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德道:“兄弟别生氣,愚兄闖蕩江湖二十年,什麽人沒見過?他的心思愚兄心知肚明,你掃興愚兄可高興着呢,呵呵呵呵……”
他聽罷變陰沉爲笑臉斟滿一大碗燙熱的酒遞到他面前,邢德興奮地接過酒順手放在桌子上,穆隆又斟滿一碗酒放在自己面前望着他道:“大哥,這可是農家釀造的上好紅高粱,勁兒大着呢,你嘗嘗,嘗嘗!”
邢德掃了穆隆一眼随之轉身将身邊的一個布包裹打開,端出個褐紅色粗瓷瓦罐放在桌子上邊打開罐子蓋邊微笑望着穆隆道:“兄弟,這是我來時你嫂子特意叮囑我給賢弟的下酒菜,請賢弟品嘗。”
穆隆目不轉睛瞅着邢德将壇子蓋打開,瞬間從壇子裏飄溢出來的氣味興奮道:“這壇子裏裝着什麽好東西,這股濃郁的鮮香就令兄弟我垂涎三尺,大哥,快!給我來一個嘗嘗。”說着就要伸手去那壇子裏抓。
“兄弟,你别急呀!”他示意兵丁取來一個大盤子,端起那小壇罐将裏面的東西稀裏嘩啦地倒将出來。
他定睛一看,“哇”,捏起一隻放進嘴裏就“吱吱嘎嘎”地大嚼起來,再呷上一口酒。邊吃邊喊道:“呀!美味!實在是美味呀!真是地道的下酒菜!啊?哈哈哈哈……”笑罷端起酒碗一仰脖全幹了。
雖時至初春三月,但遼東的天氣仍然十分陰冷,這桌酒菜卻使倆人吃得興高采烈熱
氣騰騰。二人邊喝邊唠,談笑風生,比比劃劃。
穆隆道:“哎?大哥,兄弟很想知道那天你是如何……哦,就是說你用什麽法術或神術躲過兄弟兩槍的?”
邢德聽了一愣繼而哈哈大笑道:“嗨!哪有什麽法術神術?不過是熟中生巧罷了。”
“大哥您要是不說,兄弟我這輩子都心神不安哪。”
“噢?呵呵呵呵……兄弟,要說神術嘛,是有那麽一點,愚兄用的是障眼法。”
“障眼法?什麽障眼法?”
“就是賢弟瞄準的時眼瞅着愚兄當你開槍的一刹那,愚兄的上身就偏向右非常簡單隻是快,就像變戲法兒似的不慌不忙恰到好處。這防備飛箭、飛針、飛镖等暗器之術,愚兄練了五年多,這裏面的技巧學問還真不少。比方說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意思是在背後、在黑夜或看不見人的狀況下有人在暗算你都能感覺到,要不然惡人在夜裏、在暗處你如何防備他發暗器算計你呀?啊?呵呵呵呵……”
“哎?大哥,你最好還是說詳細點兒。”二人邊喝酒邊交流……
再說匡雄回到自己的屋中氣憤地踱步,不時窺視小客廳的窗戶心說:“這個酒鬼草包,真他娘的操蛋!不是他扯淡那邢德就将毒酒喝了,更令我氣惱的是這酒鬼竟命軍兵把毒酒都給倒了!他明知那個公孫石就是欽犯邢德,爲什麽不毒翻他?嗯?他什麽意思?我問侍衛聽他們說什麽了,那侍衛說什麽也沒聽到,在門外隻聽他們哈哈大笑聲。那他們因何那麽開心大笑?他們都說些什麽?嗯?對了,準是這小子耍鬼心眼要獨吞大功。看來他是想先穩住邢德然後再……我該怎麽辦呢?”
巡查營客廳内室裏邢德笑道:“說詳細點兒?哦,比如,在你準備射擊時你的表情、眼神就能準确地告訴愚兄該怎麽躲,何時躲。”見他依然莫名其妙的表情“兄弟,這麽說吧,就是習武之人的頭腦反應快才眼快、手快、腿快!還有就是必須準确掌握準對方的心理狀态,而且要掌握得恰到火候這就是劍俠的工夫!總而言之一句話:熟中生巧。”
“那第二槍呢?第二槍可是……”
“這第二槍也是如此!隻不過兄弟打第二槍時,愚兄用的是倒行逆施法。”
“噢?還有倒行逆施法?”
“是啊!愚兄從你的表情、心态看就推測到你一定是瞄上打下瞄左打右。你心想如果我沒這麽想呢?其實,這也是久經沙場打鬥出來的經驗,不管怎樣愚兄的心裏防備超過你的念想。還有,你的心态不如愚兄沉穩平靜,你焦躁遲到一步哪會打中我。”
他聽着一拍大腿驚呼道:“嗬!大哥真不愧是武林高手!”
邢德見他眯縫着眼聚精會神地隻顧聽着一口一口地往嘴裏倒酒道:“哎!兄弟,不能光喝酒,吃菜,吃菜呀!”夾了滿滿一筷頭雞蛋面條魚放在他的碟子裏,又夾了一個腌蝲蛄遞給他。穆隆卻心神恍惚将碗中的酒端起來一仰脖子一口幹掉,然後深情地望着邢德眼圈一紅激動道:“大哥,我……我這輩子能與大哥這樣的劍俠結識是我的榮幸。”
“兄弟,你我結拜爲兄弟乃天意緣分也。愚兄能與滿洲名将結拜爲生死弟兄,愚兄從心裏高興!”
穆隆将邢德碗裏斟滿酒自己也滿上,他端起酒碗示意邢德喝酒,便一仰脖又喝了個一幹二淨,憂愁地望着邢德長歎一口氣道:“唉,大哥有所不知,兄弟祖上曆代都出英雄好漢,曾爲大清開疆建國立下汗馬功勞。到了兄弟這一代本來也摩拳擦掌想建功立業爲國效勞,可他娘的朝廷上下一片烏煙瘴氣,好人不得好報啊!現如今,這大清國被一幫奸詐小人掌管着,買官賣官,官官相護,根本不是憑真本事用人,下面都亂套了,可皇宮、王府裏依然歌舞升平花天酒地……”
“唉,兄弟,這你可要想的開點,人家那都是皇親國戚你可嫉妒不得,你如果是皇親國戚不也如此嘛。”
“那肅順肅大人、鄭親王、怡親王那倒是皇親國戚了,怎麽與他們就不同?他們才是我們真正的滿人。我十分敬佩我們滿人肅大人的宏才大略!我原把大清國的希望甚至我的前途都寄托在肅大人身上,以爲隻要我立大功必有出人頭地之日,可肅大人腦袋沒了。不瞞你說前朝的軍機大臣、兵部尚書穆蔭乃是我親二叔,來喝酒!”說罷一仰脖将杯中酒倒進口中。
邢德聽罷不禁心中一驚!心說:“嗯?原來這穆隆竟是穆大人的親侄兒啊。如果是真的?嗬!這可太好了!我與他結拜這可真是天意呀!可惜我現在不能将穆大人委屈的冤案道明,是啊,我絕不能把我的真實身份告訴任何人。”
穆隆将杯中酒喝光見邢德也将酒喝了,便将酒篩滿杯道:“大哥有所不知,誰不知我二叔是多麽效忠皇上,可到頭來就是這愚忠的大臣還不照樣差一點掉腦袋沒了,被革職充軍發配。天哪!我二叔等八大臣都是大清國響當當的人物,你說怎麽一夜間從天堂到地獄?現在妖後鬼子六掌權我哪有希望……奕詝他娘的也真不是個東西!他竟敢違背祖訓,把那麽重要的國家大權交給野心勃勃的奸妃手裏。”
邢德聽着佯裝驚恐道:“哎?賢弟,莫談國事,莫談國事啊!這話可不能亂講呀!”
“什麽他娘的國事!唉,大哥你不在官場不知,如今……”
他伸出一個手指頭向上邊指了指,低頭将腦袋湊近邢德悄聲道:“怕是這大清國氣數盡了。朝廷那些大員最他娘的操蛋!兄弟根本沒瞧得起他們。瞧他們個個那個熊樣,哪個不像條狗似的對上阿谀奉承見風使舵,虛言假套;他們對下面那能耐可大了,陰陽怪氣,吆五喝六,耀武揚……”
“唉,兄弟,你想想?曆朝曆代官員不都是那副德性嘛,你又何必生氣。”
“大哥有所不知,那些官員一到下邊得好酒好菜侍候着不算,臨走還要大撈一把。他娘的我從來就不信那個邪!這不,我不信邪,我這一輩子就完了。唉,現如今這下邊誰管誰呀!一個個都在爲自個兒一畝三分地盤算着撈金搶銀。”
穆隆邊說邊往嘴裏倒了一大口酒,眼注視着天棚頂絕望道“大哥,兄弟不怕你譏笑,現如今兄弟隻能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鍾,混吃等死罷了。唉,有什麽辦法?英雄無用武之地呀!”
“噢?怎麽?如果你能保這一方平安,那朝廷也不把你放在眼裏?”
“唉,看來大哥對官場太不了解了,官場那可不是你能保一方平安就能有作爲的。關鍵是銀子!就是牛二有銀子也能當高官。唉,想我穆隆是滿洲正白旗子弟……”
邢德插話道:“賢弟是純正白旗人?”
“是啊!純正白旗後人!”
邢德聽罷心說:“嗯?穆大人是滿洲正白旗子人,看來他真是穆大人的侄兒。”于是道“哦,賢弟接着說。”
“雖然某家一口闆門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是滿洲一員猛将,然而卻跟着叔父受牽連遭排擠由從三品遊擊将軍被他們找茬降職到從六品小營千總,放到這邊關小巡查營中虛度年華。唉,兄弟這一生算是拉倒了。兄弟想,算了吧,也别生氣了,生氣也沒用!我他娘的何不來個破罐子破摔!吃喝玩樂、渾渾噩噩圖個快活!”
“哎?兄弟,那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
“那有什麽辦法!你說我趕上這麽個倒黴的年代,再有能耐又能怎樣?我……”
此時穆隆激動得無法自已禁不住潸然淚下“大哥,兄弟是小胳膊擰不過大腿毫無法子啊!眼瞅着這大清國堕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說我能怎樣?除了這麽自暴自棄随波逐流,我是毫無辦法呀,嗚嗚嗚嗚……”
或許是高度老白幹的強烈刺激,穆隆說着說着竟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哀恸起來。他這
一哭不要緊,竟将原本一直心态平靜的邢德的悲酸往事勾引出來,心說:“唉,一想起邢某在尚書府那十幾年光景,那是前呼後擁,說一不二,何等威風!即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肅大人,對邢某也敬佩客氣三分……而現如今,一夜間落了個不得不改性換名,苟且偷生的地步。這可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落尾的鳳凰不如雞呀。想那辛酉事變肅大人冤死,我一家乞丐般落荒而逃的狼狽像。尤其當初滿口應承肅大人那樁大事至今也沒個着落,卻不得不在這裏強打精神陪人閑聊……”
他想着想着控制不住憋屈已久的熱淚流淌……
穆隆正悲傷至極突然看到他也在悲泣,驚疑地止住了哭泣,邊擦眼淚邊疑惑不解注視他:“大哥!你,你這是?你爲何如此傷心?莫非……”
邢德聽罷不由得爲之一驚,用襖袖子邊擦眼淚邊不知所措道:“唉……兄弟,叫你這麽一哭倒把我的萬千傷心事勾引出來。”
穆隆驚奇地望着他:“噢?大哥還有萬千傷心事?”
“兄弟有所不知,愚兄受到的精神打擊是賢弟無法想象的。朝廷連年喪權辱國割地賠款,官府腐敗透頂,受害最大的是我們中原人哪!家父、師父、師叔等,都曾跟随林則徐林大人到廣州禁煙先後都死于非命。家母、師娘等因終日悲傷相繼離世,我一家又因突發天災無家可歸,窮要飯的一般淪落他鄉。唉!想起這一連串的悲傷往事,你說,愚兄能不難過嘛。”
穆隆聽罷驚叫道“呀,都怪兄弟在哥哥面前窩窩囊囊的傷感流淚,勾起哥哥萬千悲傷之事。”
他抹了把臉擺擺手道:“唉,兄弟此言差矣!愚兄倒是十分感謝兄弟的悲傷将我心中悲傷勾引發洩出來,否則愚兄哪有機會如此痛快地将那無處發洩的一肚子怨氣、惡氣這樣暢快的傾瀉而出。痛快!真痛快啊!來,兄弟,愚兄敬你一杯!”
穆隆見邢德伸手要拿酒壺,匆忙一手把邢德的酒碗拿到手,一手擎着酒壺邊往碗裏倒酒,邊說:“還是兄弟敬大哥!”
“好!咱們将杯中酒幹了,如果兄弟沒什麽别的事,愚兄告辭。”
“大哥,兄弟約您來還真有事要相商,否則,哪能不一醉方休痛快痛快呀!啊?呵呵呵呵……好!那咱就幹了這杯酒書歸正傳,來!大哥幹!”說罷二人端起酒杯,一仰脖将杯中酒倒進口中,相視而笑。
“大哥,兄弟是想,憑大哥這一身好本事這麽閑着真是太可惜了。實不相瞞鳳凰城城守尉,正三品大員奕艾大人乃兄弟親娘舅也,我看不如兄弟給大哥搭個橋謀個差事幹,這樣你我兄弟朝夕相處豈不更方便。”
邢德聽罷深思片刻道:“賢弟一片好意愚兄心領了,然,在官府當差常常拿不到糧饷,愚兄如何養家糊口?再說了,愚兄也是閑蕩慣了,給官府當差身不由己,不如這樣自在些。如今你我兄弟相距并不甚遠,即使愚兄不當差也不影響你我随時相見。”
“大哥說的甚是在理。”他掃視一眼開着的房門起身将門關上,湊近邢德的身邊神秘兮兮地望着邢德悄聲道:“大哥,兄弟還有話說”掃視窗外“哎?大哥,走!咱們換個地方說話。”
“嗬!什麽事還用得着這麽神秘兮兮的?”
“這年頭什麽人都有,隔牆有耳,咱們到說話天知地知的地方去敞開探讨如何?”
邢德道:“噢?莫非兄弟有機密大事相告?”
邊說邊掏出煙包将煙袋鍋插進煙袋子内裝煙。
穆隆悄聲道:“是啊,可以說是機密大事。”
邢德聽罷不禁一驚,停止裝煙注視他道:“既然兄弟這麽信得過愚兄,那兄弟頭前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