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鏡花緣



兩日不見夏日寒,一笑薄屏寒冬暖。停在世間忘回路,留于三生話前緣。

題記

微夏十分,這城中集市十分熱鬧。三三兩兩酒足飯飽,口枭呼嘈雜,裝假醉,唱無腔曲者,比比皆是。亦有美樓之上,名娃閨秀,攜及娈童,笑啼雜之,還坐露台,左右盼望,歡語不絕于耳。所謂人世百态,聚齊于鬧市耳。

張乾坤這日裏攜随從前行于市,引來一衆噓嘩。這張乾坤本是王府裏的尊貴身份,平時裏自是千騎擁高牙,乘雨聽箫鼓,吟賞煙霞之輩,甚少這般步行出門。眼見這人俊美絕倫,臉如雕刻一般五官分明,劍眉朗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揚,看似放蕩不羁地扯出一抹讓人目眩的笑容。更難得舉手投足之間,都昂揚着渾然天成的帝王之氣,沒人能夠抗拒蘊含在那高挺身軀内野~性~的魅惑。引得玉樓之上的美人們全都紅了臉,更有不小心失落了手絹,隻待能被他拾了去,自此譜寫一場佳緣。

市中無人不知,張乾坤并無妻室。朝中似他這般年紀的公子們早已妻妾成群,煙花不斷,而他從不沾染任何女人,即便偶爾因故流連于莺地,也隻是用笑容和言語讨盡了女人的歡心,不曾有過一次停留過夜。市井裏暗自傳言他喜歡男人,家中豢養娈童無數,但這般謠言就似鏡中之花,明眼之人都知道此事不真,倒也無人相信,隻是流傳于市面上一個茶餘飯後的調味而已。相比于它,更多人在意的是,張乾坤到底喜歡什麽樣的女人。

而近日這市井異常熱鬧。原因是一個賣胭脂的外地姑娘忽然出現。那女子妙齡如花,長相更是天上難有,地下更難尋。那桃花眼勾人魂魄,膚如白脂,香腮卻似桃花嫣然,鼻梁亦是挺拔好看,如玫瑰的嫩唇微起,仿佛就能吐出香氣來。黑發如墨,自然地垂落下,劉海齊整,身上雖是布衣,難掩傾國之色。

這般的美人賣胭脂水粉,她自己卻是不着一絲粉黛,天生的美貌比那精心裝飾過的美女更加攝人心魄,以至于她的胭脂攤面前,幾乎沒有女人,隻有許多男人團團圍住,爲讨美人歡心,願一擲千金購買他們并不需要的化妝用品。

那美人卻是如冰山一般,面對各路心懷鬼胎的男子均是冷面相待。那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可愛嬌嫩模樣卻更加引得男人們如癡如狂,久久圍在攤位前不肯離去。

若說這街道上,倒也有一個女人曾經靠近過她。那便是花樓的媽媽。媽媽看中女孩美貌,心知若她來到,至少要爲自己日進鬥金。花樓姑娘雖多,燕瘦環肥,美豔各異,似這般天生麗質如出水芙蓉,若能略施妝黛,不知要吸引多少高官貴子。可是不可多得的珍稀佳豔。

但那女孩清清冷冷,連話也不與媽媽說。媽媽吃了個閉門羹,想來這女孩日後必成大器,便也不敢多言得罪。而果然如媽媽所料,她來不久,便在這城中引起一陣血雨腥風。果然不少達官貴人,爲她争風吃醋,幾乎吃了人命官司。雖然女孩從不表露對任何男人的好感,他們卻像見到了血液的蚊子,瘋狂奪食。這鮮有的争搶讓這城中一片流言蜚語,女孩的新聞甚至蓋過了張乾坤。

這日依舊圍着一群男人,流着口水看那女孩美貌。冰肌玉骨的少女依舊一副清冷的模樣,男人們正在堵誰能讓她開口說今天的第一句話,甯願爲美人一笑擲千金。

也不知誰喊了一聲:“張家公子來了”

人群“嘩”地蓦然散開。興許大家心中都有個期盼。女人們想知道張乾坤看了這貌若天仙的少女反應如何,男人們想知道少女面對風流倜傥英挺威武的張乾坤又會怎樣。集市上瞬間一片沉寂,就像空氣忽然平靜了下來。

少女清冷的美眸看過張乾坤,正與他的眼神對視。張乾坤看看那雙眼,也不知怎地就覺一時失了魂魄。就像她那雙眼睛有着緻命的吸引和魔力,引得張乾坤忍不住走上前,視線幾乎無法移開。

張乾坤有生以來,從沒有被任何女人吸引過。他懂得如何去讨好女人歡心,無意間總是讓女人死心塌地地愛上他。但他從不知曉,什麽樣的女人能夠讓他疼愛。女人對他來說,不過是玩物和洩欲的工具。可惜悲哀之極,他連玩弄和洩欲的**都沒有。比起床上的歡樂,他更喜歡花重金買一些不爲人知的人,用各種殘忍的方式虐殺,讓他在觀看中獲得前所未有的舒爽。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這般殘忍?事情要從他很小很小的時候說起。不過那些陳年舊事,張乾坤也懶得去想了。

而眼前這個貌美如花的女孩,第一次讓他有了一種異樣的感覺。他不是沒有聽過她。不過并不曾在意過。今天在集市上看到,亦是純屬偶然。而現在張乾坤的心髒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他甚至感覺到那女孩胸膛裏的血肉也在蓬勃生動,他竟油然而生想把她抱住的沖動。但終究壓制下來,走上前去,看着那女孩清澈的媚眼,忽然笑道:“你叫什麽名字?”

周圍的氣壓瞬間凍結。張乾坤的笑容比這江南的陽光還要明媚燦爛。而從他那着魔的眼神和極其鮮有的主動裏,女人們就明白他愛上了這個女孩。如果心碎有聲響,這街上的女人心碎聲足以譜寫出一部悲怆的樂曲。

那少女沒有轉移目光,繼續看着張乾坤,花瓣一樣柔軟的嘴唇吐着香豔的名字:“旖旎。”

男人們聽到少女今天的第一句話,也自都失了神氣。垂頭喪氣地内心抱怨,如論什麽樣的女人,終究是要攀富貴的。那麽多高官子弟爲她拼命她不理,原來隻等着自己的美貌可以勾來張家王府的男人。

張乾坤繼續靠近,用長指托起女孩的臉,細細端詳。女孩沒有反抗,沉默看他。這張臉果然完美無缺。這樣美的臉,如果被别的男人得了去……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占有欲湧上心頭,張乾坤修長有力的手順勢下移,牽起女孩白膩異常的美手笑道:“旖旎,好名字。這些胭脂,我都要了。跟我走罷。”

這喚作旖旎的女孩竟沒有一絲反抗,連攤位順勢也扔下,被張乾坤牽着向前走去。随從們連忙收了所有胭脂,在衆人的議論紛紛中跟着兩個絕美的人,打道回府。

于是市井中,從此多了一段神奇的愛情神話。張家公子終于有了心愛的女人。少女賣胭脂多日,終于如願獲得了張家公子的心。如此種種版本,口口相傳,不絕于耳。

這中間隻有花樓的媽媽,她見慣男歡女愛,忽而心下覺得異常。她不知怎地細想,那旖旎眉眼之間,似乎像極了張乾坤。如果張乾坤沒有那副笑容,這兩人簡直像是一母同胞的兄妹。難道這就是夫妻相?

不過未及她想太久,張家府裏就傳了張乾坤大婚的喜訊。明媒正娶,據說甚至是張乾坤百般寵愛,各種懇求,旖旎才嫁給了他。聽張家府内的傳言說,自從那日進了府,張乾坤便千般對那女孩好,萬般寵溺,放下一切每天黏在她身邊卿卿我我。那旖旎反倒是一副冷漠的模樣,或許是吊足了男人的胃口,爲不生變,随便擇了良辰吉日,便把她哄進了家門。

張家老爺夫人自然是不同意的,這煙花柳巷的女子,豈可當真?除了貌美,還有何用?然而張乾坤哪裏聽他們的話,其實府内的人都知道,其實張家張乾坤才是主人。老爺夫人無非擺設。于是風光大娶,把張家所有值錢的珍寶玩具,都給了旖旎。

大婚之日的熱鬧喜慶自不必提。新婚之夜,張乾坤看着燈光下豔妝的旖旎,那美豔世人難以想象,隻要是個男人,都要生占有之意。于是乘着微醺,坐到她身邊抱住,笑道:“今天白日裏,見你盛裝而出,果然是天下難尋的美人。你看那些男人,看着你幾乎要瘋掉。本就這般漂亮,用上西洋上好的胭脂口紅,更是眩人眼目。我從前還在想,爲何你賣胭脂自己卻不用?眼下明白你豔妝的模樣隻給我一個人看,才是最好。”

旖旎面無表情。甚至眼中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惡。張乾坤每次抱她,她的身體都要僵硬起來。而張乾坤自然沒有注意她眼底的嫌惡,反而上下其手笑道:“外邊都傳言你床上好,把我迷得魂飛魄散。誰會想到你這個小妖精,根本不讓我碰到。不過如今名正言順,是不是該讓你的男人,享受一下傳說中的好?”

說完把她壓在床上。旖旎似乎慌了神,發力推開身上的男人。張乾坤随手勾起她的臉,笑道:“别緊張,不用你做什麽。你隻要躺着就好,其餘的事情我來做。”

那笑容極其英俊邪魅。若是換個女人,隻怕即刻便骨酥筋軟,不省人事。而旖旎眼中卻滿滿厭惡和恐懼,而她的掙紮似乎更加挑逗了身上的男人,他幹脆将她的整個身體控制住,享受她絕色容顔下的驚恐,一邊笑一邊說:“其實我也是第一次~不過我有信心做得很好。放心,絕對會按照你高興的方式來~”

其實這話在閨房之中,倒也算不得露骨。而旖旎掙紮更爲劇烈,她美豔的瞳孔收縮起來,拼命掙紮再次脫開男人,縮在床腳充滿敵意地看着他。這情景讓張乾坤很是敗興,在女人面前,他還從沒有受過這樣的挫折。多少女人求着和他歡好,而如今卻是他求着别人。

張乾坤冷笑一聲,看向牆角的美人。不過有一張傾城的臉,就敢這般放肆。是吃定他舍不得将她如何?她還真是不知道他對她百般寵愛下,才沒有讓她看到刑房裏那一張張風幹的人皮。尤其女人居多,張乾坤喜歡将美女剝皮留念。再好的皮囊,時過境遷,也不過一攤枯骨。而抽皮風化,才能保存完整的美,何樂而不爲。如果惹惱了他,不如幹脆也把她……

旖旎毫不畏懼他眼中泛起的血腥之氣,直接用目光與他對視。果然……是看我珍重這張臉,舍不得。張乾坤心想,扭過她的面容細細在燈下端詳。新娘的紅服尚未褪去,映得少女如桃花般妖娆綻放。新婚之夜,綻放的本來應該是她的身體和靈魂。所以張乾坤換個眼神,繼續饒有興趣地凝望她。

張乾坤的目光十分具有攻擊性。很少有人敢直視他的眼睛。雖然總是在笑,眼裏卻流露透人心扉的冷毒。無人對他不生恐懼之心。遠遠觀之,甚至就能感受到眼底暗藏的殘忍和身上的血腥味,讓人唯恐避之不及。隻要他盯着一個人超過三秒鍾,任那人平日裏靜如磐石,穩重端莊,當下絕對坐如針氈,冷汗直流,肢體麻木。那壓倒性的氣場無人可以比拟。

如今他就這樣看着自己的新娘。旖旎一開始死死地和他對視,漸漸不知是敗在了他的壓力下,還是别有目的。總之,她的身體從僵硬漸漸變得酥軟。從她的表情來看,她不像是結婚,倒像是受到了人世間最爲痛苦的羞辱和難堪,最後似乎橫下心來,閉上眼睛,雙手不自覺地抓緊那極品的绫羅床單,似乎是默許了張乾坤接下來的行動。

旖旎從前并未曾接觸過男人,但也知些人事,閉眼等待那身軀壓上自己,痛苦得睫毛都在顫抖。那上揚挺翹的睫毛忽閃忽閃地抓撓着張乾坤的心,卻見他冷笑一聲,随意躺在床榻之上,順手将旖旎也扯倒在懷裏笑道:“天色不早了。睡吧。”

旖旎不知道張乾坤演的是哪一出。她不相信這個平日裏就經常逗弄她的男人會随意放過她。想來隻怕是他要用甚麽她不知曉的手段對付她。這樣既如此便隻得豁的出去,便将眼睛閉上,等待接下來她想象中至爲恐怖的情形。

誰知張乾坤隻是抱着她,衣不解帶,和抱着被子沒區别。再一看去見他竟已睡着,但她略微一動,他便會醒來,笑吟吟地看着她。沒有任何朦胧之态,以至于旖旎認爲張乾坤其實就是在閉目小憩。外邊三更之更鑼敲起,府院裏安靜異常。外邊的喜字燈籠依舊透着暖意,旖旎竟然就這樣不知不覺地,在張乾坤懷裏睡了過去。

第二天醒來已是天大亮,按照規矩,新婚第二日,媳婦要給公婆上茶。而旖旎直接忽略,讓夫人很是不滿。張乾坤笑言相勸,旖旎走進院裏,就聽到他的聲音。待他出門見到旖旎,似乎愣了一下,就馬上露出招牌式的燦爛笑容。陽光下的旖旎驚豔絕倫,而張乾坤那明朗的笑意,也流淌着超越塵世的英俊風流。可惜饒他這般衣冠楚楚,相貌堂堂,旖旎卻隻是淡淡地看他一眼,就将目光轉向别處。

張乾坤倒也不介意,主動走上前去讨好她。兩個人一冷一熱的表現,是府裏上上下下談論經久不衰的話題。張家的老爺和夫人,自然是看不慣旖旎的,但張乾坤寵着她,也拿她無轍。

日子居然就這樣順風順水地過下來。旖旎也不敢相信,成親的兩個多月來,張乾坤居然沒有碰過她一下。每天回房多數是言語挑逗她一番,最多是笑眯眯地動手動腳,卻也沒有任何非分之舉,接下來就是睡覺。生活上的事情更不必言,就連吃飯都百般嬌寵,旖旎喜歡吃什麽,他就讓做什麽,親手給夾到碗裏,恨不得喂到嘴裏。

慢慢地旖旎看向張乾坤的眼神也有了變化。那是一種非常複雜的神情,張乾坤看不明白,也不想懂。他似乎并不在意旖旎在想什麽,隻要她在他眼前就好。

張家府裏上上下下倒也漸漸習慣了旖旎這隻“小妖孽”,讨論也略微平息下來。俗話說問世間情爲何物,本就是一物降一物,旖旎既降得住張乾坤這樣的男人,所得萬般恩寵,别人自然也說不得些許。不過日子稍微平靜,張府上下就謠傳旖旎已經身懷六甲。謠言是何中出已無法查明,但眼見一向看不得兒媳婦的張家老爺夫人,此時也看在未來孫子的面上展露了笑顔。

而這時突發一件事,使得旖旎更加處于衆人風口浪尖之上。廚房内每天負責嘗試菜品的小厮忽而離世,死狀甚爲恐怖。他并非暴斃身亡,而是某一天忽然身體不适,皮膚逐漸腐爛。最後整個腹部皮膚潰爛,胃腸沖破肚皮而出,人卻尚未氣絕,每日苦痛哀嚎,如此地獄般的情景過了幾天,才慢慢死去。

這在張家府中,實則也算不得過于殘忍的死法。死在張乾坤手裏的人通常下場更慘,這小厮之所以如此受關注,是因爲近些日子以來,旖旎在府上忽然孝順起來。往日連早茶都不肯奉上的她,忽而每日給張家夫人親盛飯菜,照顧有加。隻是張乾坤密令下人,把夫人和這位小厮的飯碗換掉。

那小厮當然是不情願的,張乾坤笑道:“你每日用這個飯碗,若是半月之後,你依舊如常,我送你白銀百兩。若你有事,我自會送你家中二百兩銀兩。不情願的話語就不必說了,你在我這裏雖是新人,也自知我的手段。”

張乾坤做這些舉動,并未避開家人。這小厮死亡事故一出,府内上下自然流言四起。言語自會穿過不透風之牆,盡管張乾坤曾叮囑過,旖旎還是知道了前因後果。不過大多數人認爲她本來就是最曉得事情真相的那一個畢竟是她謀殺夫人未遂,結果聰明反被聰明誤。

老爺夫人大怒,把旖旎綁起來問。旖旎并不否認解釋自己的罪行,卻也不肯承認。隻是沉默以對,無論如何審問,都不說一句話。因知她“身懷有孕”,倒也未動大刑。把她囚禁起來,張乾坤倒也罕見地未曾露面。

要說這兩天張乾坤亦是公事繁忙,這邊朝中有事,剛閑下來,卻有當地官員來訪。若說這來訪之人,本是當地提刑,亦是張乾坤舊識。張乾坤聽聞他來到,便華服出迎,笑看這男人一襲白衣,立于梨樹之下。更顯英姿挺拔,忍不住笑道:“秦兄許久不見,何時多了個賞花的娴雅愛好?雖說這梨花在水湄,青蕪占盡好風吹。卻不如後院海棠枝間新綠一重重,小蕾深藏數點紅。我親自引路,帶你賞玩可好?”

這提刑姓秦,字明月。爲人沉默寡言,是與張乾坤性情相反的冷面男子。卻難得心細入微,尋常男子所不及。方圓百裏罕見的奇案,大多是這個男人破解而出。此時他依舊如平常,面容冷峻,對張乾坤貌似熱情的迎接,隻淡淡回應道:“梨花固然高貴雅潔,倒是牆邊那一衆雛菊更似有趣。可以想象夜間樓台露重,月輝清淺,雛菊扶疏影亂。何言此夜是佳期?蓦回首,關山路遠。”

張乾坤聞言大笑道:“秦兄果然好賞識。這雛菊本是從西洋進口而來,看似可愛,實則嬌貴的很。須得每日防風防水防寒,不知費了多少人心血,才養得這樣嬌豔。若兄長喜歡,臨走時起去幾株,我派匠人去府上照法撫養,似兄長這般細心之人,想來與這嬌花更有緣分。”

秦明月搖頭緻謝,正色道:“今日我來,實則也非爲舊友閑叙。是老爺夫人喚我前來,說是貴府有宗命案要查,托付給别人不放心,所以我隻得親力親爲,近日少不得叨擾了。”

張乾坤樂道:“這種事好說不好聽,我這父母,倒也不怕世間有透風之牆,傳播了出去,讓人都以爲張府是不睦之地。其實也無大事,死了個小差而已。隻是不知從哪裏傳說那小差是用了我母親的飯碗,從而風言風語傳言我妻毒害婆婆不成,鬧将起來,丢人不淺。”

二人邊走邊叙至内室,早有佳人泡上頂級龍井。秦明月聽張乾坤這樣說便問:“可是尊夫人與令堂不睦,才有此謠傳?”

張乾坤笑道:“哪有不睦,隻是我那嬌妻雖貌美如花,爲人處世卻略有差池。我與她成親至今,還沒聽過她說幾句話。女子雖以寡言賢良爲上,但老爺夫人年事已高,自然寵愛些能說會道之人,對她就有些意見。但毒害一說确屬謠傳,我妻子與母親素昧平生,平日裏也不曾虧待于她,何來歹毒心腸去害人害己?”

秦明月點頭道:“話雖如此,但女人謹慎細微,些許有些差池矛盾,在我們看來算不得甚麽,在她們心中卻是大事。在繁瑣小事中積下仇怨,也是人之常情。隻是許多爲人媳者,礙于道德不便說。如果方便,可否容我看下那盛飯之碗,和已死之人?案情早日破解,洗清尊夫人的委屈才是重要。”

張乾坤笑言:“那碗尚在,隻是人在這種天氣,不知腐爛到什麽程度。也罷,讓小厮帶你去看。既然要在這裏秘密查案,若不嫌屋室簡陋,就在敝處稍住幾日,一應物品我自會吩咐下人準備齊全。”

秦明月言謝,就忙随小厮去看那新死之人。張乾坤看他的背影,臉上一直挂着笑。直到那身影遠去,才轉身往自己的廂房走去。

旖旎雖因“懷孕”免遭大刑,卻也被打的不輕。張乾坤把她從刑房裏接回來,見她胸腹雖未受傷,手臂和腿上卻是鮮血淋漓。原是用竹簡抽打,那竹子被削磨得十分鋒利,抽在身上和刀砍沒什麽區别。大概也擔心毀了這張臉,張乾坤會發火,所以便撿四肢用刑,這般抽打之下,無異于千刀萬剮。傷口又被澆上鮮鹽,紅豔如腌漬之肉。

旖旎被他抱回的時候,是昏迷狀态。張乾坤給她清洗了傷口,将流滿血的床被換掉,派下人熬些消炎止痛的湯藥來喂下去。也許是過度的疼痛,讓旖旎又清醒過來。她眼前是熟悉的笑容,隻見張乾坤一臉燦爛地朝她笑道:“挨打了吧?不過适當有人幫我教訓你一下,也好。”

旖旎不說話,劇烈的疼痛讓本就沉默的她更加安靜。緊緊咬住嘴唇,鮮唇卻早已無處可咬。血液順着嘴角流下來,張乾坤長指勾抹後,居然将血液舔舐入口。

旖旎沒有看過張乾坤現在這樣的眼神。他就像一隻嗜血的魔鬼,血腥的氣息勾起了他的興奮和某種**。他看她的眼神變得饒有興緻起來。這讓旖旎從進入張府以來,第一次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懼。她有些分不清楚那種**是什麽,好像是**,又似乎是虐待欲。或者說,許多種**參雜在一起,讓張乾坤從骨髓裏産生了一種難言的快意。

果然他用手指,輕輕重重地挑動她身上的每一個傷口,将指尖插入裏邊撥動翻攪。旖旎疼的死去活來,盡管極度壓抑,仍控制不住地從秀美的喉間發出陣陣呻shen吟yin。也許是不想屈服,她竭力遏制,所以那呻yin吟在外面聽來,似乎帶着某種難言的魅惑。張乾坤繼續勾挑她淋漓的血肉,眼睛裏是一種形容不出的陰森邪魅。臉上卻帶着笑容,溫柔道:“舒服麽?舒服就叫出來,我喜歡聽。”

巨大的恥辱瞬間埋沒了旖旎。她在劇痛下終于崩潰地叫喊起來,喘息間不忘罵他“禽獸,變态”,張乾坤卻愈加興奮,直到旖旎連呻shen吟yin都沒了力氣,才看着再次流滿床的鮮血,和面色慘白如紙的美人,托起她的臉笑道:“你下毒意圖毒害我母親,則不是禽獸之舉?再者……聽說你懷孕了,可是真的?”

旖旎不知是沒了氣力,還是恨極張乾坤,一言不發。張乾坤不介意她的冷漠,長指劃過她的小腹,冷笑道:“我在官府,有一個仇家。那個男人雖是個冷情公子,卻是極度正直之人。他曉的我做過的一些事情和手段,一直要找到證據将我羁押入獄。你若聽不懂我在說什麽,我還自會疼你。如果還有我不知道的一些……”

張乾坤俯身下壓,手重新向上,依舊溫柔撫摸那傾城絕色的臉,唇舌卻在那靈巧的耳邊笑言道:“你這個小賤人,肚子裏的孩子,不是那個男人的種吧?”

旖旎的漆黑瞳孔猛然收縮一下,但張乾坤視而不見。他似乎并不在意女人的反應和回答,着下人再次換了床被,給旖旎灌了碗加了人參燕窩的豬血糕,兀自睡去。外邊天已破曉。

其實秦明月心中早有定數,這個案子再簡單不過,分明就是張家媳婦毒害婆婆不成,但張乾坤極力維護妻子。可見他對這女子确是深愛至極。若隻爲這件案情,本不用他親來府上。張乾坤自會打點,給官府些錢兩,含糊過去便爲解決。他來到張家,目的卻是其他。

他知道張家有一密室,是張乾坤“消遣”所用。對外隻說那房間淫yin亂不堪,各種男女情事春宮,隻是他聽說進去有男有女,從來沒有出來者。那麽那些人都去了哪裏?如果被張乾坤殺掉,屍體又藏于何處?再說張乾坤殺那麽多人做甚?

本來這些與秦明月也挨不着邊。隻是秦明月有一個遠房表妹,早年過來投奔與他。他對表妹百般疼愛,那表妹聰明伶俐,乖巧可愛,且有強于一般女子的勇敢果斷。她來後一日在集市上,無意間看見張乾坤,便對他一見鍾情,央求表哥介紹他認識。秦明月本不願意,他與張乾坤是舊識,深知此人滿身血腥氣,行爲乖張,非一般女子可應付。誰知那表妹徑自去了張府,假裝流浪求收留。

說來也巧,那時張乾坤正在那裏,見秦明月表妹樣貌不俗,活潑漂亮,便收留了她。據說對她還不錯。表妹多次央求秦明月,千萬不要把他們的兄妹關系說出去,生怕被張乾坤發現她當日說謊,對她沒了好感。秦明月也未曾多心,隻得順從了她。誰知某一日,表妹忽然消失了。足足一月,未與秦明月聯系。

秦明月心急如焚,找個借口入張府尋找。青天白日之下,他在一處僻靜的院落裏,看到了表妹的臉。他欣喜向前,眼前的一幕卻讓他幾乎失了魂魄,在明媚的日光下,冷汗蓦然從脊背骨髓竄了上來,如五雷轟頂,站立不穩。

那陽光下的表妹,竟然空有一張皮。

表妹那絕美的杏眼圓睜,嘴唇未曾閉合。顯然遭受了極大的痛苦。表妹的身體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紙壺。但是那紙壺的外表,是表妹完整的人皮。表妹被做成了人皮燈籠……冬日特有的清冷日頭照在她美麗白皙的皮膚上,反射的光芒像一把冰冷的刀刃,凄厲地插在秦明月身上。

背後突然被人拍了一把,原來是張乾坤一臉笑容站在身後。秦明月張口想要質問他,卻不知爲何,如木塞口,說不出話。想要立刻抽刀和他決一生死,身體亦猶如被捆綁,難以動彈。他隻是盯着他,靈魂幾乎脫離五髒六腑,魂似油煎。

張乾坤一身雪白貂裘,沖他燦爛而笑,那整齊的白牙似乎閃着寒光。他笑道:“我還在找你,不想你先來了。看來我與秦兄心有靈犀~~”

秦明月強迫自己維持着冷靜,從咯咯作響的咽喉裏擠出幾個字道:“你找我做什麽?”

張乾坤一邊笑一邊說:“聽說你與最近很受我寵愛的一個小丫頭有些親戚關系,可是真的?”

秦明月不知道張乾坤問這個做什麽。于是沉默不語,靜觀其變。在巨大的打擊下,他還能勉力維持鎮定。張乾坤笑道:“有一日她說,你是她一個遠房表哥,說要離開張府投奔于你。我竭力挽留而不得,隻好送她些銀兩,派人把她送去你門上。這些時日甚是想念,本欲親自去貴府一趟看望她,既然今天秦兄大駕光臨,便定下拜訪時間,一解我相思之苦可好?”

不及秦明月說話,張乾坤又似兄弟一般牽起他的手臂,讓他轉身看那人皮燈籠。笑說:“秦兄不必擔心我對她不是真意。你看,她離府之後,我特地派人按照她的形容畫制了一個燈籠。眼下元宵将至,我要帶這個去尊府拜訪,表明真心。如果令妹有意,我有緣下些聘禮,更是好的。”

秦明月心似波濤洶湧,細看那人皮燈籠,卻果然不是人皮。走近觀看,隻是畫像極爲細緻的紙糊燈籠。那紙質極佳,難免被人錯認成人皮。。。。但表妹并未回家。所以……

秦明月沒有妻室,衣食住行均是自己打理。表妹來後,經常幫他縫制衣物。表妹縫制的衣服總有一股淡淡的藥草香味,表妹自己身上也有,說是縫制好後用草藥漿洗,可以防蚊蟲,又可以靜心安神。眼下秦明月心緒煩亂,腦中滿是表妹曾經的音容笑貌。

所以伴随幾聲犬吠,幾隻黑背狼狗兇猛撲來,讓秦明月倒也吃了一驚,本能地後退一步。狼狗被小厮牽着,見了秦明月卻發瘋一般,好像就要撲上來撕咬。兇猛之狀甚是駭人。張乾坤笑道:“這些狗用來看家護院,不通人性,秦兄莫要怪罪。不過驚擾貴客,實在無禮,把它們拖下去打死,晚上炖湯送予父母滋補罷了。”

那日秦明月一言不發地離開張府。他想起那人皮燈籠,表妹和他身上的氣味,狗的兇猛之狀。。。。。。心如懸于海上,任重浪拍打,重錘擊胸,忽然就吐出一口鮮血來。張乾坤從門縫觀之,冷笑不已。

秦明月這廂走入院落,又想起陳年往事,内心五味雜陳。他不敢逗留太久,便回到主院,見旖旎坐在木椅上曬太陽。她似乎沒有穿什麽衣服,隻在身上蓋了薄薄的一層錦被。絕色容顔在日光下甚是耀眼。秦明月走過去,見四周無人,低聲問她爲什麽不穿衣服。旖旎實情相告,秦明月心似油煎,嘴上卻不知爲何忽然說道:“你受些皮肉之苦,換得他徹夜疼愛,倒也算值得。”

旖旎楞了一下,擡頭看他。秦明月背對着她,隻看他眼前那些花草。也許是花兒的嬌媚刺傷了眼,秦明月眼中一片酸楚。他不想說太難聽的話,可是口舌卻不受自己控制,忍不住說下去:“我夜裏聽得明白。我惜你貞潔如玉,你卻自願把身體給你我共同的敵人。你一定要親力親爲,我阻止不了你。但若你忍辱負重,我心裏難過卻也有一份甘甜。不想你竟是那般yin淫dang蕩之人,任他把玩尚樂在其中,污人耳諱。”

旖旎震驚地看秦明月的背影,忽然響起夜間張乾坤對自己做的。他明明是在折磨她的傷口,讓她劇痛而呻shenyin吟,卻非要說“舒服麽?舒服就叫出來……”她本以爲是張乾坤變态的污言穢語,現在想來,必是當時秦明月在窗外,張乾坤故意爲之。那他爲什麽要這樣做?難道他知道……

她此時有千言萬語想要解釋給秦明月聽,本就不善言辭的她卻說不出話。膛目結舌了一陣,隻說了一句“他沒有碰過我”,就再難開口。

秦明月心髒刺痛,轉頭欲質問旖旎沒有碰過?怎麽可能?他們都說你在閨房之内哄得張乾坤開心,才留你至今。再者他沒有碰過你,昨晚的聲音又是爲何?難道是他有什麽别的法子工具,能讓你高興快活?

其實按秦明月平時的性子,這些房中話打死他也說不出。不過此時他百感交集,最恨的人居然不是欺辱自己女人的張乾坤,反而是這個他深愛入骨的旖旎。她怎麽可以那般放dang蕩?難道她本就如此,隻是自己看錯了她?還是說她本來就喜歡張乾坤這個男人,她跟他說的一切,全是變心的借口?

他想要問她個明白。卻忽然間張乾坤從院門走入,見他二人在一處,倒也沒有氣惱,反而笑道:“我這愛妻向來口笨舌拙,看秦兄這氣色,估計又是她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被她氣得不輕。勸兄勿與女人一般見識,回頭我自會教訓她。不過我個人倒是很喜歡她這一點。女人本不必口齒伶俐,隻要在床上聰明些,會讨男人歡心讓人欲罷不能,便是人間極品。”

說完擁住旖旎,在她粉嫩欲滴的臉頰上輕吻一下,笑問:“秦兄,你說我言對否?”

秦明月轉身離去,并未發言。張乾坤冷笑,将旖旎抱入房中。旖旎因爲他剛剛的舉動大爲惱火,卻也不敢表現出什麽,隻和以往一般沉默以對。張乾坤一反常态沒有糾纏她,兀自望向窗外道:“你和那個男人,是什麽關系?”

盡管張乾坤背對與她,旖旎還是能感受到他臉上的笑意。那一種看似陽光般溫暖燦爛,實則冰雪般寒冷入骨的笑容。旖旎隻不言語。這也是她的聰明之處。俗話說言多必失,不如默而無言。

張乾坤看着窗外明媚陽光下的牡丹,花開妖娆。他罕見地沉默一會,忽而又笑起來,好像是在講述别人的事情一般,盎然說道:“我與那人是舊識。早些時候有個姑娘入府,不久後離奇失蹤。後來我聽說,那個姑娘是那人的遠房表妹。那人懷疑是我謀害了他表妹性命,一直找尋各種證據欲圖指認于我。”

旖旎還是不說話。張乾坤繼續笑說:“你該不是那人的另一個表妹,入府偵查我來的罷?”

身後依舊一片沉默,張乾坤回頭,卻見旖旎眼裏有一種莫名驚詫的目光。雖然她的臉還是很平靜,或者說,一直以來,她的表情都是一個模樣。不哭不笑,不悲不喜,就像一副沒有生命的美人圖。不過讓張乾坤感覺奇怪的是,雖然她的臉永遠是那副樣子,可但凡她的情緒變化,哪怕極其細微,張乾坤都能快速感知。仿佛他們本來就公用同一副心髒,擁有着同樣的情感和共鳴。這是他在别的女人身上,從來沒有擁有過的。張乾坤把這種感覺定義爲心有靈犀,這是他認定旖旎是他的人的最根本原因。

從她現在的表現看,她有八成是根本不知道有這樣一回事情。旖旎和那秦明月的關系,剛才從眼神中張乾坤就看了個大概。這般看來,秦明月并沒有跟她提起過。張乾坤幹脆轉過身來,陽光透過窗照在他臉上,将頭發染成好看的顔色,那樣一張英俊邪魅的臉,舉手投足間迷倒不知多少女人。而這副容貌終于找到了對手。

他将目光停留在那冷若冰霜卻能讓任何男人爲之生死的如花容顔上,露出一口白牙燦爛笑道:“原來你不知道~看來他也是真心待你,不曾将他有個漂亮表妹這香豔往事講給你聽,想必是怕你吃醋。你若不是他另一個表妹……”

張乾坤假意想了想,忽而又樂道:“都說男人喜新厭舊。其實,男人是更加念及舊情。對他愛過的女人,無論如何是不可能忘記的。而且爲了那個女人,甚至會不惜傷害新歡。然後當新歡也變成舊愛,他又會這般,周而複始。所以我小時候,曾經聽過女人說,要得到一個男人的心,秘訣就是讓他失去她。”

旖旎忽而打斷他道:“你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

旖旎本來就極少開言,如今忽然開口,又是在張乾坤說話的時候忽然插嘴,一時竟将張乾坤思路打斷,居然笑着沉默片刻,搖頭:“我也不知道爲甚要和你說這些。隻是有感而發~~男人做的事情,大多都出于某種目的。而女人的心則是難以捉摸,說話做事,看上去似乎總是全無頭緒。表面上看也是爲了某一種結果,可是通常女人連自己想要什麽,都搞不清楚。這樣下去,目标如何會達成?”

天氣晴好,花開繁盛,俊男美人,時光似乎被凝固住。張乾坤和旖旎在一陣短暫的靜默裏,倒也不覺尴尬,好似兩人本來就曾在沒有言語和時間的地方共生許久,有一種渾然天成的契合。直到有人過來請張乾坤,說老爺夫人有事找他,才打破房内的沉寂。張乾坤笑着給旖旎掖掖被角,叮囑她好生休息,轉身離去。獨留旖旎在房中,閉上眼,開始細細思索張乾坤剛才的所有話語。

一個女人說,要得到男人的心,就要讓他失去她。得不到的,總是好的。這樣的話,旖旎小時候也聽過呵。那個女人還說,男人都是下賤的。他們不喜歡真心對他們的女人,隻喜歡賣弄心機,使出一切手段讓他們求而不得的女人。她對旖旎說,等旖旎長大了,有了喜歡的人,她會把這些那些技巧,都教給她,讓她真正獲得幸福。

可是那個女人,最後似乎沒有幸福呢。她被綁在一個暗房裏,被另一個女人一寸一寸地剝掉了身上的皮。她那白膩的身體,從一開始的血流如注,逐漸皮肉脫落,最後被剝的像一個紅豔豔的核桃。可是她還沒有死,手腳還在抽動。接着她又被刀刃溫柔地劃開那沒了皮的,接近透明的胸腹皮膜。腸子被一節一節抽出來,綠色的腸液,鮮紅的肝髒,雞蛋大小的子~~宮……随意被丢在地上。

以爲這樣就結束了麽?當然沒有。你耍盡心機,勾引了我的男人。自認爲有手段,實際上我男人愛上的,隻是你的皮囊而已。你以爲男人有頭腦去研究你的心?把你的皮囊毀掉,讓你血肉成灰,看他還愛你麽?死了都不會愛了,哈哈哈……

另一個女人說着話,用刷豬的鬓毛刷一條條地掃除着女人身上剩餘的血肉。白骨逐漸暴露,被撕扯開。她的恨意有多深,她到底經曆了什麽,是那年年幼的旖旎不能理解的。她的記憶裏隻有一個面目猙獰的魔鬼,兩個渾身鮮血的女人,一個瘋狂得意地尖笑,一個正在死去。那個房間被染成了紅色,鮮血塗滿牆壁,地上滿是内髒,和滑溜溜的血肉沫……

死的這樣慘,會被愛的男人記住麽?

看着正在經曆人間極刑的女人,看着她鮮紅的腸子在腳邊顫抖,旖旎想去救她,可是身體就像被綁住。她還太小,小到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幾歲,小到剛剛搞清楚自己的名字是旖旎。她像個小棉花團一樣在門檻外邊發抖,小到那個正在行刑的女人根本沒有看到她。

旖旎想起那個女人經常說……她是她的什麽來着?旖旎還沒有叫過。她可能快死了,可是旖旎還沒有跟她說過話。旖旎也不知道她當時爲什麽會明白“死”這個字,但她知道,她要失去那個女人了。她還沒有跟她說過話。

旖旎忽然想開口叫她一聲。她還不會說話,這開口叫的,一定是她心中最神聖的名字。

“娘……親……”

可惜“親”字還沒等說出口,嘴巴就被人從後面捂住。現在想來,後面的份量很輕,應該是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但那個孩子力氣遠比旖旎大,又不懂得技巧,生生将旖旎捂昏了過去。隻是那氣息……那麽熟悉……

旖旎蓦然睜開眼,眼前依舊是夢中的情形。行刑的慘烈場景。所有的景物都沒有換掉,唯獨她已經長大。她依然想去救已經沒有生還希望的女人,可是身體被人從後邊抱住,捂住嘴巴。她整個人竟然像被定住了穴位,全身動彈不得,隻用餘光掃向身後的人……

那副燦爛的笑容……那種蘊含飽滿血腥的興奮……

“。。。。。。”旖旎張了張嘴,卻沒有吐出一個字。場景又轉換爲自己熟悉的房間,那從進入張府就住下的地方,後來成爲了她的婚房。但她理想中不是這樣的。她隻懷念住在秦府裏那段時光。

自從記憶中的娘親死去以後,她一直過着颠沛流離的生活。兒時跟着一些大孩子靠着乞讨度過,對于幼兒來說尚不算艱難,六七歲時因爲漂亮被一個大戶人家收留養育準備當做媳婦,結果十一二歲又因爲漂亮被女主人趕了出來。好在在大戶人家裏學了很多手工紡織胭脂的收益,也能勉強過活。而因爲伴随年齡增長日漸出衆的美貌,到哪裏都變成她的災難。

從小便受盡騷擾,旖旎就養成了不苟言笑的習慣。她可以沉默很多年,也沒有笑容,永遠冷若冰霜的一張臉。饒是如此,在她做工的時候,也不知有多少不良青年在附近圍來繞去,用盡各種下流言語挑逗。有一天正好被路過的秦明月出手相救,自此結下緣分。

其實旖旎也不是沒有碰到過救她的人,隻是這些人最後總是對她圖謀回報。隻有秦明月這個看似和她一般冷漠的男人真心待她,留她在府裏做活,溫和相待。秦明月俸祿不低,卻生活簡樸,家裏收留的傭人,基本也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變相給予他們錢兩罷了。他對每個傭人丫鬟都很溫和,正直謙恭,形容端莊俊美,是一個幾乎讓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男人。而兩人之間的情愫是如何生起,連旖旎都不記得。甚至兩人都未曾說破,隻是彼此間心知肚明。

然而旖旎并未聽說過他表妹的事情,也沒有想過他會對自己有所隐瞞。如今坐立不安,所以想了個辦法去問。在張府花園的角落裏,秦明月依舊是那副冷靜的面孔,在陽光下像一塊曬不化的玉。他對旖旎說:“我與表妹之間隻是親人,并無任何其他情分,又何必說與你聽?”

即便有情分,也不必說了。畢竟旖旎已經嫁做人婦。旖旎當然明白這一點。可是她難以心安。從很久以前張府張乾坤與母親出城同遊,她看到張乾坤母親的一刻起,内心深處最爲恐怖的記憶就藤蔓一般纏遍全身。那個優雅的貴婦人,華服豔貌,享受人間富貴榮華。她尖利地笑着殺死了旖旎的母親,給了旖旎訴不盡的颠沛流離,卻毫發無傷,沒有任何報應。她與兒子享受天倫之樂,讓另一個隻有母女二人的家庭家破人亡。

旖旎那天忽然尖叫起來。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因爲他們第一次看見旖旎臉上會有人類該有的表情,第一次聽見旖旎的聲音。秦明月第一時間捂住了她的嘴巴将她拖了下去,她的尖叫就變成了痛苦的嗚咽,最後化爲劇烈的顫抖和滾滾的眼淚。好在沒有驚擾到張府母子。其實即便驚擾到了,秦明月也知道憑着旖旎的美貌必會化險爲夷。但是他也明白以後會是什麽樣子的命運,旖旎一定會像表妹一樣,落入張乾坤手中,就再無蹤影。

旖旎對秦明月講述了他們之間的仇恨,秦明月沉吟良久,也嘗試和她講道理讓她放棄怨恨,通過正當的途徑去解決問題。但年限太久,就算當真有那一年的事情,也早就過了官府規定的期限,加之秦明月表妹也曾經慘遭毒手,他能理解旖旎要報仇的心情,鬼使神差地在她百般請求之下,竟也答應了她,同意她入府親自報仇雪恨。

他想到旖旎會用她的美貌入府,尋找時機。而她與張乾坤的婚禮,讓秦明月始料未及。他一直擔心的是旖旎會遭受表妹同樣的命運,所以時刻徘徊在張府附近探聽動靜。而張乾坤迎娶旖旎的消息,就像一聲炸雷,震得秦明月的頭腦和心髒嗡嗡作響了幾日。後來又聽說他們新婚安好幸福,那酸痛和恨意就沖了血液,秦明月甚至在想,旖旎說的是不是在騙他。是不是她看上了張乾坤,想要攀附富貴,才故意上演了複仇的戲碼。自此夜不能寐。

後來張家出事,張府夫人懷疑旖旎對她下了劇毒,秦明月才稍有安慰。不論如何,旖旎總算沒有編故事欺騙。隻是想着自己心愛的女人夜夜在别人的床榻之上,每日心如刀割。尤其那一夜聽得旖旎的聲音,和他們夫妻的夜話,隻恨不得沖進去殺了那個男人,再逼問她爲什麽要背叛。爲了仇恨連自己都豁的出去,這種女人教他如何評價?

然而當時旖旎入府,難道他秦明月就完全沒有想過可能發生的事情?這樣說來,秦明月本也有着私心。他何嘗不希望殘害表妹的張乾坤得到報應,爲了這份恨意,他潛意識裏竟然出賣了自己的女人……當他想到這一點,幾乎難以面對自己心中的那一份醜惡,忍不住在深夜淚下如雨。

而旖旎這邊也并非對秦明月毫無隐瞞。比起秦明月,她更不能忍受自己所做的一切。實際上,她内心難安,最難以啓齒的,是一個石破天驚的秘密。她不會告訴秦明月,其實張乾坤與她,本是同父異母的哥哥。

旖旎年幼流離之時,也對張府裏人物關系略有耳聞。當年殘殺自己生母之人,就是張乾坤的母親,現在張府裏張老爺的原配夫人。她記得生母極其貌美,聽人長歎那女子貌美如花,還與張府夫人争寵同時懷了孩子,可惜終究不能留在張府裏享福,至今未聞其事,想必已經死了罷。那張府夫人平時笑靥如花,心地可是狠毒的吓人。聽說她隻是懷疑一個奴婢偷了她的耳環,就把那奴婢的雙手扣在狗舍内,任狗啃食。奴婢聽得到狗啃咬自己骨頭的聲響,慘叫着昏死過去,之後便成了瘋人。

旖旎這才知道,張府的老爺,原來是她的親生父親。而張乾坤不必說,自然是她同父異母的長兄。這樣的關系裏,想到母親的慘死,旖旎更是恨意難消。原來高門内這般無情,任人摧殘一個柔弱女子的身體性命和感情,絕對無法原諒。

嚴格來講,她其實不是想要報仇。因爲張家的人死了,母親也不會複生。但是她恨死了張家夫人,她也要她慘死,她要讓她知道内髒腐爛,慢慢死去的滋味。她不會害怕的吧?她當年不就是那般殺害了另一個女人麽?

于是旖旎故作殷勤,在張夫人每日的飯菜裏,都加上微量的砒霜。每日親自送上,日積月累,砒霜的毒素會慢慢在身體裏發酵,使内髒腐爛,皮肉脫落,牙齒松弛,須發盡落。而她的把戲早被張乾坤看穿,他卻沒有戳穿她,隻是暗地裏用小厮證實一番。結果出來,也沒有像她想象般事情敗露,被張乾坤殺掉。這些都是旖旎始料未及。她本也報了必死的決心,卻不想事情會演變成今天這幅似乎風平浪靜的模樣。

旖旎咬住嘴唇。她本來豁出去,想要和這同父異母的哥哥結婚,雖不經人事,卻也知曉結婚就要做那luan亂lun倫理之事,每每想起都悲從中來,心如刀割。然而張乾坤卻沒有碰過她,也讓她奇怪不已。難道……旖旎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想法……

“張夫人依然健在,日後你如何打算?與張乾坤百年好合,倒也男才女貌,甚是般配。隻是……”秦明月說到這裏,胸中忽而一片酸楚,再也說不下去。很久以前的花前月下,他癡迷于旖旎月光下美豔的容顔。那柔軟的身體入懷,柔弱無骨。肌膚的觸感,秀發的甜香,所有的一切呈現在秦明月心頭,如那千絲萬縷,癡纏無狀。任他鋼心鐵腸,怎舍得就這般拱手讓人?哪堪忘卻那夜色靜美,花好月圓?

暖陽如旭,日光下兩人共語,就聽另外一個男人在後方笑道:”我這妻子向來不愛說話,我以爲是她不善言談,如今看你們相談甚歡,想來是她與我話不投機。秦兄果然與傳說中一般魅力無敵。”

秦明月早看見了他,也不曾理會。旖旎回頭,見陽光照在張乾坤臉上,他略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秦明月一番,接着笑說:”許是秦兄比我還要了解旖旎喜歡什麽。不如交代我一番,讓我一仿東施效颦之計,和你一般哄她開心如意?”

接着三人都沉默一陣,隻聞知了的鳴叫。臨近中午,太陽炙烤大地,逐漸炎熱起來。張乾坤依舊一臉笑容,隻是不再說話。秦明月心想,你又何嘗在乎與她說些什麽?隻是愛上她的臉罷了。但是爲了不讓旖旎陷入不必要的麻煩,他也隻能同樣一言不發。

最後居然是旖旎親自打破了三人的僵局,她主動轉身走回張乾坤身旁。張乾坤把她擁在懷裏,心滿意足地離去。臨行前轉頭看看秦明月,臉上的笑容甚是詭異令人心寒。

那一刹那,秦明月從心底想抽出刀來,與張乾坤決一死戰。表妹的冤魂,和奪人所愛的恨意,占據了全部身心。他甚至想,他已經不想再等旖旎按計行事。他沒想過他會這樣恨過一個人,以至于全身的血液都沸騰起來,恨到想把他除之而後快。

秦明月多年來堂堂正正,從未算計或者厭惡某人。他就像一個仁愛的代表,從未有過任何邪念。所以當初旖旎要獨行進張府,他并不同意。而如今他親身體會了刻骨的恨,才理解旖旎的做法。他現在何嘗不想對張乾坤食肉噬骨?他确定剛才如果旖旎選擇走向他,他會毫不猶豫地當面和張乾坤結算舊賬。但旖旎終究跟了張乾坤走,秦明月感覺有些虛脫無力,最後隻是深深地歎口氣。

張乾坤擁着旖旎回房,内心冷笑不止。他怎麽可能看不出旖旎和秦明月的關系?旖旎當時進入張府,也無非是秦明月計劃中的一步。說到底,旖旎隻是一顆爲秦明月表妹報仇的棋子罷了。沒錯,他剝了那個女孩的皮,做成了燈籠。不過也不止她一個,每一年他都做很多的燈籠,甚至還把人皮磨得細細,貼在窗棂上當窗紙。他樂此不疲地玩虐殺的遊戲,内心深處就像有一個空洞,欲塹難填。

但是現在他已經很久不去想新的虐殺方法。連張乾坤自己也感覺神奇。自從看見旖旎,他就突然安定下來。張乾坤說不清楚那種感觸,總之隻有旖旎在,他才能鎮定。就好像旖旎是一個角度恰好的糖心,剛剛好地塞住了他心裏的孔洞,讓他内心甘甜安穩。每當看到旖旎那張萬年冰山的臉,張乾坤就像吃下了靜心安神的藥丸。他想,這也許就是一物降一物,旖旎的淡然和冷漠,天生是他的克星。他隻能把她鎖在自己身邊依賴。

旖旎本以爲張乾坤會再次磨問她和秦明月的故事,誰知隻見張乾坤一臉笑容,神乎飄遠,不知道在想什麽。有丫鬟通告說老爺夫人要請張乾坤,他便笑眯眯地離去,仿佛剛才的一幕不曾發生。

窗下的雛菊開得正好。那雛菊的根,可是人血養育的。至于是誰的血,張乾坤已經不記得了。許得就是上次替夫人死去的小厮?原來砒霜是可以養花,并且把花養得更加鮮豔妩媚……

忽然想起起秦明月說過的幾句話:樓台露重,月輝清淺。雛菊扶疏影亂。何言此夜是佳期?蓦回首,關山路遠。

張乾坤冷笑,随口低吟:“佳容可憶,錦書難踐。别緒離愁怎遣。欲憑寒酒解相思,斷腸處,天涯夢短。”

張夫人正大發雷霆,準備把旖旎趕出去或者賣掉。小厮丫鬟跪了一地,瑟瑟不敢做聲。直到張乾坤笑吟吟地前來,張夫人才略有收斂,讓張乾坤立作休書,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就把她亂棍打死,或者賣去青樓。

張乾坤令衆人出去,好言相慰一陣。待張夫人略微平靜,張乾坤才笑道:“母親誤會了。那件事情與旖旎無關。”見張夫人又要發作,忙解釋道:“那小厮不過是我玩人的一個法子,其實您的飯碗,仍是平時所用那隻。試想若是旖旎真要害你,又何苦這樣折騰。她年輕氣盛,所穿鞋子也不甚高昂,隻把你推倒,或者憑體力硬來,隻怕母親你貴體也受不住她窮家之女的力氣。”

張夫人冷笑:“隻怕她是跟我有甚仇恨,欲我不得好死,才用這陰險招數。最毒不過婦人心。打她進府那天起,我就看出她是個心思歹毒的女人,必定是貪圖我們家的地位和金錢。那張臉陰沉的很,你也切記要提防她。她是想要害死公婆,便無人再管制她。”張夫人從鼻子裏哼一聲道:“這樣的女人,我見得太多。”

張乾坤想了想,忽然燦爛笑道:“她這樣的做法,如果是有心殘害母親,必然是希望母親從五髒六腑開始腐爛,漸至皮毛。而後目盲耳聾,七竅流血,不得善終。不過憑我們家的條件,隻要母親稍感不适,立刻會請禦醫過來,服毒之事便自見分曉。我适才說過,她要想殺人,本不需這樣麻煩殘忍容易~~暴~~露~~~的方式。而旖旎她卻毅然決然地這樣做了她會有什麽目的?莫非她與母親有什麽不可磨滅的深仇大恨,須得讓母親受盡人間極刑苦難慘死,方才解她恨意?”

他說這番話,語調甚是古怪,似乎大有深意。張夫人對兒子秉性多少比外人熟絡,聽出他言語間不尋常。忽然好似憶起了什麽,發鬓一顫,茶杯險些失落于地。她猛然出口斥責道:“你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張乾坤無視母親蓦然變色的神情,接着用那古怪之極的聲調,一字一句緩慢笑道:“我是您的兒子,她是我的妻子。古往今來婆媳難處,多是爲争得中間這一個男人。莫非是見我孝順母親,旖旎生了嫉妒之心,必要讓母親求死不能痛不欲生,她才高興滿足?”

他聽似無意的話語,卻像一聲驚雷,震得“咣當”一聲脆響,張夫人無辜的茶杯終于落在地上。适才張乾坤那副洞悉一切的模樣,怪異的言語,不知爲何就讓她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女人。現在他以婆媳的名義,引出二女争寵殘害一事,使得适才雍容華貴,即便怒火沖天也華麗貌美的婦人勃然變色,臉皮鐵青,鼻翼顫抖,似觸電一般,忽而以手帕掩口道:“你是說她與我有仇?是來我張家報複……你是說……她可能是……?”

張乾坤笑而不語。張夫人已經發覺自己失言,可是激動的情緒無法遏制,終究還是将最不該說的話說了出來:“那,那你和她。。。。。。”

張夫人言畢魂飛魄散,一臉驚慌地望着兒子。張乾坤依舊在笑,頗有深意地與母親對視。這世上沒有人能和張乾坤的眼神長時間相望。如果和他對視長久,就會看出他嚴重深蘊的荒蕪和血腥。那是一片看不清根基的地獄和深淵,會使跌落其中的人永不超生。

張夫人也不例外。她敗下陣來,在張乾坤的笑容裏瑟瑟發抖。張乾坤看着母親驚慌失措的模樣,啜飲香茗,而後起身笑言:“我知道,她是我妹妹。”

張乾坤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張夫人心上。她坐立不穩,從華椅上跌落于地。張乾坤沒有扶起她,轉身離去之時笑着還說了一句似乎莫名其妙的話:“母親,您認爲有什麽事情,是能瞞過我的?”

張夫人養育張乾坤多年,在同一所宅院裏,也算是朝夕相處。卻也摸不透兒子的性格。她隻知張乾坤邪魅無情,當日迎娶旖旎入府,也隻當是看中她樣貌。想想連日來對旖旎的好,那讓人捉摸不透的寵溺,難不成是出于兄妹之情……那懷孕又爲何事?是旖旎假孕欺騙,還是說……就憑張乾坤平日的作風,明知道旖旎是他妹妹,卻仍做出些亂~~倫理綱常的事情,也不是不可能。那他現在,到底是站在哪一邊?和同血緣的妹妹一起,還是和有養育之情,給他榮華富貴的父母……

身後傳來張夫人絕望的音調:“我養育你這麽多年給你高貴身份,錦衣玉食從不曾虧待于你”

張乾坤頭也沒回。陽光照在他華麗無比的衣服上,花費幾十繡女一年精力制成的錦緞如波如粼,襯上那張俊美絕倫的臉,更兼脊背挺直,姿态閑雅。這樣的男人**于世,自會使周圍黯然失色。背地裏常有人說,張乾坤的相貌,沒有一點像平淡無奇的老爺夫人。偶有下人私底下謠言,早些年老爺曾經有過一位貌美小妾,若說公子有幾分像她,或許還有人信服。也曾有人傳說其實張乾坤是那小妾生的孩子,隻是被正室搶來撫養罷了。不過這些言論并沒有傳言多久,因爲說過這些話的人都被張乾坤弄去,當成滿足暴虐欲的玩具。

秦明月在張府多日,一無所獲。或者說他本來也是由目的而來,非公事公辦。他隻是好奇爲何張府上下雜人,口風都是一樣的緊。無論他用什麽技巧打探張乾坤的事情,所有的人就都隻有三個字:“不知道。”果然家風嚴謹。官府審查也到了結束之日,秦明月去找旖旎,想把表妹之事細細講與她聽,免得她心生疑惑。就算最後兩人感情不得善終,起碼自身問心無愧。

誰知旖旎并不在家中。照顧旖旎的丫鬟說,被張乾坤帶出去打獵遊玩了。言畢匆匆離去,好像她等在這裏,就爲告訴秦明月這樣一句話。正遲疑間,忽而心生不安。轉頭離去之時,就見院門緊閉,沿院牆外,一股刺鼻的氣味流竄,随着幾聲脆響,幾缸濃酒被潑入院内。随即帶火的弓箭齊發,秦明月所在之處,瞬間成爲一片火海。

旖旎縱馬前行,其實要說這次狩獵,原本是她提出。這段時間以來,張乾坤對她的寵愛深入骨髓,加之她知道他和她的關系,那種天然的血脈,幾乎要将她融化。旖旎不是鐵石心腸,深知這樣下去,自己大仇未報,還要把自身和秦明月陷入到難以回頭的境地。所以旖旎下定決心,要當斷立斷,把該處理的事情解決完畢,及時抽身。

一計不成,總不能放棄。她不能傷到張家夫人,最主要的原因歸結于張乾坤。如果沒有他,一切便都會順利……

第一次湧起除掉張乾坤的念頭,旖旎竟被自己的妄想駭得遍體生寒。和張乾坤相處以來,她深知他無論聰明還是力量,都是她不能匹及的程度,而自己居然想要殺死他,簡直癡人說夢。不過有一日在夢中,旖旎看到母親的頭顱從已經被削光皮肉的骨骼上滾落下來,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她。她在低吟中驚醒,忽然感覺母親在暗示她什麽。

微風如綿,吹得人懶困。桃花一簇簇開放,樹下旖旎那張比桃花尚且嬌豔萬倍的面容,映得人心一片柔軟。張乾坤從來沒有被旖旎主動邀請過,心覺有趣,忍不住走上前擁住美人兒笑道:“怎就今日這般賢惠,突然主動起來了?是不是有什麽陰謀?”

旖旎沒及回答,張乾坤便笑意融融地把她拖走。倒像是他在找她,而不是她約好了時間地點讓他來。張乾坤按着旖旎的意願,令管家把心愛的馬匹牽出,帶她去城郊狩獵玩耍。這時正值最好的季節,草沒馬蹄,風景如畫。張乾坤不知旖旎馬術如何,将最溫順的馬匹給她。誰知即便如此,旖旎依然控制不住馬匹走向,看來對騎馬毫無經驗。他看她手忙腳亂,忍不住在後邊泛起笑意。

最後也不知是哪一下,旖旎忽然找準了技巧和力度,雙腿夾緊馬背,手在馬側輕拍一下,那馬兒便得令沖出,如離弦之箭。速度之快讓人措手不及,張乾坤擔心旖旎安危,亦縱馬而上。果然前方旖旎很是慌亂,她用力扯住缰繩,馬匹正跑的開心,無視她毫無力度的指令。旖旎在馬背不時被颠簸而起,她愈是急切,那馬速越是激進,不一時終于在一個下坡路上,直接被抛飛了出去。

旖旎重重地摔落在地,不幸的是這偏巧是一片陡坡,她的身體沿着坡路滾下,速度之快,以至于撞到幾棵樹都沒有停下,被彈開,繼續滾落。最後的意識停頓在樹葉間斑駁流淌的陽光下,張乾坤直接騎馬從坡上沖下來看她的安危。

從旖旎墜落的一瞬間,張乾坤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不可否認他害怕失去她。怎麽會不害怕?他可是剛剛殺害了她愛的男人,從今以後她就是他一個人的,怎就會容她就這般輕易地棄他而去?于是加快速度,俯沖而下。他同樣看到樹影下斑駁的陽光。隻是在張乾坤眼中,這陽光豔麗得有些反常。是何物這般刺眼?張乾坤略微眯起眼睛,就看到前方似乎有一條蛛絲般細緻的鐵線。

事情就是這樣發展,在旖旎心中會是一局完滿的棋。那看上去像蛛絲的鐵線,是旖旎趁張乾坤不在,偷偷跑出張府纏上。她對這片草地和樹林的熟悉程度,常年處于深宅的張乾坤無從匹及。最重要的是,她擁有最深的籌碼他對她的感情。無論是真情還是假意,但目前旖旎隻要有危險,他還是會追上來。就像現在這樣,她跌落在地,滾落林間,他一定會俯沖直下來看她的安危。

旖旎一點也不在乎自己會被摔成什麽樣。就算重傷甚至死亡又有什麽關系。自己心儀的男人心中愛戀的不是她,是他遠房的表妹,自此她對這世界,再無留戀。隻想快快解決所有事情,到另一個世界,去見在她記憶中已經模糊不清的娘親。

旖旎不知道她自己的結局。但她知道張乾坤的結局。一切都會按照她計劃的發展,懸挂在樹間的蛛絲會割斷張乾坤的咽喉。如果她有幸得生,看到的一定會是滾落在她身邊的,張乾坤的人頭。之前在馬上的一切都是她自己導演的,之前趁張乾坤不在家,不知暗中排練過多少次。她有自信能做到讓張乾坤相信她完全不會騎馬,因爲舉止失措跌落山坡,引誘他來看她。

萬一出了意外,她也被摔死,那也沒有關系。在張府這麽久,旖旎早就發現張家老爺夫人隻是擺設,張家的經濟和權力,都掌握在張乾坤手裏,并且全由他一手操持。至于老爺夫人,酒囊飯袋罷了。沒有了張乾坤,張家很快就會敗落。她會在另一個世界看到那一天。如果她和往次排練一般生還,張乾坤死後她就有足夠的把握對付那兩個老人。一個背信棄義的男人,一個心狠手辣殘忍至極的女人。這是他們應得的報應。

樹葉間斑駁的陽光灑下。旖旎緩緩睜開眼,果然看到張乾坤的頭顱。她有些頭暈,和往次一樣,眼花,全身酸痛不已。世界在她眼中旋轉幾圈。好像哪裏不太對。旖旎揉揉眼睛。張乾坤……他爲什麽在笑?他連死都會笑着麽?。。。不對,爲什麽他的頭。。。。會是這個角度……

旖旎想要翻身坐起,身體就像被綁住。兩匹白馬在身邊悠閑啃草,本來應該身首異處的張乾坤此時坐在她身邊,笑着看她醒來。她頓時手足冰冷,如同跌落地獄。她當然知道,如果張乾坤沒有死,她的計劃失敗,面臨的會是什麽。之前謀害他母親的事情,他輕松地放過了她。可是這次直接謀害到他頭上。。。。。。旖旎想起秦明月對她講過的人皮燈籠,知道自己大抵也是那番結局。然而最主要的是,她的複仇計劃已經徹底破産。于是哀歎一聲,忍不住淚如雨下。

張乾坤見她落淚,樂然開口道:“自從你入府,我待你不薄。本意于真心對你,卻不想你這般沒有良心,心心念念隻想害我。不知我張家到底與你有甚深仇大恨?還是說你本來心有所屬,與我長相厮守,是委屈了你?”

他說完這話,本想旖旎會在殺他不成的崩潰之下,坦露心聲,對他說點什麽。可是不想旖旎在絕望之下居然懶得理他,扭過頭一臉厭惡他不想解釋的表情。張乾坤終于心頭火起。這個女人已經碰觸了他的底線。如果再不懲治她,隻怕将來都要被她騎在頭上爲所欲爲。

旖旎扭頭不理張乾坤,卻不想他突然翻身壓上自己,冷笑道:“你跟秦明月的私情,别以爲可以瞞天過海。你設計害我,我自然也會将計就計,以其人之道還其人之身。在你把我騙出府來這段時間,如果一切順利,現在你的情人應該已經死了。我們回家後,我可以讓你看看他的骨灰,給你時間爲他哭一場。不過你不要怪我,這都是你應得的報應。”

旖旎對他的話果然有了讓他滿意的反應。”應得的報應”這幾個字好像刺激了她,她驚叫一聲,就要掙紮起來,大抵是想飛奔回府,看秦明月發生了什麽。被張乾坤壓制住,開始撕扯她的衣服,那冷笑甚是令人毛骨悚然:“聽說人剛死,魂魄未歸,會去找尋他命中最重要之人。我們來試試看,秦明月的鬼魂會不會來找你。如果來了,就讓他看我們在一起快活,讓他死也不得安甯罷。”

旖旎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驚得全身癱軟,手足竟不聽使喚。她也從沒見過張乾坤現在的模樣,往日裏都是挑逗她爲樂,如今居然真的扯開她的衣服,任她潔白如玉的身體暴露在樹影之下。她終于開始慘叫掙紮,殺人失敗的驚恐,心愛之人生死未蔔,對男女之事的恐懼,張乾坤的突然變臉,終于把旖旎逼迫到崩潰的邊緣。不過張乾坤似乎并不急于欺負她,他一點一點削磨她的力氣和脾氣,直到她哭到癱軟,反抗漸漸停下,終于一點點露出女孩最本真柔弱的一面,哭泣哀求他:“不要,我們不能……我們是……”

果然早應該這樣治治她,讓她長長記性消消氣焰。張乾坤心想。于是離開她的身體,把旖旎從地上拖了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整整衣服拍拍她身上的泥土,又恢複往日笑顔道:“既然知道我們的關系,又爲何幾次三番加害與我?”

旖旎覺得天旋地轉,不知過了多久才反應過來張乾坤的言語。她剛剛哭過梨花帶雨的嬌弱模樣,再配上那副楚楚可憐的淚眼,足以讓世間所有男子動情。不過張乾坤看她的眼神裏,沒有一絲男女情愛,更多是一種好像來自血脈的天然情感。旖旎和他對視,幾乎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和他在同一節拍。

他們是兄妹。同父異母的兄妹。血緣的力量還是占了先機。如今捅破了這層紙,旖旎看向張乾坤的眼神也終于有了變化。或許是陰謀算盡終于明白自己不可能複仇成功,或許是剛剛一番拼死掙紮中耗盡了氣力和情緒。這種來自身體的釋放使她放松了許多,幹脆把自己計劃和知道的一切一口氣都說了出來。吐露秘密之後,仿佛壓在心口多年的大石從心中移去,旖旎長出一口氣,想起秦明月又不由悲從中來。張乾坤說的一定是真的。他當真會殺掉他……

現在想來,張乾坤早就知道他們之間的血脈糾葛。旖旎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發現,但現在在對張乾坤講述過往的時刻,往日的記憶也一點一點浮現出來。看來張乾坤知曉真相已久。他那樣寵愛她,給她最好的東西,從來不碰她……最起碼新婚之前,他就知道她是他妹妹。但是他假裝不知道,用妻子的身份把她隐藏起來照顧疼愛……那他殺害秦明月的真實原因,到底是因爲他知道秦明月愛的不是她,爲她出氣,還是秦明月掌握了張乾坤太多的秘密,于是殺之而後快……

兩匹白馬不知人類的情感漂浮。他們悠閑地吃着草。神态悠然。這邊已經捅破身份的男女坐在一起,空氣間卻是難言的沉默。張乾坤最後打破沉寂笑道:”你知道的,原來還不算多。讓我來告訴你,其他你不知道的真相。”他迎向旖旎帶着些許好奇的目光”其實,我們不是同父異母。我們是嫡親的血緣,一母同胎所生~”

旖旎猛然擡頭,這時她才忽然發現,張乾坤的眉眼五官,其實和自己那般神似。坊間都傳言他們是夫妻相,她一直以爲是因爲他們同父異母,終究會有些像的。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就聽張乾坤看着她,又恢複往日燦爛的笑容:“我不是你看到的張家老爺夫人所生。你也不是。我們的父母另有其人。我也不知道我們的父親是誰,隻聽說他與皇室關系甚密,因身份特殊,各處官府均無記錄,故而無從尋找。但聽說我們的母親是世間絕色,因戰亂與父親感情未能維持長久,最後又因戰亂無人照料救治,生雙胎難産身亡。适時你印象中的母親正以假孕争寵,被我母親也以懷孕名義趕出張府,正好撿到了我們,抱回府中說是她所生。”

“當年事情太過繁瑣,簡而言之,兩個女人都說自己身懷有孕,其實誰也沒有懷孕。我們的出現讓我母親以爲并且相信,你母親真的懷孕生子了。于是她搶走了我。把你留給她。畢竟兒子更有競争力~因爲我母親也裝作自己懷孕分娩,所以父親一直以爲我是他親生的兒子。我母親給了你母親一筆錢再次趕她出去,結果過了兩年左右,他們不知爲何又搞在了一起~~你母親更是明目張膽地帶着你出入府中。也許你沒有印象,其實我小的時候,是見過你的。并且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你是我妹妹。你看見你母親被殘害,那年當時哭出來你就沒命了……還是我救了你~”

旖旎想起當年從後面捂住她嘴巴的那個身體。那種奇特的感覺和熟悉的氣息……聽聞張乾坤接着笑道:“母親對每個接近父親的女人,都有各種各樣的方法加以殘害。你母親隻是其中之一。事實上我們在集市上相遇那天,并不是我們初次見面。我早就在集市上發現你,早就調查過你。把你接入府中娶爲妻子也隻是爲了瞞天過海照顧你,與你平靜過一世也罷。誰知你這樣不省心,三天兩日弄出些事情來,如今居然還算計到了我的頭上。”

旖旎不自覺地捂住嘴巴,天,原來這麽久以來,她才是被計劃的一個。她才是最後知道真相的一個。她早就該知道。想來張乾坤不止一次地暗示過她。她以爲他真的是看中她的容顔麽?世間女子何其之多,張乾坤這樣的男人,怎麽可能會無條件地這樣寵愛她一個?給她一切最好的吃穿用度,無限制地寵愛她,對她沒有一絲欲念,包容她所做的一切包括毒害他母親。她以爲是她成功蠱惑了他,她以爲是上天僻佑于她,卻沒曾想到,他對她做的一切,是因爲他知道她是他妹妹。親生的妹妹。唯一可以相依爲命,擁有共同血緣的妹妹。

張乾坤看着震驚痛哭不已的旖旎,知道她接受這一切有多艱難。他沒有經曆過太多劫難,不過這麽多年,想來她的日子也是難熬的很罷。沒有父母兄長照顧保護,又生有這樣一張絕色的禍水之顔……想到這裏又有些得意。他張乾坤的妹妹,自然是美到天怒人怨也不足惜。自然要把戲做足,不能讓秦明月那厮以爲旖旎對他死心塌地就可以欺負她和他什麽表妹扯上千絲萬縷的暧昧關系。

二人就這樣從正午坐到夕陽西下,林間露水開始沉重。馬兒也吃倦了,張乾坤把哭夠的旖旎扶到馬背上,自己也躍上另一馬背笑道:“我一直沒有對你吐露實情,就是想看你最後要玩出什麽花樣。等你陰謀算盡,斷了複仇的心,才告訴你你不知道的真相。另外我在家中設局陷害秦明月,如果他當真冷靜聰明,會發現我給他留下的活口。若在驚慌中失了分寸,這樣的男人死不足惜,活下來也沒有能力保護我貌美如花的妹妹~~不過這番回去,你名義上還是我的妻子,我和你戲局已夠,下一部就要讓秦明月來當主角,看他有何能力與我争你。得來不易,方能知道珍惜。”

其實旖旎隻聽到了前面張乾坤說的“給他留下活口”。她知道隻要有一線生機,秦明月那樣的人就一定會抓住。張乾坤說的沒錯,她機關算盡,才會從仇恨中得到解脫。她前所未有地感覺輕松雀躍,身後喊她慢些的男人不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修羅模樣,而是她這世間唯一的親人。府内此時她的愛人也一定在等待,旖旎也忽然起了壞心,繼續和張乾坤做戲下去,看看她愛的男人會不會當真爲她赴湯蹈火。多年的恩怨并非會因血緣即刻消融,母親慘死的記憶也一定會繼續伴随旖旎一生。不過旖旎所能做到的,都已經結束了。其餘的一切未完成的痛苦和怨恨,就交付時間罷。

張乾坤快馬加鞭追過來,旖旎聽到身後的馬蹄聲響,回頭在夕陽下第一次對哥哥展露笑顔。

美豔如幻。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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