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五年的時光裏,她一定會滿足母親所有的心願,不讓她勞力,更不勞心,讓她活得快快樂樂、舒舒服服,無憂無慮……
“呀,流離小姐,吊針完了,我幫您拔針吧。”護士吳紅紅巡房過來,發現定定站在走廊上出神的程流離吊瓶已經快要滴完,慌忙跑過來,将吊瓶接過來挂在輸液架上,快速利落地拔掉針頭,囑咐程流離多按一會兒。
護士轉身一離開,程流離立即推開母親的病房門走了進去。
病房内除了母親空無一人,剛才在忙碌的護士也已離開。
程流離靜靜地在母親床邊的凳子上坐下來,雙手緊緊攥住母親放在被子外面瘦骨嶙峋的那隻手。
母親的手型是很完美的那種,纖長、筆直,十指從指根開始向指尖逐漸變細,形狀宛如新出芽的嫩筍,是所有女人夢寐以求的那種,而現在……
她手指的皮膚幹皲、起皮,皺皺縮縮,指甲顔色發黯,毫無光澤,因爲極度的消瘦,她的手指肌肉仿佛也發生了萎縮,不但毫無美感,甚至看上去,有些驚悚駭人!
這不該是一個年僅四十歲的女人的手!倒像是七八十歲常年操勞的老妪的手!
這雙手,讓程流離莫名心酸,淚水汩汩而流……
“傻孩子,哭什麽呢?”手有氣無力地擡了起來,撫上程流離哭得淚水婆娑,上氣不接下氣的臉!
程流離止住哭泣,綻開一個破涕爲笑的梨渦,“媽媽,你醒過來了?”
程琴掙紮着想要半坐起來,“怎麽回事?你怎麽坐在下面,反而是我躺在床上?你身體還很弱,坐得時間長了會頭暈,來,你快上來躺在床上……”
程流離伸手按住母親,“媽媽,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反而是你,剛才在一樓繳費廳,怎麽會突然暈厥過去?身體孱弱的你才對啊,再說,你現在還在輸液,當然換我來照顧你了啊……”
“啊?”程琴神色愣住,似乎在回想什麽似的眉頭緊蹙,過了半晌才神色窘然地開口,“離離,有件事情媽媽要告訴你……”
“什麽事啊?”流離沒太在意。
“我們在流光溢彩小區買的那套公寓,就是前幾天我們住的那套,花了一百萬元買下來的……”
“我知道那套公寓,怎麽?發生了什麽事?”
“在你去歐洲的時候,我已經交了全款将房子過戶到你的名下,可是就在剛才,就在剛才……”
“剛才怎麽了?”
“剛才公安機關打來電話,說是與我們進行房産交易的那個人隻是租戶,并非這套房的戶主,那套所謂的過戶手續也是假的……現在真正的房主回國,責成我們限期搬出那套公寓……”
“啊?”程流離大驚,“那豈不就是說,我們受騙上當了?”
“總共一百萬,”程琴羞窘地低下頭,“那個人已經攜款潛逃出國,警方承諾說,他們會盡力破案,追回錢款的,但是在此之前,要我們趕快爲房主騰出那套公寓……”
警方承諾?程流離淺笑,如果嫌犯在國内,可能還有那麽一絲希望,潛逃出國,追回錢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幾率幾乎爲零。
“沒事的,”程流離笑意盈盈地安撫母親,“那些錢反正也是空裏得來的,就當消财免災,媽你别忘心裏去!再說,我們不是還有另外一百萬嗎?用這些錢買套小點的房子,一樣可以安居樂業的……”
程琴臉上的神情更加奇怪,“流離,你知道嗎?這家夜氏貴族醫院花費驚人,你在醫院住了短短五天,已經花掉九十萬,我們所有的積蓄隻有十萬塊了……”
突然驚叫一聲,“我在輸液嗎?趕快叫人拔掉,我沒什麽大事!快!快!這家醫院的吊針可不是我們這種人能打得起的!”
“住五天怎麽可能花掉九十萬?”程流離不可置信地笑笑,“媽你别自己吓自己了,你好好躺着,我再去住院處核實一下!”
“我已經核實過了!”程琴從懷裏摸出那幾張住院一日清單,“你仔細看看,這就是賬單,一筆一筆都是天文數字啊……”
程流離接過賬單看了看,平靜地道,“他們這是亂收費,我要打行業投訴電話投訴他們!”
“傻孩子,”程琴苦笑道,“夜氏醫院是中國最有名的貴族醫院,服務最優,收費最貴,是專爲有錢人開設的酒店式醫院,收費自然不是一般平民醫院可比,你就算是告到天涯海角,也是告不赢的。”
程流離沉思了一會兒,勉力勾起唇角,“媽,您别擔心,好好打針,好好養病,費用的問題您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
拉開房間白色的紗質帷幕,從醫院頂層朝下望去,街道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一片盛世繁榮景象,就在馬路的正對面,一家氣勢恢宏的典當行與夜氏醫院鼎足對峙。
程流離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脖頸,那裏懸挂着一串流光溢彩的鑽石項鏈,那串項鏈,是楚易倫最後一次送她的禮物——十八歲成年禮的生日禮物。
“不知道阿倫少爺送你的那張瑞士黑金卡,還有沒有被凍結……”程琴猶猶豫豫地說出口。
程流離輕輕一笑,“我去試試——”
慢慢地走出病房,慢慢乘電梯從頂層下到一樓,慢慢走出醫院,穿過流水般的馬路,站在那座金碧輝煌的典當行門前。
實事應景,這種隻在中國古代盛行,被視爲盤布剝削勞苦大衆的典當機構,不知什麽時候,開始仿若一夜春風吹綠大地,在新時代的中國遍地開花。
有多少人站在這種剝削機構面前,猶豫彷徨不決,而又最終不得不凝重地邁步走進,将自己最心愛最看重的物什,雙手奉上,典當抵押?
手指最後一次撫上頸上項鏈,這是楚易倫留給她的最後的念想,當初事發突然,當她得知楚易倫意外喪生的噩耗之後,薔薇莊園已經封門待售,裏面的物什,包括楚易倫從小到大送她的數不清的禮物,一件也沒有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