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愈發大了,見紅笑歌出了上書房,在外候着的莫禮清忙背了無腳藤椅趕過來蹲下,黃绫傘也換做了油紙傘。
她卻擺擺手,鑽進巧巧的傘下,“走。”
常春提醒說隻有兩個時辰的時間,那麽錦匣裏的東西必不可長久保留,這讓她更是好奇那個深沉的女人将會教授她怎樣的“禮儀”。而她此時也需要冷靜思考一下,紅少亭所賦予她的,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角色……
回到麟祥宮,換過身幹淨衣服,顧不得與惜夕細說今日種種,便摒退左右,取出那個錦匣來。惜夕拿在手中,搖了一搖,又敲了幾下,這才打開。
紅笑歌隻淡淡一瞥,就詫異地睜大了眼。
匣裏擱的不是文卷,卻是朵玉白的牡丹絹花。花瓣層層疊疊,薄若晨霧,幾可以假亂真。
惜夕把花拿開,抽出底下墊的藍綢布舉到臉邊一晃,輕輕皺了下鼻子,“絹花上沾了豌豆粉,綢布是放在昆布水裏浸過的……這尚儀還真不賴。不想叫你輕易把她的本事學了去,特意留個謎語給你猜……”
“可惜二對一,她不輸也得輸!”紅笑歌揚眉笑道,已曉得常春要弄什麽把戲——
豌豆粉中含有大量澱粉,而昆布生于海中,含碘甚多。基于澱粉遇碘變藍的原理,隻要将絹花和藍綢一同浸入水中,常春想傳遞給她的信息便可清晰呈現……
這種傳遞密信的方法在二十一世紀也許不值一提,可此時她看在眼裏,卻不禁有些心驚。
十二年前,另一個人也曾用同樣的手法教授她權謀之術……
唯一不同的隻在于,這隻錦匣裏裝的是花中之王,而何季水送給她的那隻錦匣裏裝的是……蟠龍!
想得正出神,卻聽得惜夕低低贊歎一聲,“有意思!這女人果然不是善茬!”
紅笑歌愕然擡眼,還未開口,惜夕已将幅宣紙攤在她面前。紙上鋪着三張一尺見方的濕絹,白底藍字好生顯眼。
最上頭的一張字畫兼有,看起來像是……皇宮的縮略圖!?
她忙湊近細看。這一看,卻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慈銘殿、坤明殿、漱心殿……昭陽宮、泰和宮、麟祥宮……禦花園、上書房、禦膳房……
不隻标注出各處殿閣的名稱,還在空白處注明有何用途,甚至……連巡宮侍衛的換班時間和巡邏路線也在上面!
再觀另兩幅,竟是一帝一後兩太妃并着朝中數位重臣的詳細資料!
她要學的是禮儀,又不是要搞刺殺,用得着這麽詳盡無遺麽?!若是這些東西落在旁人手裏,或是現在有人進來看見……
“靠!這婆娘莫不是想陰我?”她看得冷汗直冒,忍不住低聲罵道。
惜夕莞爾,“放心。這絹上還抹有另一種藥物。如果我沒料錯的話,一兩個時辰之後,這些字畫就會消失無蹤……抓緊時間看吧。有我在,沒人能踏進這房間一步。”
紅笑歌定定心,全神貫注地默記着那三幅絹布上的内容。
她的記憶力一向很好。無論是當年二十六歲的她,還是如今十五歲的她,在同齡人中都屬佼佼。最難得的是,哪怕她身處鬧市,亦能迅速記住要記的東西。
這一點,不管在什麽時候都很讓旁人豔羨。可,隻有她心裏清楚,自己爲了達到那種過目不忘的境界,究竟付出了多少汗水。而她總結出來的“秘訣”隻有兩點:專心和熱情——唯有她認爲有用的東西,才肯全心投入牢牢記住。
常春送的大禮顯然符合條件,也很合她的胃口。約摸過了兩柱香的工夫,紅笑歌終于從絹布上挪開目光,微蹙的眉頭也輕輕舒展開來。将宣紙随手一卷便遞給惜夕,“現在就處理掉吧……我懶得等足兩個時辰。”
惜夕了然一笑,揭下絹布,連同那藍綢一起團在手裏,輕抖袖掩住手上動作。不過片刻,但見些灰白粉末自袖中簌簌落下,霎時便消散無蹤。
“累麽?要不要躺會兒?”她關心地詢問着。
紅笑歌搖搖頭,阖上眼長出了口氣,“才是良才,隻是難辨敵友……”
望着她疲憊的樣子,惜夕的眼底浮起抹憐意,“莫非今天在上書房,她又給你出了難題?”
“題倒不難,就是不曉得她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紅笑歌轉轉酸疼的脖頸,一絲邪肆蕩上唇邊,“惜夕,我問你,要是你花大價錢買了匹不會聽話的千裏馬,你會怎麽處置它?”
“隻要是活的,不怕疼也怕死。等它曉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自然就會聽話了。”惜夕不假思索地回答。
紅笑歌含笑道,“看來不管是動物還是人,到你手裏都隻有乖乖聽話的份……可如果它還是不肯聽話呢?”
“那就交給公主呗,你總有辦法把它賣個好價錢的。”她聳聳肩,答得理直氣壯。
“說得好!你要真有那麽一匹馬,我保證替你賣個高價!”紅笑歌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那我再問你,如果我腿上長了個不疼不癢的包,大夫說也許是惡瘡,你覺得我該怎麽做?”
惜夕嘿嘿一笑,“個人意見,留着那大夫,若是以後發現那包不是惡瘡,就扔他去喂狗。”
紅笑歌頓時一臉黑線,“确實是惡瘡呢?”
“尋出病由,斬草除根。”惜夕毫不猶豫地道,觑見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又慧黠地笑笑,“不過……如果讨嫌的不是瘡而是人,那還是留着慢慢玩才有趣!”
“知我者,惜夕也!”紅笑歌開懷大笑。接過她遞來的桔子,吃着吃着,腦海裏閃過常春寫在絹上的那些字句,忍不住低低歎道,“原本想着這泥坑不深,還打算讓你在外頭等着我自己爬出來,沒想到……”
“沒想到有人陪着一起陷落泥坑的感覺也挺好,對吧?”惜夕嫣然一笑,“其實有他接手莊子更好。不然離了你,我上哪兒再找這麽個有趣的人說話呢?”
紅笑歌哪會聽不出她話中的安慰之意?深吸口氣,回給她個大大的鬼臉,“也是!少了你這個老搭檔,我一個人還真唱不完這出戲!”
她俯身于惜夕耳邊低語幾句,惜夕立時笑得好似隻狐狸,“沒問題!甭管什麽玩意兒落到我手裏,你想要圓的它就是圓的。你若要扁的,圓的我也幫你捏扁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