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二章


皇夫中箭,危在旦夕,無一人以爲她能活下來。

尤其在場親見衆人,深知其中兇險。

周太醫當場便亂了神,腦海中如有重錘敲擊,嗡嗡直響。他連路都走不穩,跌跌撞撞地跪倒在衛秀身前,往她鼻息下一探,心就涼了半截。又忙拉了她的手,找尋脈息。

濮陽已瀕臨崩潰,衛秀靠在她懷裏,雙目緊閉,沒有一絲生氣,仿佛她永遠都不會睜眼看這世間。

濮陽隻憑着一線希望吊住了理智,她盯着太醫,雙目赤紅的,卻連問都不敢問一句。

周太醫把完脈,又查傷口,他低聲道:“還有脈息……”

濮陽像是驟然獲賜新生,通紅的雙目迸出光亮來,急聲道:“快、快施救!”

她說罷,想起若要施救,必不能在此處,須讓阿秀躺下,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抱起衛秀,就往裏走。

全然未見周太醫發白的面色。

皇夫雖有脈息,然脈息極弱,如風中殘燭,随時就會熄滅。便是尋常人,胸口上中一箭,也多半兇多吉少,何況皇夫素體弱。

然而事到如今,也唯有全力施救了。

周太醫一咬牙,緊跟上去,吩咐仆役準備拔箭所需物事。

衛秀平躺榻上,除卻她格外慘白的面色,就如睡着了一般。濮陽守在榻旁,她攥緊了那渺茫的生機,便如守住暗夜中将被吞噬的光點。

所需物事一樣樣送進來,仆役們腳下生風,無一人敢放慢手腳。

物事很快備齊,周太醫也不敢請陛下出去,見身邊有一婢子,便道:“關門。”

婢子便是阿葉,她立即去關了門,轉身回來,聽候吩咐。到了這時,她也顧不上怕陛下了,唯恐郎君出一點事。

箭入胸口,幸而射箭之人被羽林所斥,發箭之時,卸去不少力道,否則,怕是要貫穿。更幸而傷口往上偏了幾分,處于心口偏上,肩部偏下的位置,未入心髒。

可即便如此,仍是吉兇難測。

周太醫先取剪子,剪去箭杆,濮陽退一旁,并不出聲,以免擾亂太醫施救。

冬日衣衫厚,血還未滲到外頭。太醫剪開傷口處的布帛,一層層撕開,到最裏一層,他忽覺不對,驚恐之色漫上他的面容。

他下意識擡頭望向濮陽,濮陽隻堅定二字:“救她。”

周太醫忙定下神來,不再顧其他。

箭有倒鈎,不可強撥,需将傷口切開。周太醫取刀,割開傷口,鮮血不住湧出,周太醫額上滿是汗水,他專注于手下,繼續切開傷口周圍的肉。

阿葉不住遞上帕子,一盆熱水很快便成血水,室中布滿血的腥氣,令人作嘔。

濮陽心都涼透了,生生割開血肉,如此劇痛,誰能忍得,而衛秀卻連半絲反應也無,她仍合着眼,毫無痛苦之色,連眉頭都不曾皺一下,好似留下的隻一軀體,而她的魂魄,早已遠離。

傷口的肉被一點點割開,竟可見森森白骨,粘着細碎的肉。箭頭漸漸露出。太醫棄刀,将箭拔出,刹那間,血流如注。

周太醫忙以煎水沖洗,以針線縫合,後撒上藥粉,用絹片包裹,算是勉強止住了血。

箭頭取出來了,周太醫卻絲毫未覺輕松,濮陽臉色亦不好。

失血過多,再加箭傷,實難挺過。

衛秀脈息愈發虛弱,然而光是還存有脈息便足以使人感激。

周太醫恭敬道,“此處畢竟不如宮中,所需藥材亦不全,待明日,皇夫若……若,”他擡頭看了眼濮陽,又低下頭去,将“猶存世”咽了下去,委婉道,“若有好轉,還當盡快回宮。”

濮陽點了點頭,強作鎮定:“卿且斟酌用藥。”

刺客并未捉住,大雪滿山,固不易逃脫,卻也不易搜尋,何況山上隻十餘名羽林,也難搜山。濮陽也未動怒,她目下暫顧不上那刺客,她滿心皆是衛秀,一門心思的想她能活下來。

衛秀并未聽聞她的祈禱。她的脈息一直在減弱,仿佛無聲無息間就會去了。然而到了這一步,已隻剩聽天由命,便是神醫,也束手無策。

濮陽守在榻前,一步不離。

傷口不可見風,室内猶自彌漫血腥氣。濮陽也未感到絲毫不适。短短一息,便如一生那般漫長。濮陽獨自挨着,握着衛秀的手,不時尋她的脈。

入夜之後,脈息便已極微弱了,幾乎難以探得,濮陽也随着惶遽。周太醫也在室内守着,長夜漫漫,靜得使人發慌。恐懼如影随形,唯有衛秀,她躺在那裏,無知無覺,她不會害怕,也不會期待,她不會高興,也不會失望。她不知濮陽心中的懼,她隻是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

“阿秀……”濮陽輕輕地喚道,卻沒有更多的話,她隻握着她的手,輕聲地喚她。

衛秀自是不會應的。濮陽便又輕輕地喚一聲,神色溫柔,語調癡纏。

周太醫看着,竟生出一荒誕的念頭,興許即便皇夫就此去了,陛下也不會安葬,她會留着她,縱使隻是一具屍身,她也會一直留着她。

這一念頭使他遍體生寒,濮陽卻毫無所覺,她的眼中隻有衛秀,她想,阿秀,你醒來,隻要你醒來,不論今生來世,你要做什麽,我都由你。

與她活着相比,愛與不愛竟顯得那般無關緊要。隻要她活着,濮陽甚至願意一輩子不見她,不去探聽她的消息。

直到天明,衛秀也未睜眼,她沒有好轉的迹象,然而使人欣喜的是,她也未逝去,心跳雖微弱,卻仍頑強地跳動。

濮陽前一日便令人回宮取藥,今日便可将幾味缺的藥都補全了。雖說宮中更适宜養病,然此時衛秀也着實經不起移動。濮陽與周太醫商量之後,決定遲幾日再思回宮。

京中聞得陛下遇刺,自是掀起軒然大波。羽林與虎贲二軍中郎将奉丞相之命,率三萬兵馬往邙山馳來,以王丞相爲首的數名重臣宗親也一并趕了來。

一衆人馬皆駐紮山底,唯大臣與兩位中郎将,各領百人上山護駕。

濮陽隻露了一面,令鄭王與王丞相暫領國政。皇帝不能回京,京中大事還需有人主持,二人皆是可靠之臣,鄭王又是輔過政的,如此安排,倒也穩妥。

衛太師本欲探視皇夫,以示忠心,然而陛下神色敷衍倦怠,他思來想去,終究沒敢開口。倒是王丞相耿直,焦灼亦是顯于臉上,多問了幾句。

如此一晨,待大臣們歸去,草廬方又靜下來。

之後,濮陽依舊寸步不離地守着衛秀,不時輕喚她名。衛秀昏迷的每一刻與她而言,皆是煎熬。

濮陽不斷地質問自己,爲何要來,那刺客分明是沖她,她若不來,便不會帶累阿秀。她後悔兩年前,不該讓衛秀出京,便是将她囚在宮中,也好過此時,命懸一線。她甚至後悔與衛秀相識。她們相識至今,衛秀數次救她,她卻數次置她于險境。

濮陽愈加盡心地照顧衛秀,絲毫不肯假他人之手,以緻數日未曾合眼。周太醫勸過幾回,可想而知,是勸不動的。

隻是濮陽終究自己想通了,她若累倒,又如何照顧衛秀。濮陽不敢再逼迫自己,她逐漸冷靜,真正的冷靜,似乎什麽都不怕了,可冷靜下來的陛下,卻不知爲何,愈加使人心驚膽戰。

僥天之幸,十餘日下來,衛秀傷口未曾惡化。不惡化便能愈合,她的狀況竟奇迹一般地穩定下來。

濮陽喜極而泣,在周太醫奏請之下,帶着衛秀回宮。

宮中自是比山上舒适,宮室之中暖融融的,更是密不透風,不必擔心傷口受涼。宮中珍貴藥材無數,任人取用。

衛秀的傷口在愈合,雖十分緩慢,卻是一日好過一日。

濮陽依舊貼身照顧她,朝政有鄭王與丞相,遇難決大事,方有人來請示皇帝。

然而衛秀卻一直未醒。

直到來日春日,她依舊昏迷,仿佛睡着了,就忘了醒來。

濮陽畢竟不能一直不上朝。朝中雖穩固,卻非毫無隐患,皇帝若是大權旁落,宮廷便危險了。

她隻得每日空出一晌午上朝理政,又将奏疏搬到衛秀房中批閱。

大臣們每日上午向皇帝奏禀大事,下午則于各衙署辦公。濮陽每日批閱奏疏至深夜,隔日一早與大臣們商議要事。

如此下來,竟像是習慣了一般。

然而無人知曉濮陽心中有多着急。

刺客早已查到,便是鴻胪寺卿焦邕。濮陽将他關在牢中,還未處置。她恨他入骨,恨不能親手将其千刀萬剮,然而她又想到焦邕是仲公門生,阿秀待他,必會留情面。于是她便暫留着她,欲等衛秀醒了,再聽她的意見。

衛秀閉着雙眼,如與夢中安睡,她面色已好了許多,不那麽蒼白了,人卻無可避免地消瘦下去,濮陽怕極了,她若再不醒,怕是要瘦成一把骨頭。

她每日再忙,都會與衛秀說話,興許阿秀隻是不願醒而已,她是能聽到她的,興許哪一日,阿秀憐她苦心,便醒來了。

她不知那一日會何時到來,但她每日都在期盼。

如此到了二月末的一日午後,衛秀終于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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