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
“我,我叫周吟秋。”
姓周?他怔愣了一下,腦子轉得飛快,難道此女是……細細看了一下少女的外貌,果然有幾分像周大将軍的,心裏更加笃定了自己的猜測。
“你來找周大将軍?”
她驚訝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你,你是怎麽知道的?”不設防之下,小女子的扭捏之情表露無遺。
隻是有些不明白爲什麽眼前這個男人看她的眼神那般複雜。
須臾,他歎了口氣,握住她的雙肩輕輕一扳,讓她背對着自己。然後用雙手攏起她的一頭秀發至頭頂,繞了幾繞,輕輕用白玉簪子固定住。
“他,他親手居然幫我绾頭發?”周吟秋的雙頰發燙,心髒“砰砰”亂跳,腦袋莫名地有一點點眩暈。
他的手掌很粗糙,手指長滿了被兵器磨出的厚繭,幾次無意碰觸在她的耳垂上,竟讓她的身體泛起一陣陣的戰栗。
幫他重新帶上頭盔,雙手負在身後,沖着她微微笑了笑,周吟秋隻覺得他這一笑讓日月爲之失去了光華,他身邊的所有景色都成爲了陪襯。
好久之後,她才從憧憬中回過神來。可惜他已經走遠了,心裏無限的懊悔,她竟然都沒有想起問他叫什麽名字。
但是周吟秋明白有志者事竟成的道理,雖然不能直接告訴父親說自己看上了他的一個手下,經過一翻周折也終于打聽到了華崇偉其人其事。
婚嫁的事情終究還是需要父母做主,所以周吟秋在某天就将自己的心事羞羞答答地告訴了母親。
周夫人想了想,覺得女兒今後若是能嫁給丈夫手下的副将也是不錯的選擇,今後在軍中還有周大将軍的提攜,将來平步青雲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
思量之下便找了周子揚來商量。
周子揚是個急性子,做事情從來說一不二。當即就命人将華崇偉叫來問他是否願意娶自己女兒。
當然,華崇偉大周吟秋八歲,按照正常來說早就已經過了婚嫁的年紀。周子揚斷不會讓自己的女兒給嫁給他當妾的,這麽問清楚了,也好叫周吟秋死了心。
結果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華崇偉竟然還沒有娶妻,雖然有些意外周小姐對他一見鍾情,但對這樁婚事卻也是欣然答應。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話一出口,周大将軍自然沒有反悔的道理。給女兒準備了豐厚的嫁妝,擇了個黃道吉日,便将周吟秋給嫁出去了。
婚後的日子,夫妻兩相敬如賓,小日子倒也過得不錯。但是周吟秋總覺得華崇偉在不其然間總會出現一種郁郁的神情,似乎他心裏有一塊地方,她是永遠都走不進去的。
華崇偉曾經跟她提過他出身貧寒,自小父母雙亡寄人籬下。一直想要出人頭地的他在十五歲那年毅然投軍,征戰沙場。
像他這種出身的人想必也隻有拿自己的性命才能拼的一個錦繡前程。
華崇偉得周大将軍的提拔,加上自己百般努力,一時之間在軍中也是混得風生水起。年紀輕輕便已得皇上垂青,自此之後更是扶搖直上九萬裏。
周吟秋總共爲他生了五子二女,其中一女幼年夭折。
華崇偉的官做的越大,回家的時候就越少,與她也越來越不親近。她漸漸地變得不愛笑了,靜下來的時候就回憶一下以前的種種,好像她和他之間就隻剩下回憶了似的。
歎了口氣,别的男人三妻四妾,可他始終隻有我一個正妻,這便夠了吧,她想。
華崇偉三十五歲生日前一天,周吟秋準備親自上街去給他買一份賀禮。也許就是天意,她竟然在布莊門口見到了他的相公和另外一個女人從裏面出來。華崇偉不知道說了一句什麽話,那女人轉過臉與他目光相交,兩人目中含情相視一笑,如同相愛多年的夫妻。
周吟秋恐怖地發現,那麽多年來華崇偉對她竟然從來都沒有展現出過這樣的笑容--發自内心的快樂,帶着無盡的關懷。
那女人并不美,相貌隻能算得上清麗。
心裏痛得就好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袖下的雙手倏然握緊,尖利的指甲幾乎要把手掌刺穿。
難以形容心裏是一種怎樣的狂怒,妒忌,憤恨。在侍女的驚呼中,她頹然倒地。失去意識的那一瞬間,看到他轉過臉來,黑漆漆的眼睛帶着猝不及防的訝然,但是沒有愧意,一點點都沒有……
她醒來時,已躺在自家的床上,華崇偉坐在床邊,黑漆漆的眼睛靜靜地看着她。
嗓子幹幹的沒有一點的水份,她艱難地咽了咽口水,嗓音沙啞道:“相公,我剛才做了一個噩夢,夢見你跟一個女子……”
“那不是噩夢……你看到的都是真的,那個女子……是我結發妻子。”
她顫抖起來,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氣:“結發妻子……那我呢,我呢?當初父親問你的時候,你不是說你未曾娶妻嗎?”
華崇偉閉了閉眼睛,“當初我爲了前程,所以說了謊話,和你成婚以後,我一直都很愧疚。但是玲兒最終還是肯原諒我,這麽多年來,她爲我付出了太多,是我對不起她。”
“那你就沒有對不起我?”
他看了她一眼:“吟秋,男人有個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這些年除了你之外,我就隻有玲兒一個女人,你還想讓我怎麽樣?”他歎了口氣,“這件事情我本來想慢慢再告訴你,但是既然你現在已經知道了,我也沒什麽好隐瞞的……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是玲兒無怨無悔地陪在我身邊。我這一生虧欠玲兒太多,如今能做的也隻能給她一個名分,我想下月初便正式迎她入門。”
她沒有反對,也不知道怎麽反對,因爲她明白這些年華崇偉的心從來就沒有在她的身上。她甚至連問一句你有沒有愛過我的勇氣都沒有。
就好像水到渠成一般,玲兒被華崇偉用八人大轎擡進了華家大門。一個偏房的婚禮采用了正室才有的規格,她恨極,卻隻有忍。
他新婚的晚上,她摟着六個孩子,心痛地瑟瑟發抖。
這樣一個姿色平庸,不善打扮的女子是怎樣俘獲華崇偉的心,她到現在都還不明白。就因爲這樣,她心裏的挫敗感就越重。
玲兒不會生育,這是她在絕境中唯一的希望。盡管這樣,完全沒有影響華崇偉對她的喜愛,他千方百計地逗她開心,哄她,疼她。似乎要将前幾年所有的錯過的都彌補過來。
雕仙人山水的插屏,是玲兒生病的第二年華崇偉花天價從當時最出名的工匠那裏定做的,“一寸缂絲一寸金”十二幅的缂絲花卉加上六十個福字,便是華崇偉對玲兒的祈福。周吟秋永遠都忘不了華崇偉讓人将插屏搬到華府時興高采烈的樣子,也忘不了當時她隻是想獻殷勤親自端着藥碗去給玲兒喝。
就好像初見他時那樣,她撞到了他。
端在手中的藥湯撒了,灑在被家丁擡在手裏的插屏上面。華崇偉二話不說,伸手就是一巴掌,周吟秋白皙的臉上瞬間出現了幾道青黑的指印。
她捂着臉,可憐兮兮地看着他:“相公,你聽我解釋。”
“你,真是不可理喻!”他的神情從暴怒變成冰冷。
她的眼淚順着臉頰成串落下,突然明白他和她之間一輩子的緣分走到頭了。
四月芳菲
玲兒走了,華崇偉的魂魄也好像跟着她走了。周吟秋那個時候已經學會了不掉眼淚,隻是有時候她會納悶,既然華崇偉納悶愛那個女子,當初爲什麽要對着父親說那個謊話。
玲兒走後,華崇偉就從來沒有和她說過一句話。他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隻是睡在書房。漸漸地,周吟秋覺得自己已經不愛他了,相比之下,心裏的恨意卻一天天在增加。
華崇偉得了重病,他曾經強壯的軀體日漸孱弱。彌留之際,她去看他,雖然自覺對他已經無愛,但心中卻依舊疼痛難忍。
他已經看不見她。
“相公……”忍了多時的眼淚終于盈眶而出。
他伸出手,幹枯的手指撫了撫她的臉,輕輕道:“玲兒,如果可以,我們下輩子依舊做夫妻,我定不負你……”
她怔住,須臾,突然間大笑起來。
“你死吧,去跟你的玲兒做對鬼夫妻,我詛咒你們生生世世做孤魂野鬼永不超生……惡毒的話從她的口中一句句說出,她的臉上是從來沒有過的猙獰。
樓七說完這段往事,長長歎了一口氣,微微搖頭道:“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啊。”
“也就是說,老夫人非常讨厭見到這塊插屏?”
樓七點了點頭。
華穎的手放在桌闆上,修長的手指一下下地敲着桌闆。須臾,如玫瑰花瓣一般粉嫩的嘴唇慢慢勾成如新月一般的弧度,臉上的表情顯得有些高深莫測。
“樓管家,你幫我把那塊插屏賣了。”
樓七吓了一大跳,連忙搖手道:“使不得,那絕對使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