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陸雲清冷哼一聲，松開領結，在柔軟的皮椅上坐了下來，遠遠看着急診室大門，道：“他覺得虧欠我，所以對我特别縱容。”
“我一點一點的将他引誘到今天這一步，等着就是這一刻，我要讓他死在自己的手裏，他将所有的決斷權給我，就是爲了看我這個兒子是不是原諒他了，但是我告訴你，我這一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他！”
“他是你父親！不是你的仇人！”陸雲錦狂吼。
“對！”陸雲清也厲然一聲，嘴角挑起殘忍陰狠的冷笑，“他是我的父親，也是你的父親，你們子孝父慈，你想救他，你想讓我簽字是嗎？”
陸雲錦額頭青筋暴動。
“那就走出來，邁開你尊貴的腳步，走到急診室的大門口，彎下你高貴的膝蓋，跪下來求我！”
“讓我看看，是你一向最爲珍惜的尊嚴重要，還是他的命重要。”
“他重要。”陸雲錦握緊電話，看向急診室門口的方向，“我現在就出來，你在哪裏？”
“呵呵。”陸雲清似不相信陸雲錦會這樣做，“你走出來，我自然看得見，看見你跪下來求我，我自然就會立刻趕過去簽字。”
“我知道你聰明。”陸雲清繼續冷笑道：“但是我警告你，你别想耍花招，是不是你本人親自下跪，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雲錦，你去哪裏？”韓明一轉身，看見急診室裏的同事皺着眉頭等自己的消息，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搶救室距離急診室大門有一段距離，陸雲錦大步往前走，他臉色吓人，衣領上沾染着血迹，醫生和病人紛紛繞開，給他讓開路。
門外陽光刺眼，陸雲錦站在門口晃了晃，勉強支撐住額頭，才沒讓自己一頭倒下去。
“我出來了，你在哪裏？”
“我看到你了。”陸雲清不屑的冷笑一聲，“看來我的助理被你傷的不輕，我現在考慮要不要先起訴你。”
“咚！”
一瞬間，全世界都安靜了。
救護車閃爍的燈光變得緩慢，護士從車内擡出來擔架的動作被延長，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步伐久久未落下……
陸雲錦的膝蓋，重重地撞擊在地面上！
一跪，撂下男人的尊嚴，挽救老父親的性命！
一跪，放下所謂的面子，請求異兄弟的憐憫！
一跪，爲了這世間最深重的親情，和最沉重的孝道！
“求你，救他。”陸雲錦脊梁挺直，定定地望着遠方，眼神刀子一樣似的，落在居高臨下的陸雲清身上。
陸雲清倒是沒有想到陸雲錦會跪得這麽毫不猶豫，一瞬間有些發怔，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輕而易于的就赢了一場談判。
他站起來，剛要說話，忽然聽見電話裏傳來輕微的一聲，在他耳邊破裂。
“雲錦，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
陸雲錦一跪立于天地之間，此時重重地朝前撲過去，胸腔裏悶着的一口血吐出來，命也去了半條。
“快！扶起來，送搶救室！”韓明大驚之下立刻和同事一起将陸雲錦台上擔架車。
他撿起陸雲錦摔在地上的電話，手機依然保持着暢通，知道電話那端的人正在看着，韓明憤怒道：“陸雲清，這下你滿意了！你痛快了！你害死你父親，你是個不孝子！”
“你閉嘴！”陸雲清在聽見陸老爺子去世的那一瞬間，心中也是震撼無比，但是升起來更多的情感，是快感，是酐暢淋漓，是隐忍多年報複成功那瞬間的喜悅。
他冷笑，“韓明，陸家的事情，還輪不到你來插手。”
“害死陸壡的人，不是我，是他的寶貝兒子，陸雲錦！”
人死了，總得有人操辦後事。
陸雲錦醒來的時候，聽見病房外一陣吵嚷，他唇色發白，臉色鐵青，扶着床下地，穿上鞋走了出去。
還沒走到門口，便聽見門外的吵嚷聲音越來越清晰。
“如果不是你突然拿出來一份授權委托書，陸雲錦早就簽字同意手術，我們也就不會眼睜睜地看着病人痛苦難受失去生命！”
“主任，”陸雲清冷笑，陰狠的目光掃過韓明的臉，朝前一步，逼近他，“這就是貴醫院培養出來的高級人才？”
“将病人逝世的原因歸咎在家屬的身上？”陸雲清蓦然大聲說道：“我還沒有追究你們醫院的責任，你們倒是先來問責起我了！”
“作爲一名醫生，你們最清楚疾病的突發性和不可預知性，爲什麽不在第一時間轉院？！病人在你們醫院整整呆着兩個小時，你們就眼睜睜的看着病人逝世，毫無作爲！你們還是醫生嗎？你們穿着這一身白大褂有什麽用！”
“你簡直強詞奪理，血口噴人！”韓明氣不過，上前要動手。
“住手。”弱弱的一聲從衆人身後傳來，聲音雖小，卻十分有力度的傳到衆人的耳朵裏。
回頭一看，陸雲錦面無血色的站在病房門口，冷銳的眸子一一在衆人面前掃過，最後落在急診室主任的身上。
“我父親的遺體在哪裏？”
“已經送往太平間。”
“好。”陸雲錦沒說一個字，就像是用了千鈞的力氣，仿佛一塊鐵闆從高中墜落，狠狠地壓在衆人的身上，此時聽他說話，心中便悶得難受。
他扶着胸口，站在門口的陸雲清視爲無物，徑直穿越衆人，往太平間的方向走去。
“韓明，你跟我一起送送老爺子。”
他走了兩三步，低頭劇烈咳嗽，昔日挺拔的身體，此時像是一片飄零的落在，在半空之中顫顫發抖，看的叫人心酸。
“讓粱禦也來，老爺子生前最喜歡他，讓他來陪老爺子說說話。”
“好。”韓明是醫生，本是見慣了生死，可是當這件事情發生在陸雲錦的身上，當平時高傲優雅的男人被親情擊潰得卑微入塵埃的時候，他心中隐隐作痛，牙關緊咬才沒讓自己掉出眼淚來。
“讓陸笑陪着我媽，她年紀大了，經不住這樣的打擊，有陸笑在，她尚且能挺住。”陸雲錦走幾步便停下來，咳嗽劇烈，聲音滄桑悠長。
“好。”韓明跟在他的身後，這個男人是扛着多麽重的情緒，才在此時沒有徹底的倒下去，才能在陸雲清的虎視眈眈之下，邏輯清晰的交代事情。
“小時候，老爺子就說你們比我有出息，現在咱們三個人送他走，帶他回去，他也能安息。”
韓明聽的心中發酸：“雲錦，你不要再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