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雙和小悠一起出了門不久，樓七來了。

躬身行禮：“老奴見過二夫人，五小姐。”他的神情看起來不似平時那般讨好，從進來到現在一直都微躬着背，雙手垂在身體兩側，好像顯得比平時拘謹許多。

沈珀和顔悅色地問道：“樓管家這麽早過來是不是有什麽要緊的事？”

“也算不得是什麽急事。”樓七擡起頭飛快地看了他們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去，似乎在有意回避她們的目光。

心懷鬼胎！華穎不動聲色地看着他的神色，臉上似笑非笑，眸底卻是一片冰冷。

樓七今天一大早在三夫人那裏吃了一頓排頭，又氣又惱地走到半路，結果被三夫人院裏的丫鬟又給叫了回去。

再次回到福來居，三夫人變臉的速度比翻書還快，之前還是烏雲密布，這會兒已經雨過天晴。

笑嘻嘻地看着他：“樓管家，剛才呢我心情有些不好，所以……”她用手絹兒點了點唇角：“你不要放在心上才好。”

“老奴不敢。”

“剛才你走以後，我靜下心想了一想，覺得二夫人母女所列清單上的物件也不需要全部出去買新的，咱們華家的庫房裏頭收了不少好東西……我看不如這樣，先讓她們母女在庫房找找有沒有适合的，實在找不到合心意的，再買新的。”

樓七擡起頭看了看，發現她笑的高深莫測，心裏已經明白這三夫人恐怕又要出些什麽幺蛾子。心裏不由地歎了口氣，強裝笑臉道：“三夫人是華府的當家，自然是夫人說了算。”

“那好，那就麻煩樓管家走一趟了。”

“是，老奴這就去。”

樓管家走出福來居，油紙傘下，他的臉色顯得有些難看。心裏明白三夫人肯定不會突然之間改變心意，一旦五小姐這邊吃了虧，保不準會将這比帳算到他的頭上。

他使勁裹緊衣服，想起華穎那雙清冷如同清水寒潭一般的眼睛中射出的寒光猶如冰刃，瞬間讓他覺得如同跌入冰窖一般，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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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華穎便是這麽靜靜地站在他的面前，已經讓他倍感壓力。雙頰的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是這樣……今天一早老奴将五小姐給的清單呈給了三夫人……三夫人的意思，我們華府庫房有許多物件，全新的，八九成新的，若是擱在外頭賣也值不少錢，不知道二夫人和五小姐是否願意先在庫房找找有沒有适合用的，實在找不到合心意的那些，老奴便出去買新的。”

“這樣一來，想必也能省下一筆不小的開銷。”沈珀臉上含着一抹淺笑，轉頭問華穎：“你覺得呢阿穎？”

“我自然沒什麽意見。”華穎看着樓七笑了笑：“麻煩樓管家回去告訴三夫人，就說我同母親用過午膳便過去。不過……下雪路滑，還需麻煩樓管家安排車馬接送才是。”

“五小姐放心，老奴回去後定當妥善安排。”

樓七又擡頭看了一眼華穎，隻覺得她冷清的眸子中含着一些挪揄，似乎自己心底的一切都被她給看穿了一樣，一時間心裏面突然覺得忐忑起來。

背脊竟然莫名冒出一層細密的汗：“那……那老奴便回去告訴三夫人了。”他行了禮，慢慢退了幾步，心情從未有過的複雜。心想要不要暗示五小姐一下小心點防範着三夫人，可看她的樣子，似乎已經洞悉一切。隻好将那些想說的話悉數都吞回了肚子裏。

暗自搖了搖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看看往後的情況再說。

樓七走後，沈珀關了門上了闩。心裏面暗自歎了口氣，看到華穎的神情她心裏隐約應該猜到了她的想法，這個三夫人也不知道要鬧到什麽時候。以前，她從來不喜歡同人争什麽，但自從華穎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以後，突然覺得有時候一昧的退讓也許隻會讓自己失去更多。

無雙在臨近日中的時候回來了，買了三袋子大米，一大袋子的白面，另有紅薯，蘿蔔，各種冬季蔬菜，雞鴨豬牛肉等若幹。

這個時候還沒有發明大棚，蔬菜來來去去也就幾樣，乏味地很。

無雙畢竟是練武之人，輕輕松松就将那些物品搬進廚房，臉不紅心不跳，看得同行的車夫目瞪口呆，自愧不如。

華穎給了他一點散碎銀子将他打發了。

“小悠說還是放心不下父親一個人在家，要回去看看，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讓她拿了些白面回去了，她說天黑前一定趕回來。”

小悠家在吳家莊，到新尹有十裏的路，一來一回大概需要三四個時辰。華穎看着陰沉的天空，心裏倒有點說不準自己讓小悠回家看看的提議是不是合适了。

用過午飯，華穎同母親一起去華府。

“無雙，你不用跟着來了，這樣的天，你還是留在家裏幫我照看一下吳媽。”

無雙點點頭，将手裏的油紙傘遞給她。

“小姐，你多加小心。”

華穎看着她異常嚴肅的神情風輕雲淡地笑了笑。

樓七派來的馬車已經等候在外，母女兩人出了門，跟車的婆子已經将墊腳用的矮凳準備好，垂着手神情恭敬站在車邊。

華穎先扶着母親上了車。

路上積雪頗深，一路上車輪都打滑了幾次，雖然是短短一段路程，卻是花費了不少時間。華府大院門口幾個穿着深灰色棉襖的傭人輪流除雪，就連坐鎮在門外的兩頭石獅子身上都不剩什麽積雪。

下了車，進了垂花門便改乘用于内院代步的青骓小油車。

華穎想了想，拉開車簾對跟車的婆子吩咐道：“去幫我拿幾個湯婆子和一壺酒，一會兒送來庫房來。”那婆子還沒反應過來，手上已經多了幾顆銀裸子。臉上一下子笑開了花，什麽都顧不得問便歡天喜地走去幫華穎拿了。

“這個時候，恐怕三夫人還在睡午覺，也估不準她什麽時候想醒來，這樣的天氣若是在外頭呆地久了難免覺得凍手凍腳。”華穎的唇角帶着一絲冷笑。

沈珀原本對她讓人去拿湯婆子心裏還有些疑惑，被華穎一語道醒，嘴角不由得彎了彎有些忍俊不禁。

偌大的華府庭院，此時猶如銀裝素裹的冰雪世界，唯有縱橫交錯的大路小徑路面因爲不停有傭人在打掃，幾乎不見什麽積雪。

這樣的天氣，無疑是讓他們徒徒增加了很多的工作量。府裏頭的主子們個個都身嬌肉貴的，萬一因爲雪天路滑摔了滑了，到時候問起罪來，分分鍾都是吃一頓闆子不夠還要被趕出府去的下場。

不過好在這樣的天氣，這些貴人們都窩在暖閣裏很少出來走動，倒是省去了不少煩惱。

小油車大約行了半柱香時間，到了庫房門口。

“二夫人，五小姐，庫房到了。”車夫在外頭叫了一聲。隻聽車廂裏傳來略顯慵懶的聲音：“二夫人可來了？”

“回五小姐的話，二夫人還不曾過來。”

依舊是漫不經心的語調：“行了，你找個地方避避風雪，不用管我們。”

“這……”

“我跟母親在車裏面睡一下，你最好保證不要吵到我們。”

車夫想了想，：“那小的就去前面的亭子裏頭避避風雪，二夫人和五小姐若是有什麽事情便在車外頭招招手。”

“嗯，去吧。”

未幾，那婆子拿了湯婆子過來，華穎也是同樣将她打發了。

她将那些湯婆子都給了沈珀：“自從我吃了烏羽玉丸後，總覺得一陣陣發熱，所以娘無需擔心我會凍到。”

沈珀不放心地摸了摸她的手，發現果然是溫溫的，眸子裏不由閃過一絲驚喜：“沒想到那烏羽玉丸果然那麽厲害。”

華穎心裏苦笑，心想，可不是，厲害到我這身體都受不住。

對沈珀笑了笑，“睡一會兒吧，養足了精神等下才能看好戲。”

沈珀點點頭，閉上眼睛假寐。

不遠處，有個穿蜜合色襖子的丫鬟悄悄地從假山後面轉出來，朝着庫房方向張望了一陣便匆匆朝福來居報信去了。

方媽媽忍着腿疼幫三夫人梳了她最喜歡的牡丹髻，髻上珠花簪，金簪戴玉簪，金累絲紅寶石步瑤……滿頭的珠翠看得人眼花缭亂。

她站起身張開手臂，即刻有兩個丫鬟将一件紅色夾金線繡百子榴花緞袍套到她身上，幫她在腰上系了大紅底繡金牡丹的寬腰帶，外罩一件淡金色領口鑲白狐狸毛的大麾。她的臉部看起來略長，擦了貢品級的蜜粉，畫了遠山眉，狹長的眼角帶着一絲得意。

接過丫鬟遞上的黃銅手爐，又對着銅鏡左右照了照，離之前丫鬟來報已經過去了一個差不多兩個時辰，這冰天雪地的也夠她們受的了。

想着，嘴角慢慢泛起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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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夫坐在亭子的石圓凳上猛灌了一口酒，他估摸着自己已經在這個呆了将近有兩個時辰，三夫人将二夫人母女诓到這裏，又将他們丢在冰天雪地之中不聞不問，連累他也在這裏受凍。若不是剛才二夫人賞了他一壺酒，恐怕真是難以抵禦這刺骨的寒冷。

将心比心，那個五小姐雖然看起來冷冰冰的讓人害怕，但對待他們這些下人還算是客氣的。

聽是她以前是個傻子……他真的有點不太相信這些傳聞。肯定是有人造謠了，保不準謠言的始作俑者還是二夫人呢。

他盯着不遠處的青骓小油車安安靜靜地停着。車頂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白雪，裏頭一點聲響都沒有。他見到跟車的婆子送了兩次湯婆子，還替二夫人送了一壺酒給他。婆子的一張老臉笑的好像花兒一樣，想必是從二夫人這裏得了不少好處。

正想着，突然見到從福來居方向出來的青骓小油車由遠至近，最後穩穩地停了下來。

三夫人由侍女攙扶着下了車，想到等會兒就能見到華穎母女凍得渾身哆嗦，嘴角高高扯起，帶着一絲幸災樂禍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