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南樂将車往西北方向開去。

冀海西北邊的城郊比城南的經濟大約落後個兩年左右。

城南舊改已經進行了一大半，眼看着新的建築物拔地而起，西北邊的城郊還是一望無際的矮小平房。

維持着這一塊經濟流通的，是中心地帶的一個三層小商場。

老陳在小商場的一樓門口等餘南樂。

“站遠一點，别他媽擋着我的生意，這裏就是因爲你們這些好吃懶做的人多了，才窮的叮當響，滾滾滾！”

老陳往旁邊挪了挪，拿出款式老舊的手機，低頭看了一眼時間，估計着餘南樂開車過來至少還有十分鍾。

他摸了摸口袋，轉身走進商城裏逛了一圈，然後從一處窄小的樓梯下到地下室裏。

眼前明亮的光線頓時消失，映入眼簾的是擁擠的人和充斥着灰塵的的空氣，發黃的燈泡因爲電流不穩，偶爾哧哧剌剌的響，燈光明明滅滅，照得人臉時而清楚時而模糊。

這裏是西北城郊最大的服裝交易市場，但凡你知道的所有的名牌服裝，這裏随随便便都能給你一次性挑出上千款粗看一模一樣，細看哪兒都不一樣的“高仿”名牌貨來。

老陳捏着口袋跟着人流往前走，四處打量着。

“這個怎麽賣？”老陳看中了一套耐克的運動服，這大約是他目前看到的最接近真品的一套衣服了。

“一百八。”服裝店老闆娘坐在低矮凳子上，嘴皮翻飛不停地磕着瓜子，至始至終視線都沒離開過塑膠紅凳子上的小電視。

“能不能便宜點？”老陳看着這衣服的質量還不錯，倒還是挺喜歡。

“最低一百三。”服裝店老闆娘吐出瓜子皮，視線還是停留在揮了揮手：“我這是好貨，你想要便宜的，對面有，九十塊錢一套給錢就拿走。”

“我就要你這套，九十塊你看能不能給？”老陳扯着衣服的袖子，問道。

老闆娘這時才擡頭看了一眼老陳，豐厚幹裂的嘴皮上沾着黑色的瓜子皮，站起來罵罵咧咧地把衣服袖子從老陳的手裏扯了回來。

“沒錢買就穿差一點的咯，沒錢還要穿高仿，九十塊錢對面多得是，專門賣你們這種窮鬼的，去對面買，去對面買！”

老陳的口袋裏一共就隻剩下一百三十塊錢，他想買一身體面點的衣服，讓自己看起來不這麽寒酸，還想留一點錢，請餘南樂喝一點咖啡，至少讓自己看起來不像過苦日子的人。

看着套在假人模特上的一套耐克，老陳狠了狠心，掏出口袋裏僅剩的一百三十塊錢，“就要這套吧。”

老闆娘把瓜子殼往地上一扔，吐出嘴裏的瓜子皮，看一眼老陳，“呵，有錢就早說嘛，等着，我給你取下來。”

她把雙手在身上擦了擦，把假人身上的那套運動服取了下來，塞在一個白色的塑料袋裏，遞給老陳：“喏，一百三十塊錢。”

老陳接過塑料袋，伸手遞錢，老闆娘接錢。

這時，小電視裏女主角突然爆發出一陣慘絕人寰的痛苦聲，老闆娘後退兩步轉身連忙去看，肥厚的手掌拍在大腿上，“我就說吧！女主角她爸爸肯定要死的！”

“這下可好！要争遺産了！她哥哥可壞透了！”

老闆娘連連搖頭，視線從小電視機屏幕上挪開，伸手去接老陳的錢，“一百三……”

老闆娘一愣，店門口人流湧湧的，哪裏還有老陳的半個人影！

“這個挨千刀的騙子啊！老娘詛咒你全家不得好死，可别讓我再看見你！要我看見了，我親手閹了你這個王八羔子！”

餘南樂來到約定好的地方，停好車後電話響了。

“嫂子，我看見你了，我在二樓咖啡廳靠窗戶的位置，你上來吧。”

“行。”餘南樂鎖上車門，擡頭望了一眼，隻見二樓靠窗戶的位置果然有個穿着運動服的人沖着自己揮手，“我來了。”

咖啡廳裏空蕩蕩的，沒什麽人，輕緩地音樂播放着，顯得有些蕭條，餘南樂坐了下來，老陳問道：“嫂子，你要喝什麽？”

餘南樂打量了一眼老陳，眼中波瀾不驚，擡頭對着服務員輕輕說道：“給我一杯白開水，謝謝。”

“我們這裏有最低消費的，小姐。”服務員語氣不屑。

“要什麽白開水，喝咖啡！”老陳翻看着單子，“來這個三十八一杯的，卡布奇諾！”

“老陳。”餘南樂伸手按住老陳的手，“我們出去說吧。”

“切。”服務員不滿的收起單子，“沒錢就别進來！”

“誰說我沒錢！我有錢我！”老陳一聽，卷起袖子對餘南樂說道：“嫂子，你别聽他瞎說，我有錢。”

餘南樂下了樓梯，兩人來到廣場的中央，餘南樂停了下來，轉身看着老陳，問道：“老陳，兄弟們過得怎麽樣？”

“都……”老陳搓了搓手，“都挺好的呀，小劉在……在一家商場當保安……保安經理！”

“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不太會撒謊。”餘南樂雙手擦在外套口袋裏，淡淡說道：“你身上這套假耐克是新的，很有可能是爲了見我，剛剛才買的，有一股制衣廠的味道。”

“上衣口袋了有個白色塑料袋，換了衣服卻不肯把包裝袋扔掉，因爲包裝袋還有用處。”餘南樂頓了頓，蹙眉：“你這身衣服哪裏來的？”

“我……”老陳被餘南樂一語戳破，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憨厚的一笑：“我就琢磨着借這衣服穿一會兒，我也不給弄髒，我袋子還留着呢，準備一會兒就還回去。”

“在哪兒拿的？”餘南樂避免開“偷”這個字。

往日威風凜凜訓練營的兵，如今怎麽會過得如此潦倒不堪？！

餘南樂有千百個問題想問，但是最終在接觸到老陳的眼神後，還是壓下了。

“就……就在這樓下。”

餘南樂看見那個狹小的入口，往台階處走去：“先把衣服還給人家，我再說我找你的事兒。”

老陳摸着腦袋，覺得怪不好意思，但是一看餘南樂已經下台階了，也隻好硬着頭皮跟上去。

兩人剛走到入口，裏面就傳來洶湧的人潮聲：“抓小偷！偷衣服啦！抓到的獎一百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