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人站，一人坐，空氣中被燈光照射到的微小顆粒，都莫名的有了幾分郁氣。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眼巴巴的等着江星瑤的審判。
江星瑤覺得身子有點麻，動了動身子，卻看見他一臉緊張的樣子，心中好笑。
當初做的時候，怎麽就沒想到今天這茬呢？
她看着身旁的内衣，閉了閉眼，想了好一會，然後站起來，拿着自己的包，準備換鞋離開。
紀格非下意識的拉着她的手，“别走！”
她轉身，想要拂開他的力道，卻掙脫不開，于是冷聲道：“松開！”
“别走！”
江星瑤啞着聲音喊他的名字，“紀格非！！”
那雙眼睛漸漸浮上了霧氣，“變态？戀物癖？我到底做錯了什麽！”
初戀也就算了，畢竟她是第一次戀愛沒有經驗，爲什麽偏偏紀格非也不正常？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倒黴透了！
紀格非握着她的力道加深，心上好像被劃開了道口子，緩緩作痛，慌忙解釋道：“我不是！”
她迅速反問道：“那我的内衣怎麽會出現在你這？”
繼而冷笑：“你不要告訴我，它是天上突然掉下來的。”
她現在隻覺得曾經的美好有一個角破碎，碎着碎着整個都開始碎了起來，一直蔓延全部。
紀格非一點也不想聽她嘴裏出現傷人的話語，用力的把她攬在懷裏，就想低頭捂住她的嘴，卻被她用力掰向别處。
男人怕傷到她，隻好順着她，卻還是強硬把她攬在懷裏，“我不是戀物癖！也不是變态！”
他聽到女孩低聲的啜泣，閉上眼，心也跟着抽痛，“就算我是變态，也隻是對你！”
江星瑤使勁拍打着他的胸膛，想要掙脫他的懷抱，偶爾有巴掌落在他的臉上，“混蛋！”
沒一會，紀格非一側臉的紅印越發明顯，他卻好像沒有知覺似得，在她耳邊輕聲道：“你說過不會離開我的！”
江星瑤聽到他的話，心中更加憤恨，好似之前的甜蜜都是虛無想象的一般，卻看到他臉上的紅印，也說不清是心疼還是痛恨，手上拍打的力道漸弱，嘴上卻怒道：“那你聽話了麽？”
她餘角瞅見床上屬于自己的内衣，心亂如麻，現在隻想逃離這間空氣稀薄到快要窒息的房間，身體卻被紀格非僅僅的禁锢在懷裏動彈不得，于是心裏更加煩躁，冷聲道：“松不松開！”
紀格非沉聲道：“不松！”于是把她摟的更緊了，緊到江星瑤都覺得都覺得疼。
她氣的牙咬咬，仰頭看見男人露在外面的脖頸，白皙而脆弱，踮起腳跟惡狠狠的咬了上去，不是也不是打趣，是真的用力咬了上去，直到她的嘴裏有了血腥的味道，耳邊是他微小的悶哼聲，她才恍然清醒了過來。
江星瑤腳跟落地，擡頭一看，他的脖子一圈牙印，水漬也就算了，上面已經破皮出血，齒痕也清晰可見。可即便如此，紀格非還是把她摟的很緊，好像松開她就會跑了一般。
跑了不太可能，隻是這段戀情也差不多走到了尾聲。
她閉上了眼睛，平定了下思緒，而後睜開，動了動示意自己的存在感，輕聲道：“出血了！”
紀格非趕緊接道，“沒事！”聲音弱弱的，也很細小。
江星瑤便道：“松開，我不跑，我們去附近的醫院處理一下。”
他快速道：“沒事！”
這下子她也不知道說什麽了，隻能冷聲道：“不松開就分手。”
果然，這句話他聽進去了，緩緩的把胳膊松開，雙手放在腹前，一副乖巧溫順的神情，一點都沒有剛才倔強堅持的樣子。
再一看，他的眼圈都紅了。
江星瑤真是什麽都懶得說了，坐回床上，把包放下，内衣重新裝回袋子裏放在床頭櫃上，而後道：“去拿醫藥箱來。”
他默默注視着江星瑤，在心裏反複推敲她沒有要走的意思，又在心裏安慰自己，這才慢吞吞的離去。
江星瑤“噌”的站起來，還沒走動，就聽見“哒”的聲音，卻是他直接把卧室的門鎖了，她隻能坐回床上，又覺得冷，也不虧待自己，直接拉起旁邊的被子蓋了起來。
她睜着眼，望着上方的天花闆，耀眼的燈飾，刺得眼睛忍不住流下了眼淚，她默默轉身，把頭塞進枕頭裏，無聲淚流，隻覺得腦子亂糟糟的，理智接受不了，洶湧的情感卻讓她心中絞痛，總是偏向于替他說好話。
至少，他沒偷别人的，不是麽？
可是這般想着，她心裏又是難受。
紀格非站在門口，貼在門上，專心聽着裏面的聲響，可是既沒有哭聲，也沒有動靜聲，他本該心安的，可是沉默卻是他更加不安了。
他站了一會，從櫃子裏拿出醫藥箱，也沒有立即回到卧室，而是從書房找出一沓白紙和黑筆，然後坐在沙發上，安靜的坐着，隻有客廳上的挂鍾走動的秒表中。
大約過了十分鍾，又好像過了半小時，他也記不清了，隻是覺的她的情緒應該冷靜下來了，才拿着東西進了卧室，又心虛的将其反鎖起來。
然後，他看到女孩捂着眼半靠在床上，輕聲走了上去，把東西放在床頭櫃上。
江星瑤放下手，臉上依然難看，卻比之前好多了，她漫不經心掃過小櫃子上的東西，“怎麽去那麽久？”
他斂眉，換上地上女孩之前穿過的棉拖。家裏是隻有一雙棉拖的，她來了就是她穿，平常都是自己穿的，這會他穿上去，發現已經沒有她的餘溫，心裏有些難過。
回過神來正好聽到她說話，便心酸的回答道：“怕你看見我生氣。”
她不說話了，打開醫藥箱，拿出酒精和棉棒，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坐過來。”
紀格非臉上忍不住帶上了笑容，挪到她身邊坐下，把脖子伸向她。
江星瑤忍不住嘲諷道：“你也不怕我掐死你。”
明明知道她隻是嘴上說說，紀格非心裏還是疼的難受，其實如果他把内衣扔掉了，可能江星瑤一輩子都發現不了，可是他舍不得，也不想扔，便自欺欺人的告訴自己，她不會發現的，或許他心裏還存在着一種奢望，變相的告訴她，他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等到他察覺自己在想什麽的時候，内心暗罵自己想歪了，他才不是偷内衣的變态呢！
他索性把外套脫了，拉了拉自己的毛衣，露出更多的肌膚，湊到女孩面前，無賴道：“你掐你咬，随便你！”
江星瑤定定的看着他，伸出手，然後慢慢的放在他的鎖骨旁，眼睛直直的盯着他。
他絲毫沒有退縮之意，直接拉着她的手，對着自己鎖骨上肉比較多的一塊，按着她的手使勁的掐了上去。
紀格非感受到了她的手在顫抖，嘴角一勾，又使了力氣，她雖然沒有很長的指甲，可是那力道卻是重的很。
江星瑤很快把手伸了回去躲在被子下，手掌在微微顫抖，她看到，那塊已經緩慢起了淤青。
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定了定神，拿起棉棒沾着酒精，替他塗抹脖子上的咬痕。
湊得近了，她才知道自己咬的多狠，那裏快速紅腫起來，跟旁邊白皙的肌膚形成鮮明的對比。
江星瑤一邊心裏罵着他活該，手上的動作卻輕了下來。
即便如此，偶爾疼的時候，紀格非也忍不住發出細小的悶哼聲。
幾次過去，她冷哼，“叫什麽叫，這點疼就受不了了，你還是不是男人，忍者！”
真是，叫的她心煩意亂。
紀格非低頭斂眉，真的不叫了。
江星瑤心裏又不得勁了，隻能自己生着悶氣，就知道裝乖！
江星瑤把東西放回箱子，把蓋子合上，拿過紙張和黑筆，警告道：“别說話，讓我一個人靜一會。”
他溫順的點點頭，用手撩了下蓋住眼睛的碎發，暴露在女孩視線的手背通紅。
江星瑤低頭，把注意力放在了手裏的紙上，等到視線裏看到紀格非的手放在他自己的腿邊，才微微撇了撇嘴，把被子拉了拉，蓋在了他的腿上。
随後，也不管他，靜下心來，轉着筆，腦子在高速運轉。
今天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這場戀愛太過甜蜜美好，總是讓她下意識的忽略很多平常中的小事，可是晚上内衣這件事一出，她仿佛整個人從夢境中清醒過來，一些不在意的枝末細節清晰的浮現在眼前。
她閉上了眼，開始從早上的事件開始回想。
周醫生的意思是她的輸血對象是紀格非，而住院期間，紀格非夢到過她，聽着他們的意思，紀格非應該是确認現實中有這個人的，所以才來尋找。
那麽，他預謀接近自己，是爲了什麽？
江星瑤想起他的身份，啓非公司的董事長，旅遊應用的創始人，溫文爾雅，身材挺拔，前途無量，稱之爲青年才俊也不爲過，這麽一個優秀的男人，會因爲一個莫虛無的夢境而尋找一個陌生的女孩麽？
那麽，他是報恩麽？所以才和自己戀愛？可是她隻獻了，對于臨床的用處根本不大，這點也說不通。
所以，他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麽？
江星瑤回想起第一次見面，地鐵，手機，清德寺，
第二次見面，就應該偷親的事情，之後她一直躲着他，卻因爲出去兼職又跟他第三次見面，還因此借宿他家。
第四次見面，是他從滬上趕來，兩人當天确定了關系。
這麽算來，其實兩人之間相處的時間并不多，可是奇異的，紀格非對于她了解的很是很多。
她的口味，她的脾氣，她的性格，說白了，就是自己一個表情，他似乎都知道自己在想什麽，所以相處至今，他們沒有吵過架，也沒有發生過三觀對立的事情，就是那麽自然而然的一直戀愛着。
可是，問題是她們才剛剛相處啊！
他到底是做了多大的功課，才能了解到自己到這種地步。
江星瑤心裏忽然有些不确定起來，難道這是有錢人的癖好？和女學生玩一場深情愛戀，然後到頭了拍拍屁股走人？
可是紀格非隻有方啓紅一個前女友啊？
她忍不住揉揉自己的腦袋，隻覺得一根無形的線把這些牽連其中，她卻不知道這根線是什麽。
隐約的，她有一種預感，紀格非所有的變化，都是因爲這根線。
既然自己想不通，她便準備問問當事人，畢竟内衣這件事情，着實打破了她一貫以來的三觀和認知，尤其這個人，還是她現在的男朋友。
她眨了眨眼，拿筆在紙上寫着，而後用筆悄敲敲他的腿，“還聽話麽？”
紀格非趕緊點頭，表态，“聽話。”
江星瑤呵呵一笑，“我現在問什麽，你答什麽，記住！你隻有一次機會，要是說謊，咱就直接散夥。”
聽到散夥這麽嚴重的後果，他的心提了起來，打起精神準備應對。
然後，江星瑤開始問了：“第幾次偷内衣？”
他迅速道：“第一次？”
“偷過誰的？”
“你的。”
“你的是誰？”
“江星瑤。”
她加快了速度，“爲什麽偷内衣？”
“有你的味道。”
“知道錯了麽？”
“知道。”
“哪裏錯了？”
“問你要。”
她轉着筆，眉頭微蹙，“回答太慢了！”
紀格非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待她發問，後面的基本上算是本能了。
“我最喜歡吃什麽？”
“榴蓮蛋糕。”
“我喜歡的顔色？”
“純色。”
“我多高？”
“165”
講到後面，江星瑤問的速度越來越快，紀格非也回答的越來越快，
“我的夢想是什麽？”
“旅遊和攝影。”
“我向往什麽？”
“自由？”
“紀格非愛江星瑤麽？”
“愛！”
江星瑤頓了頓，轉着的筆停了下來，卻不知紀格非眼中也是一片沉色，她斂眉，繼續問道：“第一次見面的時間地點。”
地鐵。”
“那天我戴着什麽顔色的圍巾？”
“紅色。”
“你身體裏有我的血麽？”
“有！”
“今天對我說謊了麽？”
“有！”
“接近是預謀好的麽？”
“是！”
江星瑤有些累了，她停下來，靠在枕頭上，“說吧，今天對我說了什麽謊？”
紀格非這才想起，自己有些答案根本沒有經過大腦，直接就說出來了。要說今天的謊言，也隻有是獻血做夢那件事，他猶豫着，要不要說出來，畢竟江星瑤并不喜歡别人知道她自己的，是個很喜歡把事情悶在心裏的人。
江星瑤見他這幅樣子，掀被起身作勢下床，“不說我走了。”
他趕緊把她按回被子，留戀的摸着暖和的被窩，灰心喪氣，“我夢到…？”
她目光一凝，追問道：“夢到什麽？”
是什麽夢？讓你在現實中也要找到我？
紀格非張了張嘴，閉上眼，心裏說不清什麽滋味，而後睜開眼，輕聲道：“所有。”
果然，江星瑤怔住了，反問道：“什麽意思？”
他在被子尋找，摸到她的小手，一把握住了她，似乎心裏有了莫大的安穩，解釋道：“輸血後的第三天，我開始做夢，都是你的，就算我醒來後，也依舊是關于你的夢境，從小到大，從你走路磕磕絆絆到大學，知道的，不該知道的，我都知道了。”
江星瑤手一抖，嗓子幹幹的，“都知道了？”
紀格非呼出一口濁氣，用力點點頭，“都知道了。”
他面上微微露出喜悅的笑容，“你看，這是老天注定的緣分。”
江星瑤身子輕輕的顫抖，她終于知道紀格非爲什麽要來找自己了，任誰夢到一個女孩的前半生，心裏多少都是有些好奇的，所以，她這份戀情，是托了獻血的福分麽？
可是爲什麽，她心裏這麽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