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穎擡眼望華府大門的方向望了望,跟徐五夫婦說道:“你們先回去,等養好了傷再來找我。”
“是,多謝五小姐,多謝二夫人。”
“無雙,你過來。”
“是。”
衆人隻看見她伏在無雙耳邊說了一通話,無雙聽完神色凝重,微微點了點頭:“小姐放心吧,奴婢一定會辦好的。”
華穎淡淡道:“你送他們回去吧,徐五腿腳不方便,你出去找一輛馬車。”
“是”
徐五夫婦見華穎爲他們思量的如此周全,不由感動地涕淚交加,又伏在地上磕了幾個響頭,千恩萬謝這才互相攙扶着走了。
“這事情,還需跟你祖母說一聲。”沈珀看着三個人離去的背影,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如果有了華老夫人的支持,段氏應該會收斂一點。
華穎冷冷一笑,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詭谲。随後神情淡淡道:“咱們先去北苑要緊。”沈珀點點頭,二人一前一後上了小油車。
又行了半柱香的時間,車子穩穩停在了北苑的大門口。老陸夫妻收到了風,早早就已經在門口迎接,故人相見自是激動萬分。老陸夫妻在華家做傭人做了幾十年,最早的時候就是在華府伺候華二老爺的。想當初在沈珀最艱難的那段時間,老陸還偷偷到小院子去看望過母女二人,帶點柴米油鹽的,雖不是什麽貴重的東西,但夫妻二人當日舉動對沈珀來說可謂是雪中送炭,令她今日想起來還是覺得感動萬分。
老陸夫婦二人沒想到自己在有生之年竟然還能見到沈珀母女搬回北苑,一時間感慨萬分,激動落淚。
華穎在一旁靜靜地看着他們主仆三人叙舊落淚,絕美的臉上始終淡淡的看不出什麽表情,仿佛他們的喜怒哀樂跟她沒有什麽關系。此時,她心裏想的隻是今後要有能力讓這些曾經幫助過的人活的好,就如老陸夫婦,一把年紀,無兒無女無依無靠,等以後老了不會有人照顧他,死了拿個破草席一包,随便在亂葬崗挖個坑了事。
要爲這些人負起責任,就要讓自己變得更強。錢不是萬能的,但錢卻是保障他們今後生活無憂的首要基礎。
母女二人仔細在北苑的每間屋子都轉了一圈,華穎讓老陸拿了筆墨,将要買的東西一一記錄了下來。
從北苑回來,沈珀在小油車上絮絮叨叨地跟她訴說關于老陸的事情,華穎難得聽得認真,偶爾還會出聲回應一下她。
到了華府大門,華穎将剛才寫下的清單叫給一個小厮:“你将這張單子交給樓管家,讓他盡快幫我把事情辦好了。”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接過單子:“五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将單子交給樓管家。”
回到小院,沈珀有些疲累。想到不久以後就要搬離住了十幾年的地方,心裏很是有些不舍。
小悠開始在小廚房裏面忙碌,吳媽摔了以後,這些事情都是沈珀自己在忙碌,小丫頭的到來減輕了她不少的負擔。
此時,隻見她怔怔盯着院中的榕樹發呆。被華老夫人趕出華府以後,有多少個日日夜夜她如木頭然一般坐在榕樹下思念華二老爺,那種孤獨無助的感覺,她到死都不會忘記的。
“娘是不是舍不得搬離這裏?”華穎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她的身後。
沈珀轉過身,看了她一眼,随後低下頭有點難爲情地笑了笑:“是,總是住了十幾年的地方。”
華穎嘴角微抿,淡淡笑了笑道:“放心吧,即使以後我們搬回去了北苑,這地方我留着還會有其他用處……以後你也可以經常過來看看。”
“哦?”
“現在還沒完全想好,等我想好了再告訴你。”華穎擡頭望着天空,臉上神情淡淡卻比剛才陰郁:“這雪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會停。”
眼看着這雪越下越大,華穎心裏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快到吃晚飯的時候,無雙回來了。見了她微微點了點頭,華穎便知道她已經将事情辦妥了。
“我讓無雙将徐五一家送到了風夕公子府中暫住。”
沈珀剛在擦桌子,聞言手上停了一停,須臾,臉上一陣了然:“阿穎總是比爲娘想的周到……隻是麻煩了風夕公子。”
華穎在她對桌坐下來,看着桌上的醬牛肉眼睛微微一亮:“大不了,我教冰煙彈琴的時候免了她的學費。”
“冰煙?”
“哦,風夕公子門下的琴師。”
沈珀微微一愣,心裏明白她其實所說的是歌妓,藝妓之類,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詞竟然變得那樣高雅了,不由地嘴角一彎,有些讓人莞爾。
此時華穎的注意力完全在那盤醬牛肉上,不曾注意到沈珀的神情,嘴裏急道:“娘,快點坐下吃飯吧。”
沈珀心裏莫名一柔,她平日裏冷冰冰的女兒,畢竟隻是一個十六歲的豆蔻少女,她松懈下來的時候,竟是這樣可愛。
而此時,三夫人的福來居卻已經炸開了鍋。
“嘭”地一聲,三夫人的手重重敲在紅木的八仙桌上,戴在手腕上的白玉镯子應聲而碎,桌面上的青瓷茶杯被震起來後又落下,杯蓋都歪了。
屋子裏的衆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六小姐華若芸從錦兀上彈身站了起來,皺眉道:“娘啊—你這樣倒是先把自己給氣死了。”跺了跺腳,委屈道:“這白玉镯子還是去年你生日的時候女兒送給你的,這就給拍碎了。”
“是啊—我的好夫人嗳—”李媽媽一瘸一拐地上前握住她的手,“你氣歸氣,何苦要作踐自己。”她的心疼是真的,畢竟她是看着三夫人長大的。
堂屋中間跪着的小厮,趕緊伏地磕了個頭:“是啊夫人,您小心着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啊。”
“你還有臉說!”三夫人伸出塗地血紅的手指頭指了指他,掙開李媽媽,又在紅木桌子上連續敲了幾下,咬牙切齒道:“一幫沒用的東西,這點事情都做不好,你們還有臉來見我?”
“夫人明察啊—實在是五小姐身邊那個丫鬟太厲害,您瞧瞧。”他将臉朝着三夫人伸了伸,雙頰上印着幾個青紅的手指印,“小的們五個人都沒法近她的身。”
一旁的六小姐華若芸柳眉倒立,厲色道:“看來是我們小看了那個賤蹄子,如今徐五一家被送到了風府中,我們暫時是動不了他們了。”
三夫人狠狠咬了咬紅唇,須臾,嘴角出現了毒舌一般的笑意:“徐五是華家的家仆,生死都是屬于華家的,他風夕公子把我們的家仆藏在他們府邸做什麽?”她冷哼了一聲,看向跪在堂屋中間的小厮:“你,明天替我去風府要人,還讓這小賤蹄子反了教了不成?!”
小厮忙點頭:“是,小的明天一早就去風府要人去。”
他心裏想,風家雖然财大氣粗,但是畢竟隻是商賈,再怎麽樣都是要給三夫人幾分薄面的。
待小厮退下後,三夫人擦了厚厚白粉的臉上依舊帶着怒意,隻覺得心頭堵了一口氣,吞不下吐不出,讓她渾身覺得難受,心裏恨不得現在就帶着人去沈珀母女住的小院将那二人痛打一頓出了這口惡氣才好。
“娘啊—這事情要不要找爹爹幫忙?”華若芸想,如果是華三老爺出馬的話,興許風家二話不說就将人給交出來了。
誰知話音剛落,被段氏轉頭狠狠瞪了一眼,撫了撫胸口道:“别再在我面前提你那個沒用的死鬼老爹。”
華三老爺這個月也就回了兩趟家,段氏也就是三十出頭的年紀,也有正常女人的生理需要。當晚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她明示加暗示,奈何華三老爺竟一點點和她那個的心思都沒有,她等了半天等到卻是一通呼噜聲,盛怒之下一腳将丈夫踢到了床下。
跌下床的華三老爺驚醒後便見到段氏披頭散發,龇牙咧嘴地坐在床上居高臨下地瞪着她,一句話未說,默默地穿好衣服便走了。
段氏想起他走時冷淡的神情,心裏便好像被人狠狠拽了一把似的。以她的性子,即使兩夫妻之間互相謾罵,厮打也好過形同陌路。
她攥緊了拳頭,面上愈發冷意森然,丈夫靠不住,她還有娘家這座大靠山,她就不信整不死華穎這個小賤人。
這個夜晚,整個新尹成了冰雪世界。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地從黑沉沉的天幕中靜悄悄地飄落,仿佛要偷偷地将這座城掩埋起來。
院中的榕樹枝子被需壓得發出“噼啪”的斷裂聲,在寂寥無聲的夜裏顯得那樣清晰可聞。
華穎坐在書案前,手中握着毛筆,正專心地在紙上繪着“畫心”的琴譜。過兩天要将這個交到風夕手上。
有人輕輕敲了敲房門。
“進來。”
門應聲而開,小悠笑嘻嘻地端着一個木托盤進來,托盤上頭是白底青花的瓷碗:“小姐,夫人知道您一向晚睡,特意讓奴婢給你送點紅棗粥。”
“嗯,你放下吧。”
“夫人讓奴婢轉告小姐,讓小姐早點睡覺,說見這幾天小姐的臉色不是很好,要好好休息,還說這紅棗粥益氣養顔,女人如花,要好好澆灌着……”她那張小嘴嘚吧嘚吧地說個不停,聽這口氣也知道并非出自沈珀之口。
便好笑地看着她:“你小小年紀,懂得倒是不少。”
小悠見被識破,調皮地伸了伸舌頭:“小姐早點休息,奴婢告退了。”退到門前,又道:“小姐,紅棗粥要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說話間,順手幫華穎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