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吊針架拿出來,輸液瓶挂在針架上,吳紅紅蹲下身來,細心地程流離紮好吊針。
“吊針剩得不多,還有一個多小時就打完了,你乖乖地坐在這裏,不要亂動哦,不然會跑針,還要重紮一次的,好不好?”吳紅紅溫柔體貼地提醒她。
“嗯。”程流離點頭,表示知道。
護士一離開,程流離立即站起身來,透過母親急救病房門上窄窄的玻璃窗朝内看進去。
不多時,醫生們魚貫而出,隻剩下一個護士在裏面做護理工作。
程流離在外面擋住了剛才狠狠教訓她的那個醫生——貌似他正是母親的主治醫師——他依然餘怒未消的樣子。
“醫生——”程流離很快地瞄了一眼醫生的胸牌,上面寫的是“主治醫師李楚原”,随即改口,“李醫生,可以和您談一下嗎?”
李醫生瞅瞅她旁邊高高的輸液架,再瞅瞅連接在她手背上滴滴答答的輸液管,神情冷淡,但已沒有了适才的譏诮與嘲諷,“等你身體恢複了再談吧——”轉身擡腳欲走。
“李醫生,我想知道我母親的病——不要緊吧?”她見狀趕緊從輸液架上拎起吊瓶追了上去,一手揚得高高的,一手低低下垂,以防血液倒流入輸液管。
“怎麽可能不要緊?”醫生措辭嚴厲,雙眉不悅地豎成倒八字,
“她的肺纖維化已經到了第三期,極易合并感染,輕則引起咯血氣喘呼吸困難,重則直接引起外周呼吸衰竭危及生命,怎麽可能不要緊?現在,你還用自己的生命跟她開玩笑,一個病入膏肓的重症肺病患者,怎麽經得起你這樣劇烈的精神刺激……”
“精神刺激?”程流離愣怔地,喃喃自語,“您說她此次發病,是跟經受強大的精神刺激有關……”
“當然,她這種疾病,最忌諱的就是情緒劇烈波動,精神緊張可以引發換氣功能障礙,直接導緻肺動脈壓力過高,肺小血管痙攣,出現爆喘、巨量咯血等等危急情況,就像今天,她就出現嚴重的換氣功能障礙,不過還算幸運,搶救及時,隻是出現短暫暈厥現象,下次發病現場不在醫院,我就不能擔保她會這麽幸運……”
“她現在的情況,穩定了嗎?”
“生命體征暫時恢複了平穩,不過,小姑娘,你記住,對待你母親這樣的重症患者,第一重要,是保持情緒的穩定,第二重要,要持續治療,不可随意中斷……不過,即使是這樣,她也沒有幾年好活了,年輕人,趁着親人還在世,好好盡盡孝道,古語說得好,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啊……”
程流離腦中嗡地一聲作響,眼前掠過陣陣黑芒……
“您,您說什麽,我母親,我母親她,她沒有幾年……”
“你不知道?”醫生的神情比她還驚訝,“這種慢性肺組織纖維化的疾病,發展到這個時期,最少經過三十多年的病程變化,你母親,應該從很小的時候就得上這種疾病了吧?”
“沒有,”程流離堅決地搖頭,“她在二十多歲生我之前還好好的,有醫生說,可能是因爲懷孕的時候受過傷寒,肺病沒有徹底治愈遺留的後遺症……”
“不可能!”醫生斬釘截鐵地道,“肺組織纖維化起病隐匿,發展到這個程度最少需要三十多年,除非……”
“除非什麽?”流離的心緊緊地揪了起來。
“除非病人每日接觸有毒有害的物理或化學物質,才會催化病情的發展……”
“有毒有害的物理或化學物質?比如說?”嗓子喑啞了起來。
“比如X射線、石棉、粉塵、一些有害的放射性元素比如鈾(U)、钍(Th)和鐳(Ra),以及化療藥物,還有一些有害的動、植物……”
“植物還有有害的嗎?”程流離的大腦已經暫時缺氧,不能做出任何分析判斷,此時的刨根問底完全是出于潛意識的自發狀态。
“當然,植物界也有很多是有毒的,就算某一種植物是無毒的,可跟另外幾種結合起來,也許就成爲有毒有害的物質,要不然,自然界怎麽會有相生相克這一理論呢……”
“醫生,我不管這種病的病因是什麽,您說的,我媽媽的日子沒有幾年了?這是真的嗎?”使勁地搖搖頭,竭力想将腦中的混沌都搖去,恢複頭腦的清明。
“她的這種疾病,就算得到最好的醫療與救治,估計也活不過三五年,更何況……”
程流離下唇緊咬,“醫生,您放心,我不會再做出有損母親病情的任何事情……”
“她的醫療救治需要不菲的費用……”
程流離毫不猶豫地點頭,“我有錢……”
醫生嚴苛的面容終于露出近乎慈藹的笑容,“那就好,記住,你母親的病情,不僅要保持情緒平和穩定,而且,要每天服藥,加強營養,改善住宿,不能勞心,不能勞力,不能吹風,不能雨淋,不能暴曬,不能挨餓,不能過飽,不能……”
醫生balabala說了一大堆,最後總結性地來了一句,“總之,她這病就是要養着,知道紅樓夢裏的林黛玉嗎,就照她那樣子養着。”
程流離額際不禁落下三條黑線。
過了半晌,小心翼翼地再次開口詢問,“那麽醫生,假如我能做到以上您囑咐的那些,我母親的病,會不會有好轉甚至痊愈……的可能?”
醫生悲憫地看着她閃閃發亮充滿期待的眼神,“肺組織的纖維化改變,是一種不可逆性的改變,隻能暫時緩解,永不能痊愈。”
“那……”她眼裏的光芒黯淡了一些,但是并未完全熄滅,“假如我做得很小心很小心,母親的壽命,會不會這麽一直延續下去?”
醫生很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人的壽命會一直延續下去,不過,假如你做到足夠好,足夠小心謹慎,我想,延長五年壽命,還是有可能實現的。”
“醫生,我明白了,謝謝您!”程流離勉強地綻開一朵可憐兮兮的微笑。
五年,短短的一千八百多天,就算她做得再好再精心,母親,也就隻有這短短五年的壽命了,在這五年的時光裏……
她的雙手不自覺地緊握起來,握得那麽有力,以至于手背上的輸液管倒流出好長一段鮮紅色的鮮血。另一隻手高高地舉着吊瓶,塑料的吊瓶已經被她用力的手掌握得有點變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