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樹落下最後一張葉子,蘇涼圍着媽媽給織的元寶針松軟圍巾,半張臉藏在米白色的毛線裏。
說是羊絨,曹愛霞原本想一個星期完工,沒想到足足花了一個月。
蘇涼的要求比較多,要寬,要輕薄,疊起來又不顯得厚,邊緣周圍還要勾成荷葉邊。曹愛霞點着她的額頭說:“自己啥都不會,還這麽多廢話。不來費這個勁,你這條圍巾都抵上我一件毛衣了!”
話雖如此,第一場強冷空氣來臨之前,蘇涼還是收到了自己的新圍巾。足足有兩米,在脖子上繞了兩圈,還到腰下面。配上這麽一條圍巾,整個人顯得越發小,軟萌的樣子。
前一天傍晚,滿天的魚鱗雲,被晚霞染成粉紅色。天空似乎很低,擡手就能觸及。喬醒的瞳仁裏映着雲朵的形狀,層層疊疊。忽而笑了,眼睛裏的雲層全碎了。
“涼涼,你看這天空,明天要下雨了呢。”他說。
蘇安落在他們後面一點,腳上的旅遊鞋是藍色的,沾了不少的灰。他想答話,但嘴張了張,什麽也沒說出來。
“從高原過來的冷空氣,不知道這次會不會下雪。”蘇涼的手插在口袋裏,走路不太老實,走上一段總會蹦跳上一下。
風裏已經帶了點寒意,喬醒不自覺抖了一下,“南方的冬天,可真冷啊。”
夜裏下起雨來,淅淅瀝瀝的,沒完沒了。起來之後感覺到入骨的寒意,一下子就把被窩的溫暖散的幹幹淨淨。又到了起床靠毅力洗澡靠勇氣的季節,撐傘走路去上學,感覺也不是特别糟糕。走到後來全身都暖了,但也不能否認一開始走進雨裏,寒風直往人脖子裏鑽。
降溫幅度在十度左右,前一天還是碧藍晴空,冉城的氣溫變化一向劇烈,沒什麽過渡階段。
早在立冬左右,市面上就出現了光涼羽絨衣的仿制品。款式很相似的衣服被蕭埠抱着堆在韓旭面前,數量有七八件之多。
蕭埠揮手:“來,韓總,猜一猜,這裏面哪件是我們廠做的?”
“隻有一件是我們的?我不是讓你弄件來看看麽,怎麽搞來這麽多?”韓旭低頭看桌上的衣服。
蕭埠賣了個關子:“你先看看呗,等你看過了,你就知道了!”
韓旭的眼力了得,他很快發現裏面的不對來:“這些都是唐花生那邊做出來的?”
蕭埠笑了一下,雙手撐在桌上,慢悠悠開口:“你覺得呢?”
“吊牌還沒剪掉呢,我看見了,這裏頭至少有四個牌子。”韓旭拎着挂在商标上的吊牌,對蕭埠示意。
蕭埠聞言懊悔道:“呀,大意了。”
韓旭丢了手裏的吊牌,“說說怎麽回事吧。”
在蕭埠的叙述裏,桌上的八件衣服,除了光涼之外,還有四個牌子。也就是說,八件衣服分别出自五個地方。至少從吊牌上來看是這樣,幕後老闆有幾人就不好說了。
除了這個以外,吊牌上還透露出一個信息,那便是價格。光涼出品的不得不說是獨領風騷,其餘的雖然價格層次不齊,但跟光涼的相比,便宜10-20%左右。價格低廉,所代表市場競争力就高。
光光價格戰可不行,最重要的是質量好壞。但蕭埠拿回來的羽絨衣,除了顔色和款式的分别之外,針腳,出發點,充絨,手法都極爲類似。在羽絨衣上面花了若幹心血的韓旭都看不出來有什麽特别大的區别,一般人就更加不用說了。
“韓總,你是不是沒認出哪件是我們廠出的?”蕭埠問。
韓旭點頭,感歎一句:“唔,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栽跟頭,真是意想不到啊!”
蕭埠笑:“韓氏的大船被老鼠鑿穿了…”
“你這比喻,還真像是那麽一回事!”
對手明顯是做好十全準備的,這場市場價格戰,從一開始就硝煙彌漫。同時天氣也分外給力,溫度一下子掉到了零度以下,安小被病毒性流感肆虐了。
經過這幾年來的鍛煉,蘇涼的體質好了很多。以前的同一年齡段,她可是一到換季就感冒,有次還燒到了41℃,蘇滄去别人家借了冰塊,才把高燒給退了下去。
在胡曉陽和蘇安紛紛中招之後,蘇涼幸災樂禍了,不過感冒大神很快來照料她了。她被感染的晚,症狀卻特别嚴重,頭重腳輕,四肢發涼。早上到學校時還隻是有點不舒服,下午時分已經趴在桌上,擡不起頭來。
“蘇涼…蘇涼,你怎麽樣?”
似乎耳邊有人在呼喚自己,蘇涼從手臂彎裏睜開眼,路弦放大的臉近在眼前。
蘇涼哼哼:“感覺不錯,上帝在十字架上召喚我…”
溫熱的呼吸吐在路弦的臉上,他皺了眉,伸手碰了下蘇涼的額頭。大概是他手燙的緣故,路弦沒感覺到蘇涼發燒。蘇涼的額頭冰冰涼的,她應該是感覺路弦的手暖暖的很舒服,情不自禁地用額頭蹭了兩下。
路弦的耳朵輪廓不自覺泛起了紅,他縮回手,感覺到蘇涼的體溫殘留在他的手掌上,整隻手都麻木起來。
“喂,你是不是很難受,要不送你去醫院吧?”
蘇涼半合着眼看路弦,嘟囔了一句:“爲什麽你們都不會感冒呢…”
喬醒注意到蘇涼的不對勁,他跑過來問:“涼涼怎麽了,感冒了?”
“沒發燒,看樣子是感冒了。”路弦和喬醒,大概是碩果僅存的兩隻抵抗住病毒的家夥。
喬醒很自然地伸手去摸蘇涼額頭,他得出的結論卻是截然相反的:“好燙…這樣還沒發燒,那哪才算發燒了?”
他的手似乎很涼,蘇涼被冰的擰了眉,下意識往後退了一下。
莫名心情低落的路弦又很奇怪地開心起來,他彎了嘴角,但聲線依舊涼薄:“那我去跟高老師說一聲,先把她送醫院吧。”
一路上,喬醒和路弦分别輪流背蘇涼。蘇涼看着瘦,但身量高,背起來還挺費勁。喬醒看着是纖細的少年,他的力氣卻不小,絲毫不落在路弦的後頭。半路上換路弦時,蘇涼被鬧騰地醒過來過一次。被外面的風一吹,她渾身發涼,忍不住手腳并用抱住手裏頭的發熱體。
路弦被勒的脖子一緊,他翻白眼:“蘇涼,你想掐死我嗎?”
這句話聽在蘇涼的耳朵裏感覺起來格外遠,她怔了一下,後知後覺發現背她的人是路弦。
路班長一向沒有圍巾,他穿的也不多,可就算是這樣,蘇涼依舊感覺到他身上所透出來的溫暖。路班長其實很細心,隻是體貼的很變扭,蘇涼滿臉都被包了她的羊絨圍巾。不用看,光想想也知道,那模樣肯定是傻透了。
這會的蘇涼腦子鈍鈍的,她隻是好好地摟着路弦的脖子,問:“我們去哪裏啊…”
尾音有些長,帶了點生病時候的有氣無力,散在風裏撩撥起了一大片的輕舞飛揚。
回答的卻不是路弦,而是跟在邊上的喬醒,“我們去醫院呢,馬上就到了。涼涼,再堅持一下!”
“嗯…”鼻子裏的是船牌肥皂獨有的味道,還有薄荷味的洗發水,蘇涼笑了下,“路班長,你也不是想象中那麽矮麽…”
路弦腦門上青筋跳了跳:“再說這個就不背你了,反正拖到醫院也成!”
蘇涼沒了回應,她俯在路弦的背上,安心地睡了,呼吸聲悠遠綿長。
再醒來已經在安溪衛生院的單人病床上挂水,左手被放在被子上,冰冷的液體流進血管,手肘到指尖的地方感覺到超然物外的涼意。
“醒了。”
蘇涼側頭,入目的是安屏的臉。安醫生的氣質越發溫潤,金絲眼鏡沒戴着,疊好放在白大褂的上衣口袋裏。
“終于醒了,還以爲你要睡到明天呢。”安屏後面是喬醒,他露出安心的笑,“涼涼,要不要喝水?”
路弦在他們對面,隻是用鼻子出了一聲。
眨了眨眼睛,蘇涼搖頭,問:“現在幾點了?”
安屏看了下手腕上的手表:“三點二十六分,還早,你再睡一會好了。”
蘇涼看了看喬醒和路弦,“你們不回去上課嗎?”
“我們請了假的,等下回去拿個書包,涼涼,要不要也把你的拿過來?”這是喬醒的回答。
路弦扭頭:“哼,醒過來不好好道謝,還多管閑事。看來你沒什麽事了,那我就回去了!”
喬醒贊同道:“對,路弦你先回去比較好,跟高老師他們說一聲。”
路弦不樂意:“憑什麽是我,你怎麽不回去?”
夾着病曆書的安屏笑了笑,拍了拍喬醒的肩:“有什麽事到外面說去,别影響蘇涼休息。”
那兩人趕緊低頭看病床上的人,蘇涼安安穩穩地睡着,絲毫沒受到影響的模樣。
感冒來的快,去的也快,挂完水的蘇涼覺得餓了。才想起中午帶去的菜是被瓜分了,她胃口不好,基本沒吃。
“餓了?”響起的是路弦的聲音。
“啊……嗯!”不知道爲什麽,留下來的是路弦,他坐在凳子上,手裏抱着兩包薯片。
“吃嗎?不吃我就自己吃了!”
路班長的傲嬌不是一朝一夕練成的,蘇涼從善如流:“吃!”
吃着原味的薯片,蘇涼想薯片大概是路弦特意出去買的。眼前低着頭沒動另外一包薯片的少年,空氣裏隻有蘇涼咬薯片的聲音。蘇涼第一次意識到,原來這個人還比她大一歲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