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府的情形如何……還用得着看麽?
青穹眼睜睜看着紅笑歌将府裏攪得一團亂,自己卻被下人圍得動彈不得,偏周總管還追去給她賠不是——長這麽大,頭回碰上這等憋屈事,心火灼得白眼仁也隐隐泛紅。
抗議良久,不見成效。瞥見走廊上那堆書籍雜物,陡地一驚,大吼道,“誰許你們動我東西了!快不快讓開!”
一幹人暗暗交換過眼神,整齊地退到一邊擋住通往大門的路。他狠瞪他們一眼,也顧不得争執,過去将東西粗略翻了一回,便蓦地叫起來,“書房裏的東西全在這裏?那個檀木匣呢?用來裝扇子的那個黑色檀木匣去哪裏了?!”
有丫鬟怯生生指指書堆旁的一堆大大小小的盒子,“大少爺,不在那裏面麽?”
他急得頭昏,劈手一下将那堆木匣掃翻,太陽穴旁青筋鼓脹,“你眼睛瞎了?這裏哪個匣子是黑色的?我說的是放在書架底層的那個!”
一群人忙上前幫他找尋,他卻一昧搖頭發脾氣。衆人平日就覺着這大少爺不如小姐可親,動不動就闆個臉教訓人。這會兒隻道他是叫紅笑歌揭了底,故意找茬尋人出氣,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恰周總管回來,瞧情形不對,剛想上來詢問。卻聽他氣哼哼地罵道,“看你們做的好事,竟然把騙子當恩人引到府裏來!哼!不用說了,必是那妖女趁亂偷了東西去——老周,還不快派人去抓她回來!”
周總管本是專職照料青家宗主之人,一向隻對青嫣恭敬,而與這大少爺脾氣不甚投合。見他這般失态,更是禁不住暗暗皺眉,小心翼翼地道,“我已讓張二跟過去了……大少爺,不如您再仔細想想,會不會是您放在别的地方了?”
青穹一聽,大爲光火。念及紅笑歌說的那番話,笃定東西已落到她手上,忍不住怒道,“我自己的東西,怎麽可能會不記得放在哪裏?哼,我還沒死呢,你們就打算換主子了?她究竟給了你們什麽好處,能叫你們這般維護她?!”
這話一出,衆人臉色都有些不好看。周總管捺住心底蹿上來的那股怒氣,低聲道,“大少爺請息怒,還是待我們找過再說吧。”不等他開口,便沖旁邊的下人們指揮道,“你們幾個擦洗完地闆,把東西按原樣放好。别的人跟我來——若是真找不着大少爺的扇匣,我等也難辭其咎!”
青穹見他老臉上如挂了層霜,也覺話說重了。但一想起先前的委屈,此時哪肯服軟,氣呼呼走去偏廳裏坐着袖手旁觀——反正都城中青家耳目衆多,不怕走脫了那紅笑歌!
沒多久,周總管帶着幾個下人空手進來。青穹不由得冷笑一聲,“都說了那女人是賊,你們還不信!這回如何?我那扇匣中可是放了機密要件,若是……”心中竟生了殺意,一雙明澈的眸子也籠上些陰霾,“傳我命令,着好手将那女人即刻捉拿歸府!”
周總管卻置若罔聞,花白眉毛輕動,似笑非笑地道,“還有一處我們不曾找尋。不過……我想,大少爺的卧房還是由大少爺親自看過才好……”
“你!”青穹攥緊了拳頭。有旁人在場,不好對這衛護過青家三代的老管家發火,隻得恨恨一跺腳,“我不去!要去你盡管去!若是東西真在我屋裏,我就……我就……”
周總管不等他說完便轉身出門。青穹忙跟出去相看,料定他們照樣是無所獲,抱手站在外面等着看他們笑話。
想不到片刻之後,周總管就拿着個黑匣出得門來,“請問大少爺,您要找的可是這個?”
他漫不經心地一瞟,卻立時變了臉色,“怎麽會在我房裏!?”一把搶過來打開來,見裏頭空空如也,不禁嗤鼻,“定是她拿了東西,将盒子藏在我房裏的!”
周總管輕輕咳嗽一聲,眼底蕩起些譏诮,“請問大少爺,裏頭裝的是何物?”
“扇匣裏裝的自然是扇子,這個還用得着問麽!”青穹瞥他一眼,心下大安——既然東西不見,自然不怕自家人瞧見那些詞句。隻是扇面上有落款,落在那惡女手中終是不妥……
“敢請大少爺進屋瞧瞧,可就是桌上那一把?”
青穹如同被火燎到,拔腿就沖進去。再出現的時候,手中緊握着把紙扇,臉色鐵青地道,“沒事了,你們下去吧。”
周總管遣退下人,壓低聲音道,“大少爺别生氣。您不留神記錯了放東西的地方,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笑小姐爲人謙遜有禮,縱是大少爺與她有什麽誤會,也不該在人前如此诋毀一個女兒家。若叫您的族叔們知曉,隻怕……”
“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扇子的事不要在我妹妹面前提起。”青穹冷冷截斷他的話,阖上門,轉身将紙扇重重摔到桌上。
坐在桌旁生了半天悶氣,又忍不住抓起那扇子展開來,眼前好似浮現出青嫣的如花笑靥,不禁低低吟哦出聲,“月上梢頭濃濃夜,寒駐水,銀湖玉樹。殘夢俱因離意,斷弦如何接續。凍土涼天經日去,春何在,哀風幽咽。相望恨難相守,弄琴颦笑誰曾憶……”
待觑見那詞後頭墨迹未幹的兩行小字,止不住地咬牙切齒——說起來也真邪乎!那妖女怎會一眼便看出這詞中所蘊之意……最可惡是她不僅看穿了他的心事,還故意嘲諷說什麽,“天若有情天亦老,奈何倫常苦。相見時易别卻難,不若兩相忘”!
她懂得什麽?一個騙子怎可能懂得什麽感情!若真可兩相忘……他又怎會隻有夜深無人時才敢暗自心傷!?
一時間想得入神,竟未聽見門響。待發現青嫣笑吟吟出現在身旁,扇子已來不及藏。還好她隻是淡淡瞟了眼,便啧啧贊歎,“看這筆迹,定是那笑小姐留的吧。那‘劍川’二字果然是出自她之手……李至倫的畫,劉遊風的字,想不到天下竟有人能将這兩位大家的手筆仿得這般真僞難辨啊!”
青穹氣結,将扇子往懷裏一揣,皺眉埋怨道,“嫣,你還來取笑!你都不曉得今天……今天……唉!真是氣死人了!”
“我已經聽周總管說了。”青嫣禁不住噗嗤笑出聲來,“那笑小姐真是有趣,被你撞見也不慌張,居然還反過來……哥哥,她讓周總管傳話說,約你兩天後在城郊翠屏亭見……你去還是不去?”
“去!怎麽不去!”青穹攥得指節泛白,“我不隻要去,還要提前去——多帶些人手埋伏好,叫那妖女插翅也難逃!”
青嫣暗暗吐舌,忽而又笑起來,“那我和你一起去。”瞧他驚異地望過來,手指卷了縷發絲輕輕繞,“哥哥可知道……她還來的那些銀票上都有白家的暗印?”
青穹聞言大駭,“你是說……”厲色蓦地泛上臉,恨聲道,“我就知道她不安好心!原來竟是想将洗劫白家之事栽到我們頭上!”
“不,哥哥。我倒覺得她不是這個意思……”青嫣淡淡一笑,蓦地似想起了什麽,一雙霧水煙柳般的眼睛裏蘊進些惱色,“且不管她想要的是什麽,兩天後我定要去會會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