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你一下午就是在哪裏張嘴啊起來沒完？"蘇翔一臉笑意，手頭的龍蝦被剝了個光潔溜溜，然後遞到了萬石的碟子裏。
"恩，"萬石嘴裏應了一聲，慢慢的咀嚼着嘴裏的蝦仁。嚼了兩口，低聲說，"别給我剝了，我自己來吧。"這是一個财務局内部的聚餐，據說可以帶家屬，于是蘇翔的舅媽找到了蘇翔，而蘇翔一摟萬石的肩膀說，這是我鐵哥們，于是在舅媽一陣"同去同去"的聲音中，萬石就被拉了過來吃白食。
餐桌上有龍蝦，萬石沒吃過，蘇翔看萬石帶着皮就往嘴裏送，也不好說什麽，用筷子攔了下來，伸手給他示範。
"那明天可要在台上看你的風采老。"蘇翔故意開着玩笑。
"你是等着看我出醜吧。"萬石笑了笑，拿着杯啤酒壓了壓嘴裏的美味。
其實我知道，我隻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卒，即使在平凡人眼裏，我也不值一看……
萬石揚起的酒杯，把整杯的啤酒灌進了喉嚨。
可是我還有些别的，不可割舍的東西……
放下酒杯，看見的是一桌喧鬧的客套，以及蘇翔含着一塊雞翅滿嘴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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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不喜歡，但是，那個注定要張着嘴在台上出醜的明天注定還是要到來的。
第二天下午，陽光很好，鋪滿整個校園，東山市所有高中生裏的精粹——或者說沒事可幹的精粹全部被集中在安泰中學的操場上應付某一個領導的抽風想法。更爲幸運或者說不幸的是，作爲主辦場所，安泰中學的學生無論精粹與否，自然作爲觀衆拉來陪着領導挨曬。
于是，一陣稀奇古怪的聲音便依次在操場的主席台拼湊成的舞台上響起。
"把你的心，我的心，串一串，串一串羊肉串……"蘇翔一邊聽一邊哼着不通的曲調，這也是沒有辦法，曆來學生表演的節目來來回回都是那麽幾個，好大一棵樹啊，明天會更好，愛。這些老掉牙的歌曲早就被學生們聽煩了，可是當下流行的《心太軟》《想說愛你并不容易》，想要在台子上唱出來，那簡直就是messionimpossible."下一個節目，東四中學《好大一棵樹》"………………………………………………
"下一個節目，實驗中學《明天會更好》"………………………………………………
靠，都是這套，好大一棵樹，劈柴會更好？蘇翔小聲抱怨。
坐在旁邊"虎妞"宋婕不由的笑出聲來，惹得林秀一臉奇怪的問題低聲問個究竟。
随着合唱節目快要到了，萬石被老師叫到了舞台後面，準備在某一個舞蹈節目之後上去充個數什麽的。眼看出醜的時間越來越近，石頭心裏自然有些緊張，雙手不停的在擦着汗，其實他大可不必如此緊張，因爲跟他一起合唱的人也是沒有幾個有上台表演的經驗，隻要自己不越衆而出作出出格的舉動，相信一路下來也不會有人注意到後排有個男生一直在對嘴形。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萬石明白了，緊張的人不隻他一個。
一個表演三人舞蹈的男生，在後台重溫舞蹈動作的時候動作過大，一頭撞上了舞台後面的梧桐樹——雖然那個男生的年齡比樹長，但是不代表男生的腦殼有樹硬，在人樹較量中敗下陣來的腦殼自然血迹斑斑，這立刻讓後面準備的人發生小規模的混亂。
還好負責整體調度的陳老頭畢竟是顆老姜，不但辛辣而且果斷，立刻的讓人把傷者送去了醫務室，由于一切在後台發生，規模也不大，那些前面坐着的領導倒是沒有發現，仍然笑容滿面的跟旁邊的校長們低聲交談。
雖然很順利的解決突發事件，但是下面三人舞蹈變成了難題，眼看就要出亂子，陳老頭臉上越發的陰晴不定。是直接把節目撤下，還是臨時找人頂替？撤下節目倒是簡單，但是給領導的節目單上早就寫好了這個節目，你不能保證領導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跟校長們扯淡而沒有發覺這種變動，而臨時找人頂替也不是個好辦法，都怪當初沒有考慮這幫學生大多沒有表演經驗可能會臨台緊張，所以一直沒考慮過找個替補什麽的……
陳老頭滿肚子的懊惱很快被報幕的學生給打斷，"下一個節目，舞蹈，《青春飛揚》"眼看空出來的舞台，陳老頭知道現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時間，明白可能會出醜和明白一定會出醜的心理差别讓陳老頭迅速下了個決定，因爲前者陳老頭必然考慮想辦法避過，後者陳老頭隻能考慮找人當靶子或者盡量讓出醜變得情有可原。
想到這裏，老頭手指随便一指，從人群裏挑了一個男生。
"你替剛才那個男生去跳舞。"被指頭指着的男生滿臉茫然，畢竟跟着合唱對嘴形還練了兩三天的人，一下子被推到前台去跳舞，除了茫然之外，其他表情已經表達不出他對這件突發指令的反應。
"别人做什麽你就做什麽，跟着做就行了，我會讓後台把音樂截去一大段，隻要撐過3分鍾就可以了。"老頭把跳舞的服裝套在那個男生身上，拍着他有些僵硬的肩膀，低聲嘀咕了兩句就把他推上了台階，那一推的力量之大，讓有些渾渾噩噩的替罪羊好像被一腳踹上去似的。
做完這些之後，老頭反而不再緊張，畢竟出醜變得不可改變的話，那麽剩下的就是分擔責任問題，當然這個問題被眼前這個學生已經完美的解決了，畢竟校長要是敢跟老頭怒吼的話，老頭子也敢吼回去——巧婦難爲無米之炊，你看看你們的班主任給我送的這是什麽學生！
小林子，陪老頭子一塊丢人吧！老頭咬着一根茅草一臉苦笑。
不用多說，那個被陳老頭推上前台的倒黴蛋不是别人，正是我們一臉懵懂的石頭同學。
機械的跟着前面兩個人走上舞台之後，萬石的第一反應是，好多眼睛！根據那個愛天上地下一通亂扯的物理老師的說法，光是有光壓的，宇宙中可以利用光壓産生動力，來驅動宇宙飛船的加速跟航行——光壓那種高深的名詞對于一個高中生來說，的确非常的艱澀難懂，但是當萬石被擡下無數的目光注視的時候，他腦子裏第一個反映出來的就是物理老師嘴裏的"光壓".這種壓力讓他呼吸困難，就像年少時在村子周圍的池塘裏溺水掙紮一樣，台下衆人好奇的目光像無處不來又無處着力的潮水一樣，慢慢的吞噬着他。他不由的側頭看了下後台的陳老頭——那個高深莫測的老頭面朝着操場後面的高樓，不知道在想什麽，也根本看不見他臉上的表情。萬石的腦子裏一陣嗡嗡的聲音，不知道是自己的幻覺還是台下觀衆發出來的噪音，在這一陣喧嚣的雜音中，他一直低着頭，因爲他已經感到鮮血湧上了額頭的血管，血管在腦門上突突的跳動，這種跳動如此劇烈以至于他怕有人能看出他的異樣。
台上三個人分開站立，萬石幾乎是被另外一個男生直接推到了舞台的一側。
短暫的靜默……
仿佛從極其遙遠的地方，非常清晰的傳來了一兩下掌聲，這掌聲如此的突兀，就像突然聳立在平原的高塔，讓人不得不側目而視。
鼓掌的不是别人，萬石偶爾偷偷掠過的目光，看見蘇翔那一臉略微興奮的臉以及高舉着拍動的雙手，在蘇翔的旁邊，正好是林秀以及虎妞，後兩者，正在含笑的看着這邊台上。
萬石忽然沒有來的感到羞愧，實際上多少年來，每當别人滿懷期望的看着自己總會得到一個失望的結果的事實造成了他心裏無法說出的自卑，他并不在意自己考試考個倒數第一甚至考不上大學，隻是當他看到自己的父母，朋友或者同學對自己失望的時候，總有無數的罪惡感爬上他的肩膀，攀着他的脖子，讓他把頭恨不得低到地面——不，那還不夠低，最好是能找個地縫鑽進去，永遠别讓别人看到自己才好。
蘇翔的掌聲執拗的堅持着，終于，台下的掌聲從稀落變成了豐富，就像溪流彙聚成大河，也許有人以爲這是校領導的安排，也許有人是爲了其他兩個跳舞者，也許有人僅僅是從衆——你很難說清楚人這種群體動物的表現跟習性，總而言之，一時間掌聲如潮。
掌聲稍落，因爲伴奏曲子的前奏已經開始了，三個人依然靜立。
掌聲對萬石的煎熬剛剛結束，然後即将到來的出醜也已經橫亘在他的面前，他的手指有些神經質的捏動，指關節已經有些發白，但是無論怎樣的小動作，都無助于他逃離這眼前的難關。
抽動的手指忽然碰到了褲腰上的口袋，那裏，有一個圓形的存在，它已經被遺忘或者選擇性的遺忘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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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東山市醫院，精神科。
王大夫帶着一群東山醫學院大四臨床系的學生剛剛走近了202臨時病房，雖然是病房裏都是精神病人，但是由于這一房間裏都是一些比較安靜的病人，所以，病房還算幹淨。今天是這群學生第一次來這裏，所以王大夫打算先帶他們參觀下整個科室以及病房的病人，當然，對精神病人來說，可能細小的事情就能引發極大的反應，所以王大夫并沒有推門，隻是隔着門口，打算簡略的先跟學生介紹了下房間裏的病人的概況。
王大夫作爲東山醫學院的帶課老師已經做了三年，對帶這些大四的見習學生，也已經是輕車熟路，而且自己手下還有兩個大五的實習學生，一個剛剛分配過來的實習大夫。大四學生見習的時間并不長，也就是兩周，大五的學生實習大概要一個月到一個半月。雖然說多了一些工作就多一份勞累，王大夫這也是沒有辦法，誰讓帶課醫生有1500多的帶課費呢——他這個精神科的主治醫師根本不像其他科系大夫一樣，有大量的油水可以撈，現在兒子上托兒所，妻子又開始下崗，全家就指望自己一個人。
王大夫有時候挺後悔選擇這個專業，據他所知，他一個師弟在省會當心理醫生，一個月至少5000的收入。假如，當年自己不是這麽堅持着跟妻子一起回東山市，自己會把這點帶課費看在眼裏麽……
算了，生活總要繼續，想那麽多幹嘛。
王大夫拍拍自己的額頭，開始跟身後跟着的一群學生講解病人的情況，202的一床是一個農村婦女，家裏比較窮困，老是幻想着家裏有财寶，越想越覺得有這麽回事，于是開始在自己家裏挖，院子裏挖，屋子裏挖，最後把房子地基都給挖壞了，房梁塌下來差點把她女兒給砸死，家裏人一看實在沒法将就下去了，就把她綁到了醫院。二床是一個老太太，因爲單位分房子的糾紛，不知道那根筋不對，就覺得天下所有人想把她的房子給吞了，别看她有病，可是精通四門外語……
四門外語？就她？一幫學生露出一臉懷疑的表情，這個二床的老太太看上去一點都平凡無奇，而且還是個精神病人。王大夫也不覺得奇怪，現在的大學生一門英語四級都考的要死要活的，對于他們來說，老知識分子精通多門外語的确是個不可想象的事情——不過，一會兒他們自己就會相信了，接下來王大夫講三床的情況，三床是個新收的病人，最近的情況比較穩定，這個患者一直聲稱自己是從另外一個世界來的，而且是個科技工作者，他還聲稱自己掌握穿越時空的能力，早晚會離開這個世界……
學生"轟"的一下笑出聲來，這簡直就是科幻小說電影看多了看出毛病來的嘛。
門内，隐約傳來的笑聲讓三床皺了皺眉頭，他并不知道自己現在正是門外嘲笑的對象，隻是用一隻鉛筆在一張紙上畫着一些沒有人能看懂的符号。
窗外，陽光普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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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上次昏倒以後，萬石就一直很矛盾。任何東西不會毫無代價的給人帶來好處，無論它是科技的産物還是什麽寶貝——上次搞得暈倒就是明證。
很長時間以來，石頭都沒敢去碰那個指環，動不動讓人暈倒的玩意，足以鎮壓一個高中生心裏大部分的好奇心。但是，人心裏的好奇就像冬天的野草，可能被燒光，卻并沒有被斬草除根。這種好奇總會在某個時刻冒出頭來，在萬石心裏塞個小貓，一爪子一爪子的抓撓着他的理智。經過幾次大着膽子的摸索，萬石終于摸清楚了指環開啓方法——把指環的水平位置高過雙眼就行，結束的方法同樣如此。
不過指環蘊藏的秘密顯然不是一個普通高中生所能全部摸索出來的，除此之外，萬石是兩眼一抹黑。畢竟誰也不知道這指環到底是什麽原理工作的，就算是個原子彈，那也要擱在會用的手裏才寶貝啊，要是擱在一個村民手裏，說不定第二天就會因爲過量輻射而挂掉。所以，在以往的摸索中，石頭是小心又小心，除了瘋子，誰敢拿自己小命不當回事的亂搞亂實驗，上次是昏倒，這次要是一命嗚呼就搞笑了……
有些東西因爲未知，人們往往把它想象的過分美好，例如政治書上的共産主義，有些東西因爲未知，人們又往往把它想象的過分恐怖。
"算了，就當一把瘋子吧，上帝欲使其滅亡，必先讓他瘋狂，上帝想讓他瘋狂，就絕對讓他暗戀上某個漂亮姑娘。"嘟囔了一句同桌蘇翔的"至理名言"，萬石心頭一狠，悄悄套上了指環。
基因性狀吻合，時光濃縮開啓……
基因殘缺度b+……
動脈流速ａ-，腎上腺素濃度ａ+，情緒曲線ａ-并呈突進式上行模式……
您将得到47%的效率補償，并且可以獲得4倍濃縮上限。
是否啓動濃縮？是/否是。
濃縮開啓……
陽光下，陳老頭的眼神飄來飄去，始終不敢飄向那個音樂轟鳴的舞台，但是台下一聲叫好終于讓老頭有了足夠的好奇側頭瞟了眼台上——讓老頭非常驚訝的是，那個看上去笨的跟木樁子沒兩樣的學生，居然動作跟音樂節奏和舞伴十分的合拍。
老頭的眼睛圓的跟兩個元宵似的，難道是自己看走眼了？
仔細觀察了一會兒，老頭看出了點門道，雖然萬石跟其他兩個舞伴動作十分一緻，但是，可以說毫無樂感，動作也遠遠說不上美觀大方，總有三分畏畏縮縮的意味在裏面，現在三個人看起來動作協調，也不過是因爲這個家夥反應夠快。
不過……
"運動神經這麽好，幹嘛來跳舞，幹脆去體育組算了嘛。"老頭把嘴裏的茅草吐了出來，轉向後台去觀察其他節目準備情況了，臨走還很無聊的抱怨，完全忘記了讓萬石上台的初衷。
台上投入的萬石在震耳的背景音樂裏，根本沒有聽到這個無賴老頭的抱怨，當然，即使聽到，他也沒有精力去争辯什麽。現在，他的世界裏，隻有一個人存在，那就是前面的領舞的那個家夥。
在萬石的濃縮的時間裏，領舞的每一個動作都被放慢的足夠大，但是就是這足夠慢的動作，對石頭來說還是必須集中注意力全神貫注才能第一時間模仿到位。
擡手，把胳膊伸向前方，左腳做一個踢踏動作，然後側頭，像被一股力量推了一下……
靠，這是那個混蛋設計的舞蹈，需要注意這麽多細節，萬石一邊急忙忙的模仿領舞者的動作，一邊在心裏抱怨——跳舞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這個遲鈍的家夥感歎道。以前他看到電視上各種舞蹈節目就趕緊換台，總覺得一幫人在那裏蹦蹦跳跳哪裏有什麽看頭，今天真的輪到自己蹦蹦跳跳了，才發現這簡直不是人幹的活。
左手擡起，朝向前方，手指張開做一個旋轉動作，陽光下指環毫不起眼的套在萬石的左手上……
千萬莫要昏倒！千萬莫要昏倒！萬石不停的在心裏默念，一邊祈禱一邊留意領舞者的動作。一番小心謹慎下來，眼看舞蹈就要接近尾聲了，萬石在排練室曾經看過他們的排練，知道最後一個動作好像是擡腿上踢，然後組成一個造型。
背景音樂終于播到了最後的高潮，在一輪快節奏的鼓點中，萬石預存着腳下的力量，看領舞的同學上身稍稍前仰，那是就要踢腿的前兆，想也不想的随着節奏往上一踢。
"吱啦"随着舞曲的結束，一聲怪響清晰的從台上傳到台下。
一幫好奇的學生結束了在台下的小動作，紛紛注目于台上，于是看見一個學生紅白相間的褲裆，很明顯，那是因爲最後動作過大把衣服拉出來個口子。
"轟"的一聲，笑聲像浪潮一樣淹沒了整個操場，來視察的領導一口茶水直接噴到了安泰副校長那張文氣的臉上，後者本來正在向領導彙報工作，被噴了滿臉茶葉末子後茫然的看向台上。
"完了！"萬石心裏閃過這兩個字，然後低着頭逃也似的沖下了台子。
很多事情，是改變不了的，命運就像個頑皮的孩子，總在你的下一個岔路口放上一堆香蕉皮。
備注：精神病院裏所提到的三個病例都有實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