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埋六



第八章活埋(六)

後半夜,趙容喝得雙眼混沌,被侍從架起來擡出縣衙,途中遇上來送蓮子百合湯的月濃,登時傻笑着往上沖,“小妖精,快來快來,老爺疼你。”

高放與月濃前後腳進的院子,她在蕭逸身上使的手段他一早聽說過,怕她當下就毒死了薊州知府,個二百餘斤重的大胖子沖上去橫在月濃身前,可着勁地喘,“知府大人醉得厲害,趕緊,趕緊送上車。”

趙容出了院門,高放才能放心大喘氣。冷不丁聽見月濃冷冰冰聲音提醒說:“晚了。”

“什麽晚了?”

月濃指一指門外,那侍從正問:“大人,怎地突然流淚?”

趙容放聲大哭,“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

又一句,“世人不識東方朔,大隐金門是谪仙。”

高放捂住耳,望着嘴角輕笑的月濃,将要脫口的話,全都老實咽進肚子裏,“餘……餘姑娘,您先請。”

趙容終于從号喪似的長嘯變作嘤嘤嘤的低婉,他的眼淚流不盡,因今晚月色勾人傷懷。

想來當年青春少艾,他進京趕考,路過狐仙廟……廟裏有個狐仙娘娘,滿口的河南話。“公子長得可排場了!看得俺心裏頭怪得勁!”

月濃朝高放揚了揚眉,“走吧,高大人。”

“好——”

高放擦了把汗,走進花廳,從袖子裏掏出一大包碎銀。“大人,一共繳了三十兩銀子。”

顧雲山臉上不見醉态,低頭慢慢理着袖口,“照例啊,收在小庫裏,年終發。至于你——”他擡頭看月濃,“明日上午陪我去見鄭家寡婦,下午麽,再去老西山上……”

“怎麽什麽都是我?”

“像你老爺這樣的風流文士,孤身一人去見鄭家寡婦,那就是羊入虎口,老爺我會很害怕的。”

“癞皮臉,誰看得上你?”砰一聲,把青瓷盅甩在桌上。

“蕭逸怎麽跟你說的?老爺是嬌花,當屬下的要細心呵護,怎麽跟木魚腦袋似的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月濃想想親爹,咬牙咽下這口氣,“去老西山做什麽?”

“扒墳咯。”他低頭喝湯,答得理所當然,再吩咐高放,“明日下午找幾個青年勞力,記得囑咐他們,中午别吃的太飽。”

最後一句是噩耗,聽得高放血色褪盡,“是,卑職這就去辦——”

第二天趕了個大早,顧雲山上了馬車就卷成一團補眠,領子上的狐狸毛襯着過于白皙的臉,纖長濃密的睫毛似羽扇輕輕顫,全然是弱不勝衣的嬌柔。

馬車停下他才醒,這一覺睡得過于安穩,睜眼時瞳仁上蒙着一層水亮的殼,照得人忽而心慌。

月濃垂下眼睑,咕哝說:“要下車了。”

“再睡會。”說完将披風往上一拉,遮住臉。

車内無聲息,等了許久,月濃輕聲問:“你能不能幫幫我爹?”

等了許久也沒回應,直到月濃以爲得不到任何回應,披風下面突然伸出一直修長瑩潤的手,骨節是細的,指尖又勻,一寸寸透着溫柔隐秘的力度。

“要老爺幫忙,你就得用心服侍。”

“我答應你。”

顧雲山沒回話,隻臨空晃了晃他風骨絕妙的手。

月濃不解,他等不到回應,隻得扯下披風,露出滿臉的不耐煩,“就不會扶我起來?”

“男女授受不親……”

“方才是誰許諾?退一步說,在礦洞裏頭,我可是讓你上上下下都摸了個夠啊。”

“我——”她内心掙紮似火燎,思來想去,還是認輸。一把握住了他晾了半晌的左手,一使力将他整個人都帶起來。

顧雲山瞄她一眼,下了馬車。在鄭家小院前頭整了整身上那件青灰色道袍,一面向内走,一面問月濃,“老爺是什麽?”

她一愣,默然會意,“是嬌花。”

“當下屬的應當如何行事。”

“把老爺捧在手心裏…………”肚子裏反酸水,難忍,“細心呵護。”

顧雲山得意地笑,“好丫頭,孺子可教也。”

呸——

可憐月濃被他拿住了要害,不得不服。

他二人被鄭家一位老婆子安頓在前廳,這座四合院狹窄簡陋,而聽聞鄭老爺生前也曾是富貴人家。這顯然是鄭老爺死後,鄭家府人無奈之下才典賣家産淪落此處。

顧雲山正看着牆上一幅垂釣圖怔怔出神,便聽見門外迎來一人,正是纖瘦娉婷的身姿,盈盈脈脈無言。低垂着眼走入檐下,隻離他五步遠,屈膝一拜,道:“未亡人孀居在家本不便見客,但聽聞二位官爺有要事相詢,不知家中又有何人犯了法紀不成?”

顧雲山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眼,負手立于廳中,正色道:“沒事。”

什麽?連鄭家夫人也驚得擡頭。

“衙門裏悶得無聊,出來逛逛。想起來還有事情未辦,這就告辭。”又不等月濃,提步就走。留下一身素黑的鄭夫人茫然四顧。

月濃追上他時,他已上了馬車,繼續拿披風蓋着眼睛犯瞌睡。

“鄭夫人吓着你了?”

顧雲山再伸手,她伸手去拉,反教他握住,嘀咕說:“冷得很,快給老爺捂捂手。”立時被月濃反抽一記,老老實實縮回去。

他氣悶,轉過身背對她。“這案子同鄭夫人沒幹系。”

“怎說?”

“天氣幹冽,她昨夜拿蜂蜜敷過嘴唇,唇色瑩潤,水澤飽滿。一對柳葉眉又細又長,眉骨處不見雜毛,三天前才修整過。她孀居在家,身無亮色,卻又在領口襟前繡上暗紋,腕子上還帶一隻白玉镯子。一個無依無靠嘗盡艱辛的寡婦,怎生将養得比餘家三姑娘還精緻?”

“就事論事,少攀扯我。”

“哼,唯剩一種可能,她有了姘頭,心裏有指望。然則她孀居多時,日常接觸的男人并不多,但看言行談吐多是讀過幾日書,往來做工的必然瞧不上,聽聞鄭夫人還有個表哥時常前來接濟。想必就是他了,可惜此人尚有家室,看來是湊不攏了。”

“說的也是,又不是心灰意冷,何必鬧一出以命搏命同歸于盡。”

“如若是她,則必有幫手。那表哥有兒有女有薄田,又是個無膽之人,做不出如此殺人分屍之案。”

“如不是她,線索便斷了。”

“誰說斷了?下午就讓你挖出大線索。”他轉過身坐直,披風從他頭頂落下,露出熟悉的清俊的臉,眉毛挑高神色輕慢,“如何,你家老爺厲不厲害?”

月濃道:“誰能救我爹誰厲害。”

“就偏不救你爹,氣死你!”顧雲山變了臉色,氣得瞌睡都醒透,一路上再不跟她說話,可着勁地使小性子。

月濃撐着下颌,勾起嘴角,阒然輕笑。

然而對面顧雲山卻躲在披風底下做着春秋大夢。

馬車行至山腳下,再不能往上攀。好在高放早已經領人在山下等,“大人辛苦,此時上山可否?”

顧雲山扭了扭脖子捶了捶肩膀,問:“午飯呢?”

高放面露難色,“山路難行,那些個湯湯水水的着實不易帶,就隻……”掏出個油紙包,自己先害怕得手抖,“就隻帶了個燒餅。”

顧雲山回頭看月濃一眼,“回頭把這胖子油煎了吃。”

月濃忍不住笑,她眉眼清亮,這一笑仿佛讓光秃秃的老西山都長出漫山遍野的花,春情盎然。

偏他不同,瞪她,“醜八怪。”

“吃你的燒餅吧——”

最終,人人都是步行,唯顧雲山一人坐在哼哼唧唧叫命苦的小毛驢上,啃着燒餅往上爬。但到底,路隻到半山腰,在往上都是人一腳一腳踩出的道,顧雲山腳尖落地就嫌髒,跌跌撞撞之時懷念起顧辰的好,“要是阿辰這個死小子在這,還能有個背着老爺上山的人。”

月濃随手折下一根樹幹遞給他,“後頭那個衙役生得壯實,倒不如讓他試一試。”

顧雲山回過頭反問,“老爺是誰都能背的嗎?”

她深呼吸,降火氣,“不是……”

也怪她忍不住好奇,多問一句,“阿辰去哪兒了?一大早不見人影。”

“和蕭逸在一起。”

“蕭逸呢?”

“和阿辰在一起。”

月濃決定閉緊嘴,再也不多話。

一行人在接近山頂處停下,推平的山坡上零星住着不少神鬼暗屍。左手邊第三座簡陋之際,墓碑上刻着名,字上沾了土,看不大清,依稀曉得是徐氏祖豐之墓。

顧雲山站在今春将将萌發的一片嫩草上,揮揮手,“挖吧。”

有衙役七人,操上鐵揪鐵鏟悶頭挖土。

高放一路爬上山,流了滿頭滿臉的汗,虛得厲害。

燒餅不好吃,顧雲山吃一口吐一口,愣的招人恨,“高放,你怎麽跟大夏天裏穿棉襖似的,能滋滋往外噴水。”

高放不敢答話,隻能嘿嘿地笑。

不過小半個時辰,土已見底,棺材露出腐爛長草的蓋,爬滿了蚯蚓紅蟲。不必吩咐,已有兩人跳進坑裏,一頭一尾将單薄可憐的棺材蓋掀開,刹那間整個天地都漫出一股黑氣。

人人都掩住口鼻,卻又都立在原地,無人敢躲。

三個月時間,屍體已經所剩不多,零星一兩塊黑乎乎的肉挂在大腿骨上。頭顱至剩下毛發以及粘稠腥臭的屍水,蛇蟲鼠蟻得了饕餮大餐,見了光還在低頭啃,不吃死不罷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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