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是個謊言?
他被傅家傳出來的謊言騙了那麽久?南安侯信誓旦旦跟神仙說的也是謊言?他們也是家裏流傳下的故事,又是當事人一家,爲什麽反而不記事實,而傳下了這麽荒誕不經的故事?
坑死他們這些後人了!要是沒有這事,他早就帶人遍搜全島尋找昌芸果了,誰還會守在這裏跟神仙過不去!荒費了這麽多時間,銘牌收集得也不全,下一場比試……别說下一場,這場他就得罪了神仙,還有機會參加下場嗎?
那個陸蔭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南安侯一家爲了遮自己的醜,就放出這種流言,更是死不足惜!
大皇子氣得臉皮發青,咯吱吱地咬着後槽牙,把這群人都暗罵了一通,才低頭問連念初:“小王一時糊塗,聽信了無據的傳言,誤以爲山上有仙人種下的仙果,故而起了争執心——”
赫連信在旁邊光明正大地笑話他,連念初也不顧惜他的身份顔面,他已經俯身認錯了,還在這麽多人面前公然批評他:“你們官府辦的事效率不行啊,這麽嚴重的流言,官方就該出來辟謠,再把造謠的、傳謠的都抓起來關着。要不然人家天生額頭長痣的豈不都要被當成‘傾世哥兒’挖掉痣了?”
教訓完了他,倒也自我批評了一句:“早知道你們這兒有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流言,我就不給追殺程松之的那群人澆香水了。該不會還有别人跟南安侯那麽傻,見到噴香水的就當成哥兒了吧?”
……的确就有不少那麽傻的人。
可是傻人有傻福,他們抓着人滿山遍野地去找昌芸果,不就沒來這兒得罪神仙麽!
翟清和攻上山來的人都滿心凄涼悔恨,扔下兵器問連念初:“我們得罪仙人,接下來是怎麽個章程?”
怎麽個章程?不就是接着比下一關嗎?再說這群人也沒得罪他,嶽兄那是自己在融合真靈,不是生氣了才不出來見人的。反而是他得跟設下選拔賽的道友們好生道歉,若不是他們放出風聲說果子在這兒,也不會有這麽多人前仆後繼地殺上山,以至于減員如此慘烈。
他看着頭頂變化不定的陣光,整整衣裳,把女兒抱進懷裏,騎車迎了上去。
光網破開,從外面落下七八名大袖飄飄、風彩翩然的年輕修士。不過修士的外表也不能當真,幾萬年的老頭子照樣敢頂着一張嫩臉裝年輕人,連念初可是個才一百出頭的真正年輕人,見了誰都能叫聲“前輩”。
前輩們看見他都愣住了,雲彩停在半空,露出一副又驚又喜、又不敢置信、又有點羞愧的神氣,複雜得難以形容。
他們幾個把待選的苗子扔在這個島上就跑去看蓮花了,當然也存了幾分偷偷點化出個蓮花精的心思。可蓮花洲那邊叫千蜃閣的幻陣鎮得滴水不漏,别說點化蓮花,想挖塊根回來種都不成。本來他們連受了那麽多天的打擊,又被常仙子當采花賊般走到哪盯到哪,心情都有些頹喪,可誰知東邊不亮西邊亮,回來竟遇到了正牌的蓮花道友!
可不能讓他誤會他們是那種企圖點化引誘無知花妖的修士!
衆人暗暗交流了一會兒,爲首那位穿五炁朝霞袍的道人拱了拱手,露出個端正高潔的笑容:“不想能在此見到蓮花道友,道友是回家鄉探親了?我們之前……之前有事出去,險些錯過了與道友相見的機會,幸虧道友觸動了這島上的護陣,咱們才能在此相遇。”
說着四下看了看,有些奇怪地問:“一飲一啄道友不是已經站起來了嗎,怎麽沒跟着道友,反倒讓你跟孩子單獨……”
難道是兩人吵架,蓮花道友回娘家了?
連念初沒他們那麽多心思,含笑答道:“這不是嶽兄有一片真靈碎片落在我家鄉這邊嗎,我們是回來取碎片的。他的真靈剛剛歸體,現正入定融合着,等醒來就能跟諸位道友見禮了。”
衆人跟他一一見過禮,各自介紹了自己出身的世界和門派,卻都不是六大派出身,而是那種遵行傳統修煉法門,讀書全靠自覺、更重視戰鬥實踐的門派。
連念初替有緣人夫夫高興,落到地面便将程松之介紹給他們。
程松之胸前白晃晃一朵大花,瓣開千層,光澤如玉,當中半隐半露着一點粉嫩嬌黃的花芯,又給那花添了一抹亮色。
一群修士被花晃閃了眼,恨不能立刻摘下來灑上靈水,培養出幾株……不,起碼培養出滿滿一湖面的!大夥兒分分,哪怕點化不出蓮花道友那麽純潔可愛的花妖,就天天莳弄蓮花也是好的!
那麽多修士的視線再加上些許自然洩出的靈力威壓加在程松之身上,壓得他有點頭暈腿軟。王公子在旁扶了他一把,又看那些神仙死盯着他胸口的目光有些不像樣,便把他推到身後,硬着頭皮上前擋了擋。
他做得這麽明顯,衆真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連忙收拾表情,慈愛溫文地笑道:“這就是一飲一啄道友真靈轉世者?真是仙骨珊珊、資質不凡,果然是修仙的好苗子,也不知他想選哪一派。”
連念初看他在修士面前不大敢說話,便代他答道:“他家公子想進攬星宗,他大約是要夫唱夫随,一起進去的。”
十來道目光落在攬星宗徐真人身上,羨妒交織,還帶着點渴盼,好像他收下的不是個凡人出身的弟子,而是一朵已經化了人形的王蓮似的。徐真人驚喜地笑了笑,向同來的修士們團團拱手:“各位道友放心,咱們相交多年,同氣連枝,來日程松之入了門,我定會好好培養,将我這福氣分給各位道友。”
到時候用花瓣尖端細胞分化出芽苗來,分給這些門派一人一株,保證大家都能種上漂亮的小蓮花!
他拍着胸脯保證會教好這兩個弟子,不浪費真靈加持給程松之的天資。連念初代他和王靖安謝過,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去見過你們未來的師長。”
師長們的手都伸出來了,恨不能立刻把他胸前的蓮花迎回門派。
程松之像鹌鹑一樣磨磨蹭蹭地往前走,周圍一群被仙師視若無睹參賽者嫉妒得眼冒藍光,恨不能把他拖下去自己上——他們都還戰戰兢兢地不知能不能過選,這個人走了後門被仙人看上,居然還推三阻四,一副不樂意的樣子!
翟清心裏翻騰得最厲害,恨不能他這幾步路就出什麽意外,在仙人面前丢醜,可是在衆仙面前又不敢露出半分這樣的心思,隻能強顔歡笑,裝出替他高興的模樣。
誰知他的念頭竟然成真了!
程松之拖着公子慢吞吞地走向徐真人,一道清風忽然刮過來,化作高山般清峻端嚴的修士,伸手按住了他。
白道士的内眷!他突然插·進來,莫非是想阻攔程松之進仙門?難道這位正牌夫人要和自己不知怎麽轉世的替身争風吃醋,不許他長生?
他心裏暗暗地有點歡喜,振作精神看着嶽青峰,隻見他随手從程松之胸前摘下了那朵白蓮花,極其潇灑随意地擱在鼻端輕嗅。周圍的仙人臉上都能看得出心疼難受了,他卻渾然不在乎,握着花莖朝他們拱了拱手,真誠地笑道:“我和阿初回他老家來辦婚禮,不想能遇到各位道友,還望道友們不吝賞光,随我們回阿初的家鄉吃一杯水酒。”
衆修士臉上重見光彩,雖然目光滑過他手上那朵白蓮時還帶着點點失落,可也都提起精神,含笑應道:“能參加兩位的婚禮是我等的榮幸,豈有不去之理。正好這邊的比賽也差不多了——”
連念初有些羞愧地說:“這場比賽我們插了一手,不然應該還有更多人留下的,要不由我們安排着從頭再比,讓那些被淘汰的也有機會顯露真本事?”
留下的這些人臉色都有些複雜:好容易淘汰了那麽多人,隻剩他們留到最後,眼看着就能進仙門,憑什麽他說一句話,這些挺到最後的人就得跟失敗者重新比試?可他們又都是攻伐過神仙真靈轉世者的,要是這兩個神仙非要淘汰他們,别的仙師估計也不會說什麽。這樣的話倒還不如重開比賽,大家公平比試,各憑本事。
不過……那兩個背靠神仙的,肯定不用憑本事就能過關了!
翟清又一次感到心口疼,深恨南安侯府和魏家的流言誤人,暗暗發誓:若他這回沒能入選仙門,騰出手來就要狠狠收拾那兩家!
他一面想,一面側耳聽着神仙的話。那些人似乎并不想重開選拔賽,也不生氣這兩人随意攪亂戰局,還溫言安慰他們:“蓮花道友不用自責,我們的比賽中途都有全方位監控錄像,參賽者一舉一動都在其中,選人也不光看成敗,還要綜合他們在這場點鬥中表現出的根骨、智商、人品、機緣……”
“是啊。這些人能留到現在就說明有仙緣,至于其他方面還可再看。下場比試我們已設定好了,必能選出合意的弟子,蓮花道友不用擔心。”
一名錦衣修士招了招手,空中便映射出一面巨大的鏡子。在場的參賽者被鏡子一照,便不由自主地倒在地上,神魂映入鏡中。鏡面分化出百餘枚碎片,不隻是在此地的參賽者,留在島上其他地方的人也都顯示在這面鏡子裏,如同輪回重生般,從出生起再一次曆練人生。
鏡子主人看着像快鏡頭一樣推進的畫面,松了口氣似地說:“總之,能把這些人都拘住就好了。他們這一生還要曆練幾個月,失敗者的肉身煩請趙兄送到靈島安頓,咱們這就準備連、嶽兩位道友的婚禮吧?”
“正是!婚禮時還可以請蓮花道友催開一片王蓮給咱們欣賞。這是蓮花道友的家,常仙子總不能攔着他點……開花吧?!”
連念初假裝沒聽出他說漏嘴的是什麽,看着滿地挺屍的凡人,擔憂地問:“這些不都是前輩們要收的弟子嗎?就這麽扔在島上也不好吧,還有那些落選的,裏面真沒有值得栽培的?”
一名老成些的修士便笑道:“這島上都有設好的護陣,不會出事,落選的也被我們拘在旁邊的靈島上,能安穩住幾個月了。說實在的,我們收他們當弟子也不過是找個由頭拘拘他們的殺性,不求他們有什麽出息。”
诶?
修士見他真不知道,便主動解釋道:“我們在這裏住了兩年,就見許多将軍和太守擁兵自重的,互相攻伐,人人都想自立爲王。皇室權力宥于一地,可又要勾心鬥角,又要拿着皇室的威儀收服地方,有事沒事都能打起仗來。我們想在這裏安安穩穩地呆下去,也不忍心看黎民受戰火之殃,所以強壓下他們的戰争,建起下院收攏各地強者,外面就能安穩些了。”
那他們倆淘汰出去那麽多人,豈不是壞了前輩們的大計?
連念初忙向他們道歉,徐真人用真元遙遙托了他一把,笑道:“蓮花道友不用自責,那些沒通過的我們也會收他們爲外院弟子,資質真好的就收入内院好好調·教了。現在這些人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的婚禮,我們可是必須參加的!”
嶽青峰收起那朵引人垂涎的白蓮,掏出印有王蓮圖樣的喜帖遞到衆人手裏:“還有兩個月就是花期,到時候我們會在阿初出身的湖裏辦喜宴,還望各位到時賞光。”
雖然不能把連念初的花兒給他們,但是給幾張照片什麽的……他也不是那麽小氣愛吃醋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