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護士長快速又小聲的将剛才發生的事情又複述一遍給韓明，韓明看着陸雲錦就那麽站在那裏，一瞬間，仿佛整個世界都跟他隔得十分遙遠。
他像是個孤立的個體，被抛在浩瀚的宇宙中，無聲生息。
“不好意思，陸先生說他現在暫時趕不過來，我們陸先生也是這方面的專家，他讓你們等心肌酶的結果出來……”
“呯！”一拳！
“呯！”又是一拳！
“呯！”
一共三拳，拳拳到肉，拳拳帶血，拳拳摻着爲人子不盡孝的痛苦與絕望！
整個急診室大廳一陣騷亂。
陸雲錦按住李維，一隻手掐住他的脖子，用膝蓋抵住他的胸膛，每一拳都打得十分認真，每一拳都打得十分理智，每一拳都恨不得将他打死而又恨不欲生。
他眼神堅定，牙關要緊，口腔裏隐隐血腥味，鼻子裏有滑膩的液體流出。
他氣急攻心，鼻血直流。
那男助理抱住腦袋，護住關鍵部位，陸雲清一早就有交代，不能動手，否則，壞了計劃，男助理就算是有十條命，也經不住陸雲清的殘忍手段折磨。
“雲錦，行了！”韓明最先反應過來。
再打下去，陸雲錦就要成爲第一個在醫院将人活活打死的殺人犯了！
“夠了！再打下去，他就沒命了！”韓明扯住陸雲錦，一碰之下，他怔住。
陸雲錦渾身肌肉緊繃，硬得像是鋼鐵一樣，他似乎聽不見韓明說話，隻是機械師的恢複着出拳的動作，雙眼通紅如地獄惡魔。
韓明心底一酸，知道陸雲錦此時經曆着的痛苦。
他在人前，從來都是表現出一副滿不在乎，遊戲人間的纨绔态度，以至于大多數人都認爲，陸雲錦能有今天的成功，無非就是有陸家作爲支撐，運氣好一點罷了。
可是實際上，韓明所知道的陸雲錦，卻是另外一個樣子。
前兩日，他約陸雲錦喝酒。
兩人小酌到性情之處，陸雲錦說，他這二十多年活下來，一共就後悔兩件事。
其中第一件事，就是當初沒有聽老爺子的話，去學醫。
“但是現在就算讓我重新選一遍，我也還是不會選擇學醫，但是我會選擇一個更委婉的方式去拒絕，也不至于讓老爺子後半輩子的這十多年，一直跟我怄氣。”
這是陸雲錦的原話。
“主任！”護士匆匆跑過來，眼神焦急：“21床的病人陸老先生再次陷入休克，郝醫生讓你們馬上過去！”
陸雲錦身子一僵。
韓明趁機将那個命大的助理從陸雲錦的身下拖了出來，“立刻，送搶救室，别讓他死了！”
他惡狠狠地盯一眼那助理，道：“我勸你老實點，就算是想自殺，也等我宣布你沒事，出了這門你再死！”
這種時候，他可不能讓陸雲錦再攤上個過失殺人罪！
“主任，心肌酶結果檢測出來了，是陽性。”
在場的所有醫生倒抽一口涼氣，急診室主任還算冷靜，立刻下令說道：“讓能做主的病人家屬用最快的速度趕過來，簽字手術，病人情況十分危急！”
“主任。”韓明說道：“這急診室送來的病人，沒有一個是不危急的，我們是醫生，能救一條命，就是一條命，您看，能不能先給陸老先生手術，等救過來，我們再來談這些細節。
“韓明啊，”主任歎一口氣，“我知道你跟病人家屬關系匪淺，我也能體諒你的心情，但是作爲一名資深醫生，你應該知道，但凡是手術，都是有風險的，如果我們救治成功，那當然是好事，醫生和病人家屬皆大歡喜，可是萬一手術過程中出了任何事故，這個責任，誰來承擔？”
韓明擡頭，“現在是問責的時候嗎？”
“到底是一條生命重要，還是推薦責任重要？！”
“韓醫生……”林護士長輕輕開口，“我們大家心裏也都不好受，但是你也别怪主任說話太直接，像陸老先生這種情況，說句不該說的話，陸二少是想救人，卻沒有簽字權，陸雲清呢，說是一會半會趕不過來，讓我們等他到了，重新會診再做決定。”
林護士長的聲音十分輕，像初春輕風拂過水面，卻寒涼到人心。
“你怎麽又知道，陸雲清不是在故意拖延救治病人的時間呢……”
韓明擡頭，朝着幾個醫生一一看了過去，站在這裏的，都是急診室的骨幹醫生，現在，一個個臉上寫着林護士長剛才說的那些話。
他艱澀開口，“我出去打個電話。”
電話撥通，韓明開口：“陸雲清，是我，韓明。”
“哦？”電話那端陸雲清的聲音聽不出來任何的着急，他甚至輕笑一聲，“韓醫生，好久不見，我爸現在情況如何？”
“陸老爺子現在病情危急，心肌酶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了，是陽性，必須立刻動手術，你立刻趕過來簽字！”
“陸雲錦呢？你讓他接電話。”陸雲清微微一笑，從容不迫。
韓明剛要拒絕，一直冰涼的手從他的身後伸了過來，拿走電話，回頭一看，陸雲錦雙目灰敗死沉，嗓音已經嘶啞的無法說出更多的話：“過來，簽字。”
陸雲清不喜歡他用這種口氣跟自己說話，站起來走到落地窗邊，遠遠地看着市中心醫院急診室大門，歎一口氣，似憐憫一般，道：“求我吧，現在從急診室走出來，站在大門口，背對着大門跪下，求我。”
陸雲錦五指收緊，眼睛鮮紅似要滴出血來，“陸雲清，你不要太過分了！”
“過分？”陸雲清冷笑一聲，“當初我媽懷胎十月，陸叡将她狠心抛棄，轉身華麗高攀上門當戶對的院長女兒，難道他就不過分？！”
“我在陸家生活十多年，分明是親生父親，卻不得不頂着養子的名義，忍辱負重，還要每天面對你的假情假意，難道他就不過分？！”
“我媽應病去世的那天，也就是七年前，他因爲你媽的一點小感冒陪着你媽整整一個晚上，也沒有抽空去見我媽最後一面，難道他就不過分？！”
“我告訴你，他是罪有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