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一章


衛秀是知曉她那幾名仆役中,有一些已被濮陽收買了。她也沒想過阻止,濮陽爲人頗爲堅韌,若是阻了,不知她還會想出什麽法子來。衛秀幹脆也随了她去。

誰知這回一場風寒,竟吓到了他們,傳信入京。

也讓衛秀得知,七娘要立侍君了。

周太醫聒噪完了,便退了出去。衛秀自枕下摸出濮陽留與她的那封手書,看了一看。她眼角低落下來,目光在熟悉的字迹上滑過,萬分輕柔。她甚至能描摹出濮陽寫這紙手書之時,提筆蘸墨,凝神細思,将長長幾句,凝成短短數語,力求簡潔扼要。

如此溫柔,終于也厭煩了她麽?

衛秀掩唇咳了幾聲,垂下眼眸,指腹在紙上一下一下地輕劃,心中滿是茫然。

周太醫還留在草廬,他來時就帶了些藥材,濮陽回京後,又遣人送了不少來。衛秀的方子都是自己開的,醫者好學,周太醫見了驚奇不已,拿在手中,如獲至寶,仔細研究起來。

衛秀病了半月,便好了,能下得榻來。

她就坐在案前,周太醫正與她絮絮叨叨地談論他先前見過的一患者。衛秀聽了一會兒,問道:“你何時回京?”

周太醫便打住了,恭敬回道:“臣奉聖命,留待皇夫病愈之後,方可回京。”

衛秀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笑着道:“我藏有幾本醫書,君若不棄,不妨趁這幾日,拿去看看。”

周太醫大喜,随一仆役去往書房取書了。

彼時書籍珍貴,醫書更是少有,往往是可遇不可求,周太醫供職宮中,看的醫書自然不少,但他猶覺不夠,試圖在醫道上再圖精進。

衛秀看着周太醫走出門去,方将目光收回,她低下頭,擡起手來,覆在案上的一本書上,掌心貼着封皮,紙頁微涼,透過手心,傳達四肢百骸。衛秀卻像毫無知覺,在紙上輕輕撫摸兩下。

這是《周書》,一年之前便已頒布天下。仲戎之名就在書中,他之功績,他之一生,一一述來,無一字誇耀,無半句诋毀。

衛秀初讀,就覺得有一口氣在心中散去了,父親之名流傳後世,後人會還他公正。

這本書,她翻看過不知幾回,除卻折痕,看來猶如新的一般,衛秀珍惜愛護,不像對一本書,倒像是保護她良心上最後一點安甯。

山中無甲子,人間歲月長。

周太醫讀書入迷,渾然不知時日。

濮陽在京中等了一月,不見他歸來,自是急了,隻當衛秀病情反複,一時不能痊愈。

在京中坐等,終是被動,又過兩日,濮陽再往邙山去。

這回去是白日,雪剛下過,山路上積雪不化,越往高處,越是入目皆白。濮陽登至山頂,吐氣成霧,比上回來時,更冷了幾分。

寒氣如霧,凝于木上,霧凇沆砀,天與山凝成一色。

草廬厚雪層積,仿佛要壓垮了一般,衛秀坐于廊下,圍毳擁爐,煮一爐清酒。酒沸,香氣溢滿庭中。

濮陽到時,就見衛秀提壺,往杯中傾下,幾上隻一杯,她将壺置回爐上,又将杯置于對座。

濮陽見此,便知周太醫久不回京,是讓她扣住了。

目的,就是爲引了她來。

濮陽一點氣也沒有。明知她有意設計她來,她也沒有一點動氣。

走到幾前,與衛秀對坐,端起爲她備下的一杯清酒,飲了一口。溫酒入胃,遍體溫熱,在這大雪天,好似也不覺嚴寒了。

濮陽面上便帶了一絲笑影。

衛秀再替她滿上:“果酒,不醉人,多飲幾杯也無妨。”

濮陽依言,又飲下一杯,再續,她就不動了,衛秀便也不再勸,換了茶來。

濮陽打量她氣色,依舊是白皙,幾無血色的白,容色卻是和緩了不少,像被山間歲月打磨,比最初見她時,更爲溫潤,也更平和。

“今日請陛下來,是有一事,要謝陛下。”衛秀說道。

門外有侍從守着,侍從不多,隻有十來名,皆着了便裝。

濮陽自是洗耳恭聽。

衛秀看了看她,眼中洩出些許笑意,濮陽看得呆了,欲再看,那笑意已翩然擦過。

“是爲周書,我父能得贊譽,能受不偏不倚之評,想必是陛下從中轉圜。”衛秀緩緩說道。本朝修前朝史,往往難得公正,更何況是仲公這般人物。其中若說沒有濮陽的作用,衛秀是不信的。

原來是爲此事,濮陽低眉笑了笑,道:“不能償還你萬一。”

衛秀便不說話了。

她們上一回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處說說話,是什麽時候?竟已遠得想不分明了。濮陽看了看衛秀,阿秀待她似已和軟了,是否以後,她就能常來此地見她。

空中不知何時飄起雪來,風向一變,吹入廊下。濮陽站起身來,繞到衛秀身前,替她緊了緊鶴氅衣襟。她做得極自然,兩年前的冷言冷語,兩年間的不聞不問好似沒在她心中留下絲毫隔閡。

她的手柔膩溫軟,落在她的襟上,她湊近了,身上香氣如舊。衛秀刹那間緊張起來,僵住了身子,她略一擡頭,便對上濮陽的雙眸,漆黑的,微微低垂着,使眉宇間都萬般柔婉起來。

她這般委曲求全地溫柔相待,使得衛秀整顆心都疼得發顫。

她對不住父母,對不住仲氏滿門,可她又何嘗對得起七娘。

她心中憤懑,将爲難轉嫁到七娘身上,可七娘又能向誰述說?她承受她的冷眼,承受她的譏諷,承受她對蕭氏一族的恨意,獨自一人,将仇恨怨憤都接下,依舊待她如故。

雪勢漸大,濮陽直起身,推衛秀入室内。

阿葉似乎很怕濮陽,原是在室中點炭盆,見她進來,便愈加寂靜,好使自己顯得不存在一般。衛秀見她拘束,幹脆使她退下了,自己去将炭火點起。

濮陽就在榻上坐着看她,好似比阿葉更拘謹幾分。

衛秀不禁便輕笑起來,連眼中都染上了笑意。濮陽見她微笑,也随着笑了笑,今日阿秀看她的目光似乎格外柔和,竟讓她産生一種,她心中其實也有她的錯覺。

“阿秀……”濮陽出聲道。

衛秀轉頭望過來,詢問地看着她。濮陽微微抿了抿唇,似乎不知說什麽,愈加拘謹起來,可她眸光湛亮,分明是極歡喜的。

衛秀也笑了笑,可心中卻像剜心剔骨一般疼。

“阿秀,”濮陽又喚了一聲,她頓了頓,笑着道,“你今日,是不是很高興?”

“是。”衛秀說道。能見她,自然是高興的。

衛秀将炭盆推過來,炭火燒得紅旺,暖意融融的。

濮陽欲問一句因何而喜,又怕衛秀覺得她多事,便沒有發問。轉而說起周太醫來:“不如就讓他留在你這吧。”

衛秀答應了。

濮陽覺得衛秀今日真是好說話,不禁便生出點希冀來,尋着近日京中趣事來說與衛秀解悶。她們畢竟相處多年,衛秀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濮陽全部知道,她說的都是她會感興趣的事。

衛秀含笑聽着,目光一直落在濮陽身上,仿佛看不夠一般。

雪漸漸停了,再遲就趕不上城門關前入城。

濮陽戀戀不舍。衛秀送她出門,濮陽看着她,問道:“阿秀,我明日再來可好?”

衛秀搖了搖頭:“京中想必正忙着,改日吧。”

濮陽一想也是,今日外出,奏本怕是已積滿案頭了。不如晚幾日再來。

衛秀見她不執意,正要催促她走,耳旁忽然傳來侍從厲聲呵斥:“什麽人?”

這一聲呼喝吸引了二人,濮陽回頭,衛秀朝濮陽身後望去,隻見一抹銀光,正對着濮陽,離弦而來。仿佛渾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一般,衛秀顧不上其他,下意識便伸手推開濮陽。

那抹銀光劃破空氣,飛速馳來,帶起淩厲的風聲,幾乎是才一推開濮陽,那箭就射入了衛秀的身體。

“阿秀!”濮陽驚呼。

衛秀倒在輪椅裏,心口紮着一支箭。

濮陽忙跑上來,她扶起衛秀,讓她靠到她懷中。身後是亂糟糟的聲音,侍從皆是羽林扮的,此時一面喊着護駕,一面竄入林中捉拿刺客。

衛秀睜開眼,望向濮陽,濮陽在她身邊,她握着她的手,驚慌失措。衛秀覺得真疼,痛意在一刹那間席卷而來,她無從辨别那箭是否射中了她的心髒。

不過于她而言,想必是沒什麽差别的。衛秀笑了一下,濮陽滿臉是淚,她握住衛秀的手,高聲喊着:“太醫!”

這世間的聲音仿佛在瞬息間都消失了,衛秀看着濮陽的雙唇張張合合,那痛意仿佛也随着消失了。

聽聞七娘要立侍君,她便已存意遠行。情之一事,無人能勉強七娘,她既然要重新開始,她就不能留在此處打擾她。

可她終是舍不得她,引了她來,欲再見她一面。

她真是慶幸,她今日并未冷言冷語地待她。

衛秀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她靠在七娘懷中,這樣的歸宿倒是很好呢。

“七……娘……”衛秀開口,她的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分明,但濮陽聽到了,她猛地回頭,想顯得鎮定些,卻反哭出來:“阿秀,不怕,沒事的,你别怕。”

衛秀搖了搖頭,她雙唇嚅動,濮陽忙彎身去聽。

“若有來生……若有來生……”

她反複說着這四字。

對不住仲氏的,她今生已盡力了,陷入黑暗前的最後一刻,她的心裏隻有濮陽。她隻想來生,能與濮陽平凡地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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