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六章


秋風起,秋意漸濃。

衛秀愈加少出殿門,濮陽奏本都不讓她看了,令人往宮外搜羅了些話本來,又命崇文館将今歲禦制新書進上,與衛秀解悶。

衛秀爲免她擔憂,也依她的意。

如此一來,政務便又都回到濮陽身上。

幸而李壽那十萬大軍看似張牙舞爪,實則如一盆散沙,朝廷大軍合而攻之,李壽竟不堪一擊。初戰潰敗之後,又是數戰數敗。

濮陽一哂置之,倒是刑部那頭,審出了大案。

起初勸說漢王自盡那位禮部侍郎,竟是滕王的人。李壽當真擁立也非漢王,乃是滕王。他們原是算計着漢王不通政務,勸他就死,如此一來,天子昏聩,逼殺宗親的名聲也定了,必可激起天下義士氣憤,而到那時高帝諸子,便隻剩滕王一人,滕王再設法從京中脫身,往李壽軍中坐鎮。

倒真是一箭雙雕的好盤算。

可惜了,漢王怯懦,不明事理,漢王妃卻頗能明辨是非,攔住了漢王。

得了禮部侍郎口供,又照他供認往他府中搜出了不少往來書信,滕王造反之罪證據确鑿,濮陽下诏将滕王投入大獄,令刑部再嚴加審訊。

滕王比漢王小上二月,不想竟頗有膽識。

“可惜了,這計謀粗陋了些。”衛秀倚着憑幾,淡淡笑道。

她常坐殿中也是無趣,雖有話本詩賦爲伴,卻也不能總讓她捧着書。濮陽便将此事,當做一樁轶事,說與她解悶。

眼下滕王正于獄中受審,漢王的污名倒是就此洗脫了,朝廷即便要忌憚她,也不可再借李壽之亂行攻讦之事。

濮陽取過一厚軟的小毯,小毯狐皮所制,厚軟卻又輕便,覆到衛秀身上:“隻梁州十萬大軍,朝中無重臣爲應,地方無将帥響應,他便敢反,這計謀又能周密到哪裏去。”

衛秀一笑,将小毯向上扯了扯,她手中還抱着手爐,手爐中是新換的炭火,還有些燙,便擱在懷中貼着。

還未入冬,她便已覺森寒入骨,如此厚實的小毯蓋在身上,竟也不覺熱。

宮人送了今秋新制的蜜饴進來。衛秀便知約莫是藥煎好了。果然不久,一名小内侍端了一玉碗快步入殿來。

玉碗中黑漆漆的藥汁看着便知苦極了,衛秀接了過來,往碗中望了一眼,便一口氣飲盡了。

清水早已備下。衛秀漱口,又含了一片蜜饴,口中的苦味也随着淡去。濮陽輕輕籲了口氣,湯藥端來時,她便如臨大敵,衛秀用藥,她眉頭鎖得比衛秀還緊,藥碗空了,她忙端清水,又遞蜜饴,比衛秀還緊張。

衛秀見她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一般的神色,不由輕笑。

實則,再苦的藥汁,喝得多了,便也不覺得多難下咽了。她如今用藥的次數,與用飯差不了多少,早已成了習慣。隻是七娘依舊不習慣。這蜜饴便是她弄來的,特令膳房依照了她口味制成,讓她用過藥後,好壓壓苦味。

“不苦的,”衛秀柔聲道,“你别緊張。”

“嗯嗯。”濮陽應了兩聲,像是聽進去了,但衛秀知道,下回她依舊會那般如臨大敵。

她便不再勸,與濮陽說些旁的。

濮陽也順着她。其實周太醫早已與她說過,今冬必要多加留神,不可令皇夫受涼。她傷了肺,傷口愈合,髒器還在調養,尚未恢複元氣,若受風寒,便甚棘手。

衛秀醫術遠在周太醫之上,自也明白,故而她平日裏也十分留意自己狀況。隻是不願挂在嘴上罷了。

滕王逆案,幹系甚重,兼之他是皇弟,身份貴重,即便落魄,也不可以小吏辱之。濮陽爲顯慎重,诏令刑部、大理寺與禦史大夫三司會審。三司動作迅捷,不過三日,便将滕王供詞送到濮陽手中。

大約是山窮水盡,無路可走,滕王招得甚是痛快,所求唯一件,便是要保自己一命。濮陽突然想到那日漢王沖進宣德殿,聲稱願以死證清白,隻求保全漢王妃,便順口問了一句:“滕王可問過滕王妃境況如何?”

禦史大夫回道:“滕王殿下并未問起過王妃,隻屢屢托付微臣,向陛下陳說,他是受李壽蠱惑,并非有心要反,求陛下手下留情,饒他一命。”

濮陽嗤笑:“推得倒幹淨。”

大理寺卿便上前陳說:“依臣之見,不如留滕王一命。”事到如今,滕王即便保命,也走不出大牢了,再也掀不起風浪,“留他一命,是陛下仁厚,以德報怨,天下人必感念陛下寬仁,往後再有人預借二王行亂,也無人會說陛下的不是,隻會以爲是那逆亂之人狼子野心,不知感念朝廷恩德。”

這回李壽造反,除卻用兵,還派人往各地散播謠言,稱皇帝得位不正,忌憚二王,欲行誅殺,他爲高帝血脈,“不得不反”。

留了滕王一命,便是朝廷仁義,再有下回,百姓也不會相信了。

大理寺卿此言在理,也是他們三人商議的結果,濮陽思索後,便準了。

如此京中算是定了,隻等王師回京,論功行賞。

仗還在打,朝廷卻已不那麽忙碌。唯有刑部尚書,甚是煩惱。焦邕行刺皇帝,誤傷皇夫一事早已審明白了,然而陛下還未将其定罪,大半年了,也未問過一句,隻将焦邕羁押在刑部大牢,好似忘了這個人一般。

焦邕行刺皇帝,論罪當誅,禍及滿門,但皇帝都不問,大臣們便更躲得遠遠的。焦邕鴻胪寺卿做得好好的,突然去行刺聖駕,也不知其中有多少内情,若是左問右問,問成一個大案,京中又是一場腥風血雨。大臣們誰肯沾手?都當做忘了此事。

但刑部是要歸檔的,獄中罪犯,皆尚書職責所在,眼見到了年末将近,刑部尚書便揣着焦邕一案的文書,入宮求見了。

濮陽倒也不是忘了此事,隻是因焦邕原是仲氏門生,他所行之事,又是爲仲氏複仇,故而不願去想。

衛秀醒來,一直沒有問過何人行刺,怕是已猜到了。京中能知皇帝行蹤的,隻那幾個,其中敢行刺聖駕的,唯有焦邕。

焦邕入獄之後,是濮陽親自密審。

鴻胪寺卿乃是清貴之職,既不掌兵,也無大權,他在軍中的勢力随他遠離軍中一日日瓦解。焦邕見此,便急了,後得知皇帝匆忙往邙山探病,方知皇夫身在邙山。他便斷定皇夫在病中,皇帝去探過一回,必會有第二回。濮陽無子,漢王滕王皆無根基,濮陽若突然駕崩,朝廷興許便能亂上一亂,蕭氏興許将會禍起蕭牆。

他隻憑這一點興許,便潛伏行刺。誰知先爲羽林察覺,又經衛秀阻擋,最終功虧一篑。

“行刺聖駕,罪同謀逆,按律當以夷族論處。”刑部尚書禀道。

濮陽想了一會兒,道:“既然罪同謀逆,便依滕王例吧。”

刑部尚書一愣,滕王得以活命,乃是朝廷欲借他樹立寬仁,焦邕又是爲什麽?

濮陽見他面有疑色,便道:“當年晉王之亂,朕受困宮中,賴焦邕兵圍晉王府,方得解圍,朕念及他當日功勞,故而從輕處置。”

刑部尚書恍然大悟,領命退下了。

濮陽歎了口氣,當日的事,本是衛秀種下的因,她将其化作留焦邕一命的果,也算減輕一些衛秀的愧疚吧。

她将此事說與衛秀,衛秀沉默良久,方道:“如此,也好。”

時節已入冬,王師擊潰李壽大軍,生擒李壽,恰好在正旦前幾日班師回朝,将賊首當做賀儀,在正旦大典上,進獻天子。

朝中極是振奮,這是濮陽登基一來頭回欲叛亂,平叛之後,她的威望也跟着加重。軍中不少後起之秀也成了天子心腹。

如此好事,濮陽卻并不覺得多欣喜,她空下來後,便将大半時間都用在衛秀身上。每日都與她一道,看書也好,作畫也罷,總是陪着衛秀,不讓她覺得無趣。

殿中放了好幾個火盆,暖意熏人,衛秀翻出一本醫書來,正是當年她病中無趣,教濮陽切脈的那一本。當日她贈與濮陽,令她帶回去研讀,她也認認真真的看了,待她病愈之時,已是頗見成效。

那是在公主府的事,不想七娘竟将這本醫書,帶進宮裏來了。

濮陽正鑒賞一大臣獻上的古畫,見衛秀從矮櫃中取了本書出來,便出了神,她沖執畫的兩名內侍一擺手,令他們退下了。

衛秀正要将醫書放回原位,濮陽悄悄走了過來,探過頭來,好奇道:“你尋見什麽了?”

衛秀轉手,将醫書遞給了她:“你入宮之後,還看過?”

濮陽接過一看,面上便有了笑意:“這是我特回潛邸取來的。”衛秀去了邙山那兩年,她時常覺得寂寞難言,想到她曾教過她如何把脈,便親去了一趟潛邸,取了書來,無事之時,便自己學學,算是打發無趣辰光。

衛秀饒有興緻道:“莫非已将此書讀透了?”

濮陽在她身旁席地而坐,亦頗覺有趣:“不如試試?”

衛秀笑着伸出手腕來,濮陽搭上她的脈,細細診斷,過了許久,她望向衛秀,展顔笑道:“脈象從容和緩,不沉不浮,不遲不數,節律均勻。”

衛秀已顯出溫柔的笑意來,濮陽也望着她,輕柔微笑,聲音亦低柔下來:“君之脈象,應指有力。”

衛秀傾身,輕柔一吻,落在她額上:“定将與卿共白首。”

窗外老樹發新枝,又是一年春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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