘境中的一個冰室,他沒有将他在此間下葬。他知道樂若華有多愛浮山派,那是他的家。
總有一天,他會帶着小師叔回去,尹鋒這樣想。
他們要堂堂正正地回到那裏,下葬于浮雲澗的後山山崖。
他記起來,樂若華曾經笑着說過,他最喜歡山崖邊看日落的景色。在那邊看的話,就好像那種震撼人心的紅色擴散開來,幾乎能看到那一瞬間的另一頭,還有一個世界,一個美麗到不可言說的世界。
人也是奇怪。尹鋒想,或者說,特别犯賤。
以前看到樂若華就煩,即便最後一起逃亡,按理說也該有些感情才是。但樂若華就是不願意給他好臉色看,就算是照顧他重傷的那會兒也是惡聲惡氣連帶翻着白眼,語氣特别不耐煩。
隻是他的動作卻很輕柔,一點沒讓他覺得疼痛。
他也包辦了所有打野食也好,找野果子也罷,生篝火,巡水源……
可是他的嘴怎麽就這麽賤呢。
也是直到身邊的人真正逝去,尹鋒才恍然發現,原來從小到大陪在自己身邊的,不離不棄的,一直隻有樂若華而已。因爲他才剛走,他就好像已經不習慣沒人動不動在他的身邊晃悠了。
不,他想。
他又不是受虐狂,明明以前樂若華最喜歡幹的事情就是欺負他了,這次他會來,也不過是因爲師父的囑托。
真的是這樣嗎?另一個聲音冷靜地問。
但尹鋒不敢想,不能想。他也會怕,怕真相會讓他更加痛苦,即使沒什麽接受不來的。
有人道,人死如燈滅。
尹鋒安慰自己,樂若華在他最苦難的時候陪伴自己,一時難以接受自是難免,他定下心神修煉,想要忘記這個少年。
可是那少年的音容笑貌與身姿卻在夢境與入定中更加清晰了起來。
他的驕傲,他的任性,他的孩子氣,他的純粹。
慢慢地尹鋒開始回憶起從前,原來他的生命曆程中,樂若華參與了很多很多的事。而過去也并不是隻有惱怒,也有喜悅。
蓦然回首,才發現,那個少年竟然陪伴了自己那麽久。
直到……生命盡頭。
終有一天,尹鋒修煉到了強橫至破碎虛空的境地的時候,他出去爲自己,也爲他了他的小師叔正名。
于他人眼裏終身不可攀的成就,于尹鋒不過區區數百年而已。
他做到了。
抱着懷中因爲法術而仿若隻是睡着,卻永遠不會再睜開眼的小師叔,他這樣想。
他光明正大的回到了浮山派,也将當年追迫他們的門派一一打落。可是迎接他的除了浮山派青年一代弟子宛如看傳奇的敬仰目光,三峰之主看向他的眼神隻有冰冷。
不,掌門,他的師父是不一樣的,至少看他的目光中,還帶有一絲慈祥,一絲悲哀。
“你回來了。”他說,“既然回來了,就不要走了吧。”
尹鋒點了點頭,這裏已經是他的根,他一直以來就是想要回到這裏,回到最初他與小師叔相遇的地方。至少有個緬懷,有個念想。
“你的成就已超于我,超于如今浮山派,不,修真界的任何一人。爲師,老啦。這天下以後都是年輕人的天下,你一直都是我親選的繼承人,找個時間便把掌門接任大典給辦了吧。”
“謹遵師命。”尹鋒其實并沒有什麽興趣,可是如今他也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似乎唯一能做的,就是聽從師命。
同一時間,仿佛是約好的一樣,劍峰與藥峰的峰主也挑選出弟子繼任兩峰後隐匿而去。
大典結束後,掌門看着面色冷峻的青年,仿若掙紮許久,才緩緩開口,“以後,浮山派就交予你了,不想擴張,但求固守。”他頓了頓,“然而有一件事,卻是私事……他們并不贊同爲師告訴你,可是爲師……不忍。就當是爲師的一己之私吧。”
說罷,他交給了尹鋒一個透明的水晶魂球。尹鋒露出了微微訝異的神色,這是可以刻錄記憶的法術之球,隻是很少有人會去做這個。
“當年你與若華針鋒相對,爲師并非不知,之所以不管,隻是爲師可以感到若華是真的喜歡你。那時候若華不過是個孩子——呵呵,看看爲師,都忘了這種說辭,大概其實是惹人生厭的吧——是爲師的錯,沒能及時制止,想着以後你們相輔相成,一起管理浮山派,畢竟有一起長大的情誼,卻是爲師想岔了。如今,往事已俱如煙雲。不管你對若華有什麽偏見,可是最終若華那孩子到底是擔心你,是以即使所受非議,還是趕到了你的身邊。看在這個的份上,你就原諒若華以前對你的不妥之舉吧。他隻是,不知道怎麽表達自己的歡喜罷了。”
說完這番話,掌門緩步離開了浮山派。隻是回頭望去,眼底卻有濕意,那是他們的小師弟啊,怎能不對尹鋒産生怨怼。然而孰輕孰重,如今的尹鋒,沒人能拿他怎樣,有他掌管門派,想必隻會發揚光大吧。
屋中,尹鋒将神識探入那記憶,瞬間,無數次試圖封存的少年鮮活的影像一瞬間就沖垮了所謂一切的克制。
“那個小子我一眼看上去就挺喜歡的,掌門師兄,我要他做我的弟子!”
“什麽叫我今天又去欺負人家了啊~你不覺得他看我不順眼又幹不掉我的樣子很可愛嗎?”
“掌門師兄,看我拿到了什麽,五靈根算什麽,有了這個,尹鋒絕對比誰都要彪悍。”
“我今天給尹鋒起了個外号,叫迎風張嘴胖三斤,你沒看到他聽到我這麽叫的時候的臉孔嘻嘻嘻嘻嘻嘻!”
“沒想到,他竟然恨我。”
“尹鋒不可能是魔修”
“縱使被世人唾罵,既然尹鋒要受這不白之冤,我又有什麽受不得的!”
“再見了,掌門師兄。對不起。”
記憶的法術終止,魂球慢慢變成晶瑩的碎片,随着微風四散飄走,美麗得如夏日的螢火蟲一般虛幻。
尹鋒伸手握拳,卻什麽都抓不到。
原來他曾經有過最珍貴的東西,可是被他扔掉了,再也找不回來了。
“……小師叔……”
……
…………
尹鋒愛上了喝酒,以前的他總是瞧不太上嗜杯中之物的人,他總覺得這種會将腦子弄成一團漿糊的東西再好喝也沒任何吸引力,隻有自制力差的人才會找這樣那樣的借口捧着罐子壇子将自己弄成酒鬼。不想他竟然也有‘借酒消愁’的一天。
所以說,年輕人,話别說的太滿。畢竟一輩子長的很,誰知道以後會不會分分鍾打你過去的臉?
好在尹鋒也不貪杯,隻是喜歡拿着樂若華身前的酒杯小酌,也經常在春季時風捧着少年最愛的桃花釀在他墓邊一坐三天,一邊喝一邊絮絮叨叨的從冰山化身話唠,和少年說着最近發生了什麽,新弟子怎麽樣了,哪個門派又開始作死了。
其實尹鋒覺得他也挺矯情的,以前他看不上眼鄙視吐槽的事情如今他幾乎都坐了個遍。明明少年在的時候沒好好和對方說上一句話,兩個人見面了就好像要鬥個你死我活一樣,等少年死後他又是那個最放不下的。
他對自己說了不知多少次:人都死啦,他這麽做有意思?
結果走着走着又會走到後山來,忍不住開始對着樂若華的墓碑抱怨這樣那樣的事情。好像那少年能像以前一樣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願意替他解決各種問題。
并不是沒有别的事情,也不是隻靠回憶過活,就是感覺不經意的一眼,一件事,一首歌,好像都能讓他聯想到少年的身上,然後悲痛萬分。
從此後,尹鋒不再相信時間會治愈一切。
“你倒是潇灑。”微醺的尹鋒靠在墓碑邊上,嘟囔道,“從小就欺負我,然後說走就走一點不含糊,死前連個話都不留給我。”
這次喝的有點多,尹鋒搖了搖頭,依然覺得恍惚,不禁皺起了眉。
他想着回屋休息一下比較好,不想才起就一下子覺得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地一頭栽倒在地。
尹鋒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的世界對他而言新奇而脆弱。有高聳入雲的巨大方磚一般的建築,四個輪子替代了馬車的行使工具,天上飛的大鳥,肚子裏能載很多的人。
那個世界的人不修真,隻不過是一介凡人,但論起勾心鬥角,卻比修真界的人還要兇殘幾分。
在夢裏,他的名字叫劉熠。
他包養了一個叫做樂若華的少年在身邊,和他所認識的少年一樣的臉孔,卻是完全不一樣的性格。
他的小師叔是灼熱得要燒傷人一般的熾烈,可是夢中的那個少年卻是如月如玉般的溫潤。
劉熠讨厭他,劉熠比較喜歡一個叫林雲峰的人。
而那個人類……尹鋒嗤之以鼻,哪裏好了,一副奸詐的臉孔,陰險的不要不要的樣子。
可是劉熠好像就吃這一套。
再後來,樂若華死了。
他被人放置在一個有奇怪燈光和儀器的地方,四周穿着藍色衣服帶着口罩的人,舉起了手中的小刀一樣的兇器。
他們将他肢解了。
尹鋒氣瘋了,但是不管他怎麽咆哮,他都阻止不了,調動不了靈力,隻能眼睜睜的看着海市蜃樓一樣的景象,什麽樣的攻擊落到那裏,都無法對對方造成一絲傷害和動搖。
可是他知道,那個樂若華就是他的小師叔,他就是知道。
畫面一轉,他又回到了劉熠的身上,這一次劉熠和少年都是好好的,盡管最後還是死于天災,可是最後的時候,少年和劉熠在一起。
夢境中,他看到劉熠昏死了過去,少年的眼中沒有畏懼,然後高聲喊着什麽。
就好像在質問誰一樣。
歸于黑暗。
有什麽東西湧入了腦中,讓尹鋒覺得都快炸開般的難受。
不知過了多久,耳邊隐隐傳來的說話的聲音,緊跟着他感到有人在推搡着他的肩膀。
“尹鋒,尹鋒!你要死啦,早課要遲到了!再不起來,可要被小師叔嘲笑啦!”
“……”
尹鋒緩緩睜開眼,印入眼中的,是尚且年幼的一個少時朋友,也是劍峰峰主的親傳弟子——萬俟瀝。
千年一夢,他竟是……回到了年少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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