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出征的号角吹響,雨聲伴奏,愈加顯得氣勢恢宏。
祖雲卿叩别永嘉帝,淋着雨一騎當先,向北而去,自她伴着永嘉帝而來,他始終不曾睜眼看過她,就這麽毅然絕塵,漸漸淹沒在潮湧的士兵裏,雨簾如柱,模糊了天地間的顔色,眼前混沌一片,再辨不清人影何處。
不知是何人,在這雨聲蕭瑟裏彈起了琴,曲子,卻是他從前常常彈着的,琴音少了他的激越磅礴,多了纏綿和溫柔…阙…
這首曲子,表達的是送别,和思念,在铿锵号角聲中,悠揚婉轉。
聽曲者,聽己心。此情此境,此曲。曲調柔美時,如一柔軟的手指,一指戳上人心底最柔軟的地方,酸酸的疼,如煙霧一般袅袅散開來,漸漸,酸得人一顆心都扭成了一團孤。
然,至高低承轉處,激越和凄美卻又頓化成粒粒金針,針針紮心,痛不勘言。适才喝下去的酒,又開始在腹中作祟,那種灼痛的感覺,辣辣地燙着,仿似燃燒起來了……
“是誰在彈琴?彈得倒是情深意切……”永嘉帝在一旁笑着說。
此曲聽在他耳裏,是情真意切。
所以,果真同曲不同心……
“起駕回宮。”永嘉帝下旨。
禦辇調頭,她回宮,另一人遠走,從此背離不同向,傾盆大雨間,彼此之間終是越來越遠。
曲聲停,她看見城牆上,瓢潑大雨中站立的女子,是楊文淑……
也不曾打傘,紅紗大衫已然濕透,雖城牆上風勢強大,卻不見她裙衫飛舞,也不見她發絲飛揚,隻那九翟冠上垂下的珠結,風中亂跳,珠色瑩潤。
她的手邊,依稀可見一張琴……
原來,剛才的曲子,真的是她彈奏的……
“逐兒?進來些,雨打濕衣裳了。”永嘉帝心情頗好,和藹的聲音提醒她,并把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
她僵直着,沒有動。
她多想,能跳下這禦辇,在雨中亂舞,又或狂奔,或者,什麽也不做,隻是呆呆地淋雨也好,可是,她不能,她隻能繃緊了雙腳,防止自己一個沖動跳下辇去……
她注視着城牆上楊文淑的影子,呵,能淋雨,真好……
她伸出手,伸出了華蓋之外,攤開掌心,雨水重重打在她手心裏,也淋濕了她的衣服。
永嘉帝攬着她的那隻手摸了摸她的袖子,輕斥,“别調皮!這都濕了,可别感風寒,回去趕緊熱水沐浴。”
濕了嗎?
她眼前閃過祖雲卿那張被雨水沖刷的臉,漫天雨幕裏,那雙眸子,比平日更加清亮……
還有,那些徒步行軍,奔向北地的士兵們,他們同樣經受着雨水的沖刷避無可避……
而唯獨沒有被雨水淋濕的人,隻有他……
如此大雨,分明是可以推遲出發的,士兵雖然習慣了餐風露宿,但在這樣的天氣裏大軍出發,她總覺得可以避免,可是,永嘉帝沒有下旨改日,而且,他來送行,在高高在上的禦辇裏,俯視他腳下的祖雲卿和千軍。這些,也不過是爲了昭顯他的皇權罷了……
她出生将門,可是,卻從來沒去過軍營,更沒見過大軍待發是怎樣的氣勢,今日見了,還是在這樣的大雨裏,抛開那些不該有的情愫,這場面還是頗爲震撼的,尤其号角響,馬蹄急的時候,整個河山仿似都在因此而震動了……
祖雲卿今日所騎,也是一匹白馬。
她心中念頭一動,努力去回想,可是,卻怎麽也想不起昨晚給她司菜的太監是什麽樣子,當時,真是忽視了……
雨送離人。
還真是巧,這場大雨在她回到未央宮的時候便停了,她重新沐浴更衣,還是得去太後那裏。
黎芙抱着孩子在外面透氣,雨後,小花園裏的花雖零落一地,可葉子卻被洗得發亮,原該是極怡人的,卻有種莫名的煩悶,大約是因爲,天邊的烏雲還不曾散盡……
“黎芙,走吧。”她走上前去,把祖天承抱了過來。
祖天承長得很可愛,一雙眼睛黑漆漆的,臉蛋也極其粉嫩,如同剛剛蒸出來軟綿綿的白面饅頭,與剛出生那時,已經完全不同了,她每每看了,都有想要捏一捏的沖動。
<p還是我來抱吧,小皇子越來越重了。”黎芙看着她抱孩子,手卻沒有放開。
“不必。”上官花逐舒心一笑。沒錯,隻有看見小皇子的時候,她這心裏才是真正舒展的,尤其,小皇子極愛笑,常常看着她的臉,或者看着某個别的地方,就會咧嘴一笑,露出粉紅的牙床。
她想,這世間,也隻有這般嬰兒的笑容才是真實的吧,這,大概也是她特别喜歡和祖天承在一起的原因。
祖天承一到她懷中,立刻便笑了,無邪的模樣,明亮的眼睛,比這雨後的太陽還要絢爛。
她心情大悅,情不自禁低下頭來,在他臉上親了一下,贊道,“天承真是乖極了,每次我一抱就笑,真懂事,真聰明。”
一旁的黎芙也笑,不過卻笑得勉強,幹巴巴地應承,“是啊……的确是聰明呢……”目光卻一直盯着上官花逐,眼中含着陰郁。
上官花逐抱着孩子走在前面,邊走邊和祖天承說着話,雖然祖天承什麽也聽不懂,她仍說得興高采烈,而十分奇妙的,祖天承大約是吃飽睡足心情愉悅吧,也一直咧着嘴傻笑。
不曾有過孩子的上官花逐,便認定,這是祖天承喜歡自己的表現,心中暗贊,這當真乃緣分一場。
她卻沒有注意到,跟在她身後的黎芙,看着前面的兩人,目光越來越陰郁。
她來得晚,此刻太後宮裏,早已沒有其他妃嫔在請安,唯獨一個祖天琪,還在和太後說話。
見她來,祖天琪便告退了,臨行,深深看了她一眼。
太後見了祖天承,喜得眼睛笑成一條縫,立即讓人抱至她面前,說是要好好看一看,這孩子,一天一個樣,越長越标志。
例行的請安,例行的逗孩子,上官花逐站在一旁,恬靜地笑。
“這孩子,看起來像母……親呢!男孩像母親好,有福!”太後習慣上是說母妃的,可是,上官花逐她不是妃,所以停了一停。
上官花逐手指微握,依然笑着,不語。
黎芙卻突然在她身後道,“像皇上也很好啊,皇上洪福齊天,像皇上小皇子也是有福的。”
黎芙奶娘的身份,這個時候插話是突兀的,上官花逐握着的手指卻松了下來。
太後沒有因黎芙的突兀生氣,隻是細細一看,又笑道,“這麽一說,哀家看着還真像皇上了。”
上官花逐的手徹底輕松下來,輕輕一笑,“不管像誰,總之小皇子都是有福的!”
太後聽了點頭稱是,喜道,“對,那是當然!”
在太後這玩了一會兒,上官花逐便告退了,回宮途徑禦花園的時候,卻不曾想,祖天琪在花園裏,見她們走來,祖天琪回身一笑,“我還不曾好好看看我的小皇弟,今日可碰着了。”
祖天琪原本就是極開朗的人,隻是,這樣的笑容很少見了,今日重現,上官花逐心裏也覺得很舒适,不管怎樣,他都是一起長大的玩伴,她希望他像從前那麽灑脫開心,而事實上,她更希望他像從前那樣淡泊,人,隻有淡泊了,才會獲得真正的快樂。
“琪親王。”她也微微一笑。
祖天琪掏出一個金鑲玉的項圈來,親手給祖天承戴上,“不是什麽值錢的玩意,戴着保平安。”
“謝琪親王。”上官花逐道。
“還有這糕點,是宮外最有名的德莊做的,比宮裏禦廚做的還強,小皇弟試試。”他把糕點打開來,竟去喂小皇子。
上官花逐忍不住笑出聲來。
“怎麽?”祖天琪不知她在笑什麽。
“你啊!天承還不能吃這些呢!”她不禁搖頭,祖天琪還沒有王妃,可不至于連侍妾也沒有吧?真是太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