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自仁德堂方向駛來一輛跟華穎乘坐一模一樣的青骓小油車,應該是華老夫人趕到了。
車子剛停穩,福來居這邊也閃出幾個人影,匆匆朝着這邊走了過來。三夫人穿着蓮青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緞袍,随着行走的步子發髻上的朱钗亂晃,襯地她的臉色更加陰沉。此時,她隻覺得心裏頭一股邪火想發作又沒地方發作,藏于寬袖下的手緊握成拳,長長的指甲差點要刺破自己的手掌心。與她同來的六小姐,穿着深綠齊胸瑞錦襦裙,披一件立領鑲着錦毛的米白色披肩,秀美的臉上同樣顯出一股煞氣,白牙咬着紅唇,顯出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潑辣。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既是你祖母來了,我們也該下車行禮。”華穎這次倒并沒有反對,輕輕點了點頭,先讓沈珀出了車廂,随後跟着下了車。
華老夫人在侍女的攙扶下了車,
一頭華發梳成圓髻,用青玉簪子固定,穿着深色青緞掐花對襟衫,罩一件菊紋外裳,腳踏五福捧壽的鞋子,右手緊緊捏着禦賜的龍頭拐杖,神情肅穆,不怒而威。
原本或躺或站的幾個人見了她,哭的哭叫的叫,瞬間好像炸開了窩似的再次亂成了一團。
除了華穎,各人都朝她行了禮。
“這又是怎麽回事?”說話間,目光冷冷地掃過各人的臉。
三夫人目光兇狠地瞪了一眼華穎母女,語氣中帶着譏諷道:“什麽時候輪到二弟妹來管我福來居的事情了。”
沈珀道:“這..我也是..”
“我們哪裏是想管福來居的事情。”華穎的眉角揚了揚,帶着一絲冷笑:“瞧,你的人到現在還抓着我的車轱辘呢..”
“你少來給我找借口。”六小姐杏眼怒睜,“若不是你管閑事,爲何要打傷我們院的方媽媽?”
華穎好笑得看着她:“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傷了方媽媽?”
“這..”六小姐心裏咯噔一下,心想的确是沒有人看到,仗着華老夫人在一邊,氣焰不降反升:“不是你還有誰,肯定就是你這個妖女做的。”
方媽媽見華穎并不替自己辯解,以爲是抓到了好時機,馬上跪倒在華老夫人面前:“請老夫人替老奴做主啊,老奴當時隻是替三夫人做事,沒想到卻被五小姐所傷。”
華老夫人看向華穎,見她絕美的臉上風輕雲淡,唇角還帶着一絲淺淺的笑,娴靜地就好像一株深谷幽蘭。
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誰是誰非,輕咳一聲道:“既說是五小姐傷的你,總要拿出證據來。”
“這..”方媽媽賊眼在人群裏找到無雙,指着她厲聲道:“是她,就是她剛才把兇器拿走了。”
“方媽媽,剛才我不過是幫你看下傷勢,你怎麽就賴上我了呢?”無雙的神情顯得很訝然。
方媽媽縱然是滿身是嘴都說不清楚,氣得睚眦欲裂,給老夫人磕了個響頭:“請老夫人明察,剛才傷我的是一支蘭花簪子,被這女子給拿了去。”
無雙也是“嗵”一聲在華老夫人面前跪了下來:“老夫人明察,我家小姐當時見到方媽媽受傷,叫我好心去幫她看一看傷勢,奴婢見方媽媽疼痛難忍,所以就将插在她腿上的樹枝給拔出來了,請老夫人明察。”說完,她将一根似筷子般大小的樹枝舉過頭呈給華老夫人。
衆人見那樹枝上血迹斑斑,認定此乃兇器無疑。就連那當時的苦主吳媽媽也以爲自己疼暈了所以才會看錯。
“哎呀--難道這是老天爺看不下去了所以才出手阻止的麽?不然好端端的一根樹枝怎麽會飛到方媽媽的腿上?”華穎垂下眼睛,用絲帕點了點唇角:“原來這個世界真的有報應啊。”她目光淡淡地看向三夫人,“你說是不是?”
“華家在新尹也是個有頭有臉的人家,都說華家人宅心仁厚,濟世爲懷,如今卻出了這樣的事情,若是傳了出去,人家會怎麽看我們。說我們過河拆橋,苛待下人,原本隻是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但外人還以爲我們華家人的心都是黑的,祖父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好名聲眼難道要被一顆老鼠屎給毀于一旦麽?”她似是自言自語,聽得華老夫人臉色由紅到白,一度露出羞愧之意。
三夫人聽見她字字帶針,還明指自己是老鼠屎,氣得差點吐血。
三房段氏母家乃赫國屈指可數的大員外,叔叔乃當朝的禦史大夫段景玉。從小被段員外捧在手心,嬌慣地不成樣子。自從嫁到華家後,照樣是我行我素,性子潑辣跋扈,但是基與她母家的背景,連華老夫人都要讓着她幾分。
段氏隻爲華三老爺生下一女,但因爲生産的時候傷了身體,便再也懷不上了。她不準丈夫納妾,更不準身邊的丫頭接近他。眼看着在她這裏斷了香火,華家上下對她雖然有百般不滿,但均是敢怒不敢言。華三老爺更是能避則避,常常号稱自己公務繁忙不回家。
她在華府多年,受她打罵迫害趕出府去的下人多了去了。可誰敢在外頭說她的不是,方才那婦人也不過是逞一時之氣,若不是碰到華穎,早就被打成殘廢丢出去了。回頭若是要在外面亂說,直接打死了丢亂葬崗。
六小姐華若芸不但繼承了她的樣貌,更是繼承了她嚣張跋扈的性格,這兩個人從裏到外就好像複制出來似的。
在華穎斷斷續續的記憶中,小時候華若芸不止一次将她推入臭水溝,哄她吃馊掉的飯菜,将她騎在胯下當馬騎..
三夫人幾次都在邊上看着拍手叫好。沈珀爲了護她,受盡她各種冷嘲熱諷,直到被趕出華府..
華穎眯起眼睛,如果不是三夫人的事情,她還未必會那麽上心。
段氏這樣的性子,哪裏忍受得華穎的冷嘲熱諷。登時氣得眼睛都要噴出火來了,臉上除了陰沉便是陰沉。但之前見識過華穎的手段,又不敢太過于嚣張,隻氣得渾身發抖,兇惡的眼神恨不得要将華穎生吞活剝了。臉上布滿恨意,咬牙切齒道:“好,很好!沈氏--我跟你們沒完!你給我走着瞧!”
她轉身,怒氣沖沖地往福來居走去。
眼見段氏放出狠話,沈珀表面看似平靜,心裏還是亂成了一團。起先她也隻是想着救救那兩個可憐的人,但沒想到事情會到這個樣子。段氏是睚眦必報的性格,今天把她氣成這個樣子,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麽樣的事出來。
心裏重重歎了一口氣,她自己如何并不要緊,可千萬别傷到了女兒才好。
華老夫人一張老臉盡是無奈,一直覺得自己在華家的地位舉足若輕,可此時卻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難道她真的是老了麽?
閉了閉眼睛,吩咐身邊的李媽媽:“幫他們請了大夫瞧瞧。”
“是,老奴馬上找人去請。”
“都散了吧..”她看着沈珀母女:“回頭老身幫你去勸勸你三弟妹..等她的氣消了也就是了..”說完又長歎了一口氣,很努力地挺了挺腰闆,似乎還想證明自己還并沒有那麽老,在侍女的攙扶下上了小油車。
剛才被暴打的夫婦兩人,此時互相攙着來到華穎母女跟前,“嗵”一聲跪了下來,連續磕了三個響頭:“小人徐五(賤婢)謝二夫人五小姐的救命之恩。”
“你們快起來吧,趕緊找大夫看看傷勢要緊。”沈珀虛扶了他們一把。
華穎隻是神色冷淡地看了他們一眼,正欲轉身回到小油車裏去,卻不料徐五家的追上幾步又跪倒在她前面了。
“五小姐,你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天,求你救救我們吧。”
華穎眉頭微皺,神情冷淡。
“小姐,你可憐可憐我們,三夫人她是絕對不會放過我們的。”她神情凄然,“奴婢夫妻兩個死不足惜,可奴婢的兒子還小尚且不能照顧自己,實在,實在是令人放心不下啊。”
華穎冷笑:“你們跟三夫人還不是一丘之貉。”
“不,五小姐,奴婢跟丈夫都是老實本分的人,在華府那麽多年,可從來都沒有幹過什麽缺德的事啊,不信你問二夫人。”
沈珀輕歎了口氣,也幫着她說話道:“徐五夫婦的确是老實本分的人。”
華穎神情沒有一點變化,“說說,你們能幹嘛?”
徐五家的見華穎松了口,馬上用手背擦了擦眼淚:“奴婢夫婦兩人什麽都能做,徐五原是三夫院裏的馬夫,平日裏也幫着打雜。”看了一眼徐五的殘腿,眼神一黯:“隻是如今也不知道會不會落下殘疾,但是可以給五小姐當馬夫,奴婢能做一手好菜,一直在三夫人廚房幫忙的..若是二夫人的廚房不需要人手,就将院裏的粗活累活都交給奴婢來做。”
華穎想了想,今後他搬到北苑,馬夫,廚娘倒是的确需要的。轉頭對沈珀道:“這件事情就有娘決定吧!”
沈珀點點頭,心裏自然是有喜有憂,喜的是可以救下兩條人命,憂的是三房的段氏絕對不肯善罷甘休。
而對華穎來說,她不會将區區一個段氏放在眼裏,她所關心的是眼前這兩個人值不值得讓她跟段氏的關系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