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威脅對别人或許無效,但對柯語靜來說,簡直如同晴天霹靂:n年以前,笑歌也曾用同樣的口氣說過同樣的話。而柯語靜當耳旁風的後果就是被笑歌當隐形人徹底無視了整整一年,至今仍有陰影殘留心底。
是以笑歌的話音一落,她完全是條件反射般抱住那隻純白薩摩耶的脖子,死命把它從笑歌的身上拽了下來。
“很好。”
笑歌淡淡丢下兩個字,起身進屋。柯語靜驚疑不定地盯着她的背影瞧了半晌,方快步追過去。
打水擰了熱毛巾遞過去,又斟茶奉上,做着看似在賠小心的事,實則卻是在暗暗注意着笑歌的神情。
柯語靜沒辦法不亂想。明明毫無瓜葛,相貌身份都天差地别的兩個人,卻有太多相似……不,簡直就是一模一樣的地方!
她心跳如擂鼓,不知是喜還.是慌。笑歌未察覺她的異樣,隻覺那股腥臊味濃重得簡直令人無法呼吸,使勁拿毛巾擦得臉頰發疼,方斜睨着柯語靜,慢條斯理地開口,“誰告訴你我養了狗的?”
語氣淡淡,眉半揚。微睐的左眸裏.有抹金芒吓人的亮,凝睇間隐隐散發出股殺氣,駭得站在她面前的那一幹漢子都不敢吱聲。連前一秒還在歡蹦亂跳的狗兒們似乎也意識到危險,眨眼間就夾緊尾巴,翻身露出肚皮以示臣服。
隻有那隻薩摩耶悍不畏死地.試圖掙脫小陸的鉗制,沖着笑歌又是哼哼又是搖尾,一副随時會再度撲上去的模樣。
饒是笑歌的氣勢再足,在它的熱情注目下也不禁.往後縮了縮身子。她再開口時,語氣就一反适才的可怕鎮靜,有往歇斯底裏方向發展的趨勢,“誰告訴你們我養了狗的?!”
如果眼前這女子真的是笑歌,那麽平靜和抓狂都.一樣可怕。因着這種想法,柯語靜很沒義氣地把兄弟推向了最前線,“小、小陸,你、你來說。”
領頭羊都駭然失色了,小陸怎還鎮靜得了?不過.心底雖有些發毛,他的腦子卻不糊塗。眼見着笑歌的視線停在自己臉上,立馬往刀疤臉身後一閃,“劉老2,你最清楚,你來講!”
囧……這都什麽兄弟啊這!
刀疤臉發覺自.己已完全暴露在笑歌的殺人目光下,真正欲哭無淚,嘴巴卻硬氣得很,“我、我瞎猜的!跟珠鸾沒關系!”
你就自掘墳墓吧你……西六衆人不約而同朝他投去同情的眼光。
珠鸾?珠鸾怎麽可能沒來由說她養了隻狗?
笑歌狐疑地瞪視他。劉老2也不知自己爲何會在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面前露怯,但小腿就是止不住地抖,“真的!真的不是珠鸾告訴我的!”
“汪!嗚~”
薩摩耶使勁晃着毛茸茸的大腦袋,像是故意要引起笑歌的注意。她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繼而無視之,低頭瞅瞅污糟的衣衫,擺手道,“算了,把狗帶走——柯語靜,你留下,我有事跟你說。”
“汪!嗚——”
它叫得更大聲,且一屁股坐在小陸的鞋面上,大尾巴啪啪地拍打他的小腿。其他幾隻立馬有樣學樣,弄得漢子們手忙腳亂。
這小小的抗議終引得笑歌擡眼直視它。僅一瞥,笑歌的臉色就忽然變了,“等等!這隻……這隻留下。”
呼——漢子們都不由得舒了口氣。她肯松口,那就表示氣已消了,大家夥兒也算沒白忙活。
柯語靜卻不知此時自己心頭湧起的究竟是什麽感覺。
面前那眉目平淡的女子絕不是紅笑歌。雖然很多相像之處,但僅這一點差異,就可确定她們真的無甚關聯——紅笑歌,是絕不會飼養任何生命短暫的動物的。
那一年,當嘯雲山寨裏那隻叫“磕磕”的小黃鹂死去的時候,所有人都千方百計想讓笑歌重拾笑容。但面對那些個她們苦心搜羅來的可愛小動物,她卻連正眼也不瞧一下。
“我讨厭很快就會死掉的東西。”
那個年幼的女孩子冷淡地拒絕了所有人的好意,卻惟獨用種認真的眼神注視着柯語靜,一字一句地說:“所以,小靜,你一定要活得很久很久。這樣,我才不會讨厭你。”
往事讓柯語靜的眼眸氤起層水霧。看着正抱住那隻薩摩耶的腦袋與之對視的女子,她吸吸鼻子,定定神,又換上一臉燦爛笑容,“劉小姐,這狗不錯吧?青穹說這是岚都國獨有的,叫啥薩來着,總之很稀罕啦!這回皇上大壽,岚都國送了一對做賀禮,皇上又賜給公主玩,我聽說你……額,反正你喜歡就好!”
喜歡?恐怕就算她不喜歡,也沒辦法不留下它吧。
笑歌望着那隻薩摩耶微露金芒的右眼,止不住地苦笑。它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水汪汪的圓眼睛慧黠地一眨,毛茸茸的大腦袋就在她臉上蹭來蹭去。
話說,既然是離弦搞的鬼,這種舉動她也可以理解。但……這臭妖怪是不是不曉得他現在的軀殼有多重?居然得寸進尺,整條都爬來她大腿上蹲着!
還有啊!他到底知不知道什麽叫人狗有别?做什麽非要學人一樣拿爪子摟着她,害得旁人都拿種看怪物的眼光來看她!?
“咳,這狗似乎跟劉小姐很投緣。”小陸幹笑一聲,努力把視線扯回來,又從懷裏掏出個小紙包遞過去,“劉小姐,您瞧瞧您喜歡哪種的。趕明兒刻了字給它挂脖子上,就不怕它會走丢了。”
刻字?笑歌奮力從那毛茸茸的束縛裏探出頭來。等她再仰臉看向那隻薩摩耶時,半邊嘴角就止不住地揚起來,“好啊。那就金色那個吧。麻煩你順手幫我把字刻上,就刻——‘離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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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了那隻狗不是我!”
夕陽的餘晖染得少年那一頭如水的銀發也帶了些魔魅的紅。他一臉怒容追着笑歌飄來飄去,像片沒重量的羽毛。
笑歌隻當聽不見,大笑着用力把棍子扔出去,“離弦!撿!”
眼中金芒已消失不見的小薩哈皮地飛奔、叼起、返回、坐下,乖巧地搖着尾巴等新主人稱贊。
“呀!離弦真乖!”
笑歌的撫摸讓小薩舒服地眯起了眼,瞟眼她身後的銀發少年,搖尾巴的弧度就明顯小下來。
“都跟你說不是我了!”離弦氣急敗壞地跺腳,“開個玩笑而已,你幹嘛一直揪着不放啊!”看她笑嘻嘻又要繼續玩,隻得緩了聲氣哀求道,“好了好了,算我錯了,你就給它另取個名字行不行?我好歹也是妖王親封的‘翻天蛟’,要是被别的妖怪曉得,那我以後在妖界還怎麽混啊!”
“活該!”笑歌抱着小薩笑得眼也彎作兩輪月牙兒,“誰叫你吓我來着?”
“想看看你是不是真能認得出我嘛……”離弦嘀咕一句,又換了笑臉湊近來,“你抱它也抱得夠久了吧?啊,你看它都快喘不過氣來了,還是讓它自己去玩會兒吧。”
“要你管!”
笑歌白他一眼,揉着小薩的耳朵,一疊聲地叫“離弦”,氣得離弦直瞪眼,卻不知該拿她怎麽辦。
風撩起她耳畔的發絲,紫玉耳珠隐閃幽光。陽光映亮了她的臉龐,那得意的笑容令平淡的五官也生動起來。睫羽微顫,竟帶了絲絲媚意,漫不經心,卻極是惑人。
她……真的活過來了。離弦的唇畔掠過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手指輕觸她的發。望着那細柔的發絲竟從他的指尖穿過去,他的眼神蓦地一凜,悄然縮回手來,又無事人般笑道,“看你喜歡它,我就放心了……你不是讨厭活不長久的東西麽?放心吧,這家夥得了些我的妖力,至少能活個四五十年呢。”
笑歌一怔,心底有處地方似乎漸漸變得柔軟。暖意流過,留下些微的喜悅。她偷偷抿嘴一笑,望向他時卻又擺出副漠不關心的樣兒,調侃道,“是麽?真不愧是我肚子裏的蛔蟲,什麽事都瞞不過你的眼睛!若是柯戈博能遇見你,一定會引爲知己,說不定還要拉你去拜把子呢!”
“柯戈博?”
“還裝傻!不就是以前時時刻刻躲在暗處監視我的那隻臭蝙蝠麽?說起來,上次我還差點把他當成……額,天快黑了,你還不走?”
“想再多陪你一會兒……怎麽,是不是跟什麽故人有約,急着趕我走?”離弦揚眉道,心底卻在無聲發笑。
他和柯戈博還需要拜什麽把子。再過些日子,柯戈博的命魂便會與他融作一處,連軀殼也将是他的。若非如此,他也不至于會舍得耗費那麽多時間和妖力弄什麽續命……
話說最近從水鏡看她的舉止,似乎那雙偷兒的手已經聽話多了,大約是小閣的魂魄快要全數融盡的緣故吧。這樣一來,他也就不用再擔心她會有離魂的危險。縱是如今他的妖力所剩無幾,能看到她的笑臉,也算是值得了……
笑歌抓着小薩的毛爪子揉來揉去,半晌不聞他言語,便佯作不經意般輕聲道,“還有多久……唔,你還有多久才回來?”
回來……真是個美好的詞語。離弦轉頭望着快要消失的夕陽,微微一笑,“一個月,至多——我還有點事要辦。”
“先前不是說隻要半個月麽?”笑歌蹙了蹙眉,忍不住暗暗嘀咕,全然不覺自己已開始期待他的出現。
“臨時有事……哦哦~你舍不得我離開麽?”離弦眼睛一亮,強行聚力化作實體,手指輕輕撫過她的臉頰。
笑歌不由得飛紅了臉,急急一扭頭,撇嘴道,“屁啊!我隻是問問清楚——你不準去做壞事哈!要是再像以前那樣胡亂吃人,當心我揍你!”
“不會的。”離弦低低地道。唇輕輕擦過她的眼角,又笑着飛快躲開她的拳頭,“以後不會了。”
是,以後不會了。
所以,這之前,無論我爲你做了什麽,放棄了什麽,你都不需要知道。
天罰也好,漸漸變成個普通的人類也好,我一力承擔。隻要,我們永遠在一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