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福來居
幾個穿着蜜合色小襖梳雙丫髻的粗使丫鬟正在合力掃去外院台階上的積雪,庭院裏的積雪被掃成一堆,家丁正将積雪鏟到簸箕中,再擡出去倒在院外其他地方。
方媽媽在小丫鬟的攙扶下,正對着幾個幹活的人指手畫腳,聲色厲荏。
三夫人和六小姐在暖閣中對桌而坐,隻見她神色憔悴,眼圈發黑,眸底還帶着一些郁色,顯然昨天晚上睡得并不好。紅木的八仙桌上依次放着荷花酥,金銀卷煎餅,粢毛團和八珍糕,一式兩份,還有應季水果拼盤一品,外加一人一碗的八寶甜粥。隻是這些制作精美,香味四溢的點心卻絲毫引起不了三夫人的食欲。
隻見她稍微吃了幾口便露出一副恹恹的樣子,将碗筷推到一邊。六小姐剛将核桃酥放到嘴邊,見狀不由皺了皺眉眉頭:“娘啊,你幹嘛呢?”
她錘了錘自己的胸口,氣呼呼道:“一口氣堵在這裏,難受。”
“以前還說跟别人吵架的時候,最高境界便是氣死别人,自己不氣..你倒好,現在還沒跟那個賤蹄子吵,就把自己給氣死了。”
三夫人似有所悟,但心裏面卻依舊氣憤難平,瞪了六小姐一眼道:“如今你是出息了,教訓起你娘來了。”
六小姐撒嬌道:“娘,女兒又不是這個意思。”
“你當我不懂這個道理麽?你娘我從出生到現在,從來就沒有人敢在我面前這麽嚣張..想起來就..真是恨不得撕爛了她那張嘴。”
娘兩正說着話,華府管家樓七來了。
他笑得好像花一樣:“三夫人六小姐早。”
三夫人看了看他,皺眉道:“這麽早什麽事情?”
“是這樣的,昨天二夫人和五小姐到北苑看了一圈,臨走時留下一張清單,說是往後若是住進去還缺這些東西,您看……”話音未落,冷不防被怒不可遏的三夫人潑了一臉的八寶粥,好在此時粥已經涼下來了。
但樓七還是被吓了一大跳,臉色一變,想起昨日的一幕,知道自己戳到了三夫人的痛處。
“三夫人您息怒,哎呦—您說您可是千金之軀,若是氣壞了可要折煞了老奴。”他用手擦了擦臉上黏糊糊的東西,笑臉不變,神情顯得更加恭敬謙和。
三夫人盯着他,滿眼的厲色。
将手裏的碗重重放回到桌上,陰陽怪氣道:“呵--你眼裏還有我這個三夫人?”正說着,老夫人身邊的崔媽媽卻進來了。見到裏面的情景,也吓了一跳,臉上卻依舊不慌不忙一點沒表現出來。朝三夫人行了禮後,轉頭又看着樓七:“喲,樓總管也在。”
樓七沖她尴尬的笑了笑,又對着三夫人彎腰鞠了鞠:“既然崔媽媽找三夫人有事,那老奴便先告退了。”
“不識擡舉的狗東西。”三夫人對着他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已經跨出門口的樓七聽到此話後臉色微變,雙頰的肌肉因爲心裏的情緒而微微抖了幾下,藏在袖下地雙手倏然握緊,但很快恢複了平常的神色。
樓七以前是華老太爺的貼身侍從,爲人圓滑機靈很地華老太爺的喜愛,因此才一點點地從普通家丁一直做到華府管家的位置。
華三夫人還沒有嫁入華家的時候,掌管庫房鑰匙的是大夫人。大夫人這人平時話不是很多,看起來不苟言笑,性格也比較古闆,但是對他們還算客氣的。要知道,當一個大戶人家的管家,一年到頭光是采辦就能撈到不少的油水。對此,大夫人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需他不要過分便好。
記得三夫人嫁過來才不滿一年,便哭着喊着要掌管華府的庫房鑰匙。大夫人起先是不肯的,後來也不知道怎麽回事竟然把鑰匙給交出去了。這三夫人刁蠻任性,跋扈潑辣,連華老夫人都要讓她幾分。
說到底還不是因爲有身世顯赫的娘家給她當靠山。
他昨天其實在遠處看到了華穎和她争吵,見她一副氣急敗壞的樣子,說實話他的心裏很是痛快。
這個世界,果然是天下一物克一物。
這邊,崔媽媽見三夫人幾乎一副暴跳如雷的樣子。上前勸道:“三夫人,若是樓七得罪了你,賞一頓闆子便是了,何苦氣成這個樣子?”
說着給旁邊的丫鬟使了個眼色:“還不趕緊把地上擦幹淨了!”
三夫人重重哼了一聲:“樓七這狗東西,就是借給他幾個膽子也不敢。”
崔媽媽心裏自然看得如明鏡一般,卻還要裝作不知:“那是……”
“不就是華穎那個賤丫頭。”她又哼了一聲,見崔媽媽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心裏又覺得有些挫敗感,如今華府上下都知道昨天她被華穎奚落的事情,讓她丢盡了臉面。
恨恨道:“老夫人讓她們搬回北苑,已經給了他們天大的面子,若換了是我趕緊磕頭謝恩,哪裏還會像她如今還列個清單,還要購置新的什麽勞什子物件,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這些錢可都是庫房出的,你說說我一個當家的能不替華家着急?”
“哎呦—爲這事啊。”崔媽媽打了個哈哈,“這事您也怪不了樓管家,畢竟是華老夫人讓他去問的二夫人和五小姐。”
“哼—”
崔媽媽的眼珠子快速轉了轉
“北苑十幾年沒人住,這屋子裏缺東少西也是自然的……不過老奴覺得,其實也沒必要全部都要買新的,有些東西我們府裏的庫房裏面找找也能找到不少八九成新的。”崔媽媽神秘地笑了笑,“啊,老奴記得以前有一個雕仙人山水螺钿插屏,那還是稀罕玩意兒呢,老太爺在世的時候特别喜歡……您看……”
三夫人臉上先是一陣疑惑,緊跟着眼睛一亮,“哎呀崔媽媽!”她的眸底閃過一絲詭谲,唇間帶着一絲贊許的笑意:“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呀。”
崔媽媽笑了笑:“不敢不敢,老奴隻是突然間想起有這麽個物件。”
“不錯,真是個好物件。”
“娘,那個是什麽?”在一邊的六小姐格外好奇。
三夫人冷冷一笑,雙眸間閃過一絲狠毒:“到時候你就明白了。”話鋒一轉,語調已經溫柔了許多:“崔媽媽一大早來這裏所爲何事?”
“哦,老夫人讓老奴告知三夫人,後天晚上請三夫人和六小姐去她的院裏吃飯。”
“好。”
崔媽媽福了福:“那老奴先告辭了,老奴還要趕去告知二夫人和五小姐。”她雙眸帶着深意對上三夫人的目光,兩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小院
沈珀朝着無雙的房間看了又看,天已大亮這丫頭的她房門卻還緊閉着。若是她習慣晚起也就罷了,偏偏平時無雙是最早起床的那個。沈珀有些擔心,但偏偏華穎說讓她不要管,随無雙睡到自然醒。
華穎喝了兩碗紅薯粥,吃了幾張羊肉卷餅,一塊桂花糖蒸栗粉糕。她最近沒怎麽練功,但是食量卻還是一如既往地驚人。
等她放下碗筷,無雙的房間裏面終于有了一些響動,緊接着聽見“嘩啦”一聲,一個穿着寝衣的女子披頭散發地跑了出來。
小悠正在清理院子裏面的積雪,沈珀剛端着一疊餅子從廚房出來,剛能起身走動的吳媽坐在房門邊上……她們的目光全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看來……似乎一切正常
無雙蒼白的臉色漸漸有了一點血色,身體還保持着往前傾的動作,眼珠子極慢了轉動了一圈:“夫人,小悠,吳媽……早。”
“你這是……”沈珀原來想問她怎麽回事,卻見她神情尴尬,便将快要出口的話咽了回去,“廚房裏有剛煎好的餅子,你換了衣服趕緊吃吧。”
“是……謝夫人。”她的身影迅速縮回到房裏頭,又過了一會兒,才再次穿戴整齊地出來,先去堂屋見了華穎。
她咬了咬嘴唇,神情之中隐隐透着慚愧,“小姐……奴婢……”
“這事防不勝防,不怪你。”
“小姐,你知道發生什麽事了?”無雙很是訝異。
“這些人的武功比你高出許多,而且手段又多,以後要更加小心謹慎才是。”華穎目光雖是淡淡,卻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奴婢知錯。”
華穎點點頭,掏出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和一張手寫的清單放到她前面:“等下和小悠去街上幫我買點東西。”
“是。”無雙的眼睛輕輕掃過清單,發現那上面寫的是大米,面粉,紅薯,豬肉,等等,而且數量要比平時大上很多。
“回來的時候,你們雇個馬車。”華穎看着門外飄舞的雪花,聲音平淡道:“一旦大雪封路,河水凍結,新尹的日常補給就會受阻,到時候恐怕有許多人吃不上飯……不管如何,先買寫東西存起來,有備無患。”
無雙看她的雙眸亮了一下,心想眼前的小姐真的才十六歲麽,爲什麽她考慮的事情爲什麽會多過她很多?
“你下去吧,記得能買多少買多少。”她又想了想,“若是小悠擔心她的家裏人,就讓她回去看看,順便帶點米面回去,記得讓她速去速回,免得積雪太深不能行走。”
這個時代的路況很差,除了官道,其他道路要麽未經硬化,要麽崎岖不平,碰上雨雪天氣就會變得又滑又泥濘,非常難走。
她走出堂屋,見沈珀還在努力清理院子裏面将積雪鏟成一堆,準備一會兒一起用簸箕擔出去。
“娘,雪留着我自有用處,先别忙清理。”
“嗯?”
“一會兒可以将買來的肉食放在雪中凍起來。”
沈珀一想,拍手笑道:“這個主意真是妙。”
“可不是,就像變了個人似的……”吳媽一高興在邊上插嘴道,話說出口又覺得各種不妥,幹幹了笑了笑,好在華穎似乎混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