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五章


濮陽能問出這話,便是已有所猜想了。衛秀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她眼中閃過猶豫,臉上的神色也凝住了。

濮陽緩緩坐起身來,微微吸了口氣,低首望向她的雙腿。她的雙腿就那樣伸直在榻上,絲滑的綢褲遮掩着,看上去,與常人并無不同。濮陽伸出雙手,欲卷起褲腿。

衛秀皺眉:“七娘!”

濮陽的動作便頓住了,她轉頭望着衛秀,衛秀亦望着她,她眼中的猶豫已化作堅決,但語氣卻和緩下來:“不要看了。”

濮陽沉默了片刻,收回了手,轉頭望向别處。

衛秀也沒有開口,她下意識地就擡手覆到膝上,膝上沒有知覺,但如此一覆,仿佛就是遮掩了,讓她心底覺得有了點依靠。

她一手覆在膝上,一手漫無目的地摸索,指尖觸到被角,她就攥在了手心。她的目光則是在濮陽身上的,随時預備應對她接下來的言語。

濮陽在别處望了一會兒,又回過頭來,看到她眼中的戒備,濮陽呼吸一滞,笑了一下,道:“時候不早,安置吧。”

衛秀點了下頭,扯過被子,又掀開一角,讓濮陽也進來。

濮陽靠着她躺下,依舊是沉默。衛秀也不知說什麽好。

蕭仲二門之仇,是化解不開的,即便她留在宮中,即便她袒露心迹,然而,蕭懿屠她滿門之恨仍在,濮陽爲蕭懿之女,亦是更改不得。

她隻不去想罷了。

七娘突然問她雙腿如何傷的,讓她又想起舊事。

衛秀閉了眼,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心卻平靜不下來。方才那般,怕是傷了七娘的心了。隻是她的雙腿便像多年前那一夜留下的傷疤,她站不起來,傷疤也好不了。故而她一貫不願有人看到,也不願有人來問。

方才的反應,幾乎是本能。卻忘了如此拒人于千裏,必會使七娘傷心。

“阿秀……”濮陽低聲喚道。

衛秀睜眼,轉頭看向她。濮陽笑了一下,道:“你抱抱我。”

衛秀伸手将她攬過,擁在懷中。

她長久服藥,身上也熏染出一股藥香,濮陽靠着她,又被熟悉的氣息包圍,才覺踏實了些,她又輕聲喚道:“阿秀……”

衛秀答應一聲,待她說下去,然而卻良久無聲。衛秀低頭,便見濮陽看着她,見她低頭,她也靜靜地與她對視,過了一陣,濮陽彎了下唇角,道:“阿秀,你姓回仲吧。”她停頓片刻,又道,“仲濛,也很好聽。”

衛秀不語,她并未覺得高興,也未覺得抗拒,仿佛這是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濮陽垂下眼簾,像是不敢看她了:“我能爲你做的事甚少,能還一件是一件。”

這個還字,聽得衛秀錐心般難受,她喚道:“七娘。”

濮陽擡頭,衛秀順勢便低下頭去,吻住她的雙唇。

“唔……”濮陽還未反應過來,搭在衛秀腰上的手倏然揪住了她的衣衫。衛秀眼中劃過一抹笑意,舌尖抵着濮陽的下唇,輕輕吮吸。

濮陽啓唇回應,衛秀越發不依不饒起來,她咬了一下她的下唇,舌尖探入濮陽口中,濮陽被動承受,隻知由得她與她唇舌交纏,由得她挑撥起情動,讓她吻得如一灘春水,癱軟在衛秀懷中。

衛秀卻仍不放過她,她離開她的雙唇,含住她的耳垂,輕輕□□,麻癢瞬間席卷了濮陽周身,她咬着下唇,低吟出聲,衛秀掀開她的衣角,掌心貼着她背上的肌膚一寸寸朝上撫摸。她的手心像點了火,每過一處,皆帶來一陣戰栗,使得濮陽欲逃離。可她又能逃到哪裏去?衛秀摸到她的肩上,忽然改變了方向,繞到她身前,覆上她胸前椒乳。濮陽倒吸了口氣,欲朝後退去,衛秀卻壞心地捏住那嬌羞的嫩尖,用指腹揉捏。

濮陽情動已極:“阿秀……”聲音嬌軟,既是無助,又是柔媚。

衛秀目光一軟,到她耳畔說道:“七娘,你記不記得,要好好彌補我的?”

濮陽睜開眼,眼中帶着水意,望向衛秀,張口要說什麽,衛秀的手卻探到她身下,碰到那最嬌羞的某處。

“啊……”無盡話語皆化作一聲嬌媚的吟哦。濮陽攀住衛秀的雙肩,埋首在她的肩窩,敏感的身子,還在輕顫。

隔日,濮陽便起得遲了些,險些誤了早朝。宮人侍奉她更衣梳洗,衛秀也已起身,穿戴齊整,濮陽回頭看她,碰上衛秀那含笑的眼眸,立即便紅了臉,當着宮人的面,她還算大氣道:“朕先去早朝。”

衛秀點頭。

濮陽又看她一眼,眼中染上笑意,想想實在不能再拖延了,方匆忙離去,早膳自是用不上了。

今日早朝又拖得格外久,全是在論李壽造反之事。大臣們個個有話說,慷慨激昂地陳說一番李壽之罪,齊聲要發兵平叛。

漢王隻有一爵位,平日是不必上朝的,但他如今正在風口浪尖,濮陽也不大放心他,便令他參與朝政,也便于觀察他究竟是什麽心思。

聽大臣們喊打喊殺,漢王低垂着頭,那身朝服在他身上顯得有些寬大,他再低着頭,整個人都顯得十分沒精打采。

濮陽皺了下眉,也未說什麽。

直到下朝,已是驕陽灼灼,濮陽空腹坐了許久,早已餓得狠了,隻大朝散後,還有小朝,她還要與丞相等人商議昨日還未商定的事。

她匆匆回到宣德殿,身後跟着一班大臣,身上衮冕甚重,濮陽便令他們稍候,她去往後殿更衣。

到了後殿,便見衛秀坐在那裏。

濮陽愣了一下,衛秀對她輕笑,招招手,示意她過來。

濮陽抿唇一笑,步履歡快地走過去,問道:“你怎麽來了?”

衛秀讓了讓身,身後茶幾露出來,隻見上頭,擺着一碟碟豐盛佳肴,皆是清淡可口,便于果腹的吃食。

“你用一些,填填肚子。”衛秀說道。

有了李壽那事,朝中自是忙得團團轉,濮陽身爲皇帝,隻有更忙的,哪有功夫顧得上早膳。底下宮人雖恪盡職守,卻也不敢在皇帝面前自作主張,尤其這個時候,他們又哪兒敢湊上前來聒噪。

濮陽笑着坐下來,也沒有顯出急色。她端起碗來,用起早膳。

衛秀看着她,眼中笑意愈盛,她繞到濮陽身後,爲她脫下冠冕,讓她更自在些。

濮陽吃了七八分飽,便擱下玉箸,衛秀見幾上那一盅湯她還未碰過,便端起了,送到她面前,道:“喝一點。”

濮陽依言喝了幾口,方還給她。

衛秀接過湯盅,笑着道:“去吧,别讓大臣久等了。”

耽擱了許久,大臣們定是等急了。濮陽也顧不上說旁的,連忙去了。

平叛之事當日便商定了,派出了一幹将領。

丞相王鲧是熟知兵事的,一條條策略拟得極是精彩,其中少數不足,也有其他大臣補上。

這回李壽叛亂,朝廷雖忙,其實并無多少驚慌,便是濮陽也是氣憤居多。十萬大軍,聽着吓人,想要與朝廷作對,不過以卵擊石罷了。

李壽那人,官居刺史,自非平庸之輩,但天下刺史近二十,他也稱不上是佼佼者,何況,濮陽從未聽聞他曾領過兵打過仗。

派出大軍,又令各地調配糧草,命京兆、金吾衛留意京中是否有探子,再催促刑部好好審審那遊說漢王以死明志的禮部侍郎,濮陽幾乎沒有閑下來的時候。

衛秀見她實在忙碌,便拿過了她那些奏疏,替她看起來,又取了紙将批語寫上,夾在奏本裏。

看過一遍,又有批語的奏疏,看起來就輕松多了。

有她幫忙,這才使濮陽免于沒覺睡的困苦。

隻是濮陽也不敢讓衛秀操勞,奏疏也限定了量,每日隻能看多少,多了就不許了。她命内宦搬到衛秀處的奏本都是随意揀的,并不分大事小事,宮中便知陛下待皇夫信任之重,竟無半分防備。

隻是皇夫代閱奏疏一事,被濮陽下令瞞着,不得有分毫洩露。故而,也隻皇帝身邊得用的幾名宦官知曉。

這夜又是秉燭政務。衛秀坐在濮陽身邊,二人一人一疊奏本看着。

王師大捷,李壽軍初戰潰敗。朝中人心大定,大臣們又揪着漢王不放了。十本奏疏裏,有一半要将漢王問罪的。州郡也不安生,刺史們大約被李壽吓着了,唯恐朝廷因這一回,忌憚起他們這些刺史來,卯足了勁要将罪名往漢王身上推。

濮陽擰了擰眉,道:“真處置了漢王,來日說我不仁的,又是他們。”

但今次李壽能以漢王名号舉兵,來日旁人也能接他做名目,他那身份,便是一連串禍事,躲都躲不得。

衛秀略加思索,見濮陽将又一道奏疏放到一旁,便也未開口。

處理完了政事,也是近三更。濮陽推着衛秀回寝殿。

宮人們早已被遣退了,隻有兩名提燈的走在前頭。涼風一吹,衛秀打了個寒顫,濮陽忙解下自己的披風,蓋到她身上。

衛秀笑了笑,承了她的好意。濮陽卻仍不放心,又摸了摸她的手,看她是否覺得冷了。此處距寝殿還有些路途,若是她冷了,濮陽多半會遣宮人趕緊去取了衣袍來。

濮陽的手極暖,她覆在她身上的披風,也殘留着她身上的暖意,衛秀忽然心中一動,她輕聲道:“我的雙腿,生來就是如此。”

濮陽的手顫了一下,心中猶如灌入了一汪溫泉,暖意自胸口漫開,直達她的眼底。

衛秀笑了一下,道:“走吧。”

濮陽忙點頭,重新推起輪椅,與她一同回去。

她已決心要忘了。

化解不了的仇怨,多半也難釋懷,她隻有去忘記,由得往事在歲月之中塵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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