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考試後跟着班主任走了很長的一段走廊，長的讓萬石快要以爲那腳步聲會一直這麽延續下去，然後門被推開了，許多聲音像從地下冒出來一樣撲面而來，擡頭，看見很多陌生的面孔，以及陌生的器材。
"老師……"萬石大着膽子低聲的喊了一句。
作爲一個農家子弟，萬石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班主任讓他去唱歌，可是他連簡譜都不認識，平生正經學過的隻有一首《國歌》，其他都是從電視機上聽來的流行小調。
"好好跟别人學習，好好準備。"班主任撂下這麽一句就走了。
房門被關上了，萬石感覺好像所有人在看着自己，慢慢的轉過身來。
一個老頭抄着手看過來，眼神中懷疑的味道很濃。
林老師哼着小調朝着辦公室走回去，他才不在意萬石能不能唱好呢，對他來說，讓這個遲鈍的家夥去搞這種上頭抽風下頭應付的事情最合适不過——反正他怎麽也是班裏倒數第藝術特招生，誰讓老林當年頂住一切壓力愣是不讓人在他班裏插人——班裏有萬石這樣的一個就夠一幫授課老師喝一壺的了，再來幾個除了唱歌跳舞什麽都不會的家夥，那要不要人活了。
老林覺得這絕對不能怨自己，畢竟哪個班主任攤到萬石這種跟石頭沒有區别的學生都會氣的找不到北的，而當年老林更是被郁悶的差點跟分配學生的年級主任幹起來。
誰不想教一批聰明聽話的好學生，然後看他們一個個考上清華北大，最不濟也能考上東海大學啊。
"會用什麽樂器？"搖頭。
"會五線譜麽？"搖頭。
"簡譜呢？"還是搖頭。
"那你會唱什麽歌？唱兩句來聽聽。""真的要唱？""唱！會什麽唱什麽。""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停！"老頭一聲大喝，"合着你什麽都不會是吧。"聽到老頭這句喊，一幫平素在班裏倍受鄙視的文藝特長生終于找到了比他們還不如的家夥，也是，人總有個比較的心理，雖然大家在各個班裏個個都是倒數第一，在同學眼裏也就是一不入流的階層。這個剛來的家夥肯定也是一個差生，要不班主任不會舍得讓他也來這裏瞎摻活，但是說摻活你也要有點貨啊，你還真以爲這是奧運會，重在參與啊——在陳老頭一聲怒吼之後，一幫俊男靓女終于發現了可以展示自己實力的機會，于是，小小的房間裏，練習發聲，練習樂器，以及跳熱舞的聲音此起彼伏。
陳老頭顯然被氣得不輕，現在在高中的音樂老師不好混啊，雖然老頭在東山市圈裏也算老資格，門下也曾教出來好幾個藝術學院的高材生，可是在高考錄取人數至上的現有教育體制下，又有哪個高中肯重視音樂課以及音樂老師——要不是安泰中學每年都要收幾個藝術特長生，說不定老頭子早就被人當作吃白飯的了。現在可好，好不容易上頭順着素質教育的潮流，搞了這麽個事，雖然有點抽風，有點扯淡，但是怎麽也是咱全校音樂老師露臉的機會不是——雖然全校音樂老師除了老頭這個音樂組組長之外隻有兩個人……
現在這幫狗日的班主任居然把一個除了國歌啥都不會的學生送過來，老頭子能不怒嗎——怒歸怒，但是老頭在學校怎麽也算一顆老姜，也許老矣，但是絕對辛辣。
"我讓你個狗日的娃敢看輕你家陳大爺。"老頭暗罵一句，直奔教學樓而去。
萬石懵然無知的看着這個年近六十的老頭一臉憤然的摔門而去，心下不住的揣測，是不是我又把人家給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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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十班的教室裏，班主任林老師正在講解一道非常繁複的數學大題，這是一個關于極限的應用題，是這次模拟考試的壓軸題，這道題九班十班兩個班級隻有蘇翔跟林秀兩個學生做對了，但是蘇翔還是沒有避免大錯沒有小錯不斷的毛病，最後計算的時候小數點寫錯了，扣了5分，真正完全做對的也隻有林老師的得意門生林秀了。
林老師很生氣，後果麽，就是全班學生在林老師的咆哮聲中聽他講解。
"萬變不離其宗，這句話我跟你們講了多少遍了，這種應用題看上去花哨，其實都逃脫不了課本範疇，現在高考出題越來越注重與現實生活結合，但是，注意，它有一點超出課本範圍麽？！""沒有……"下面的學生稀稀拉拉的響應，沒有辦法，誰挨訓都是這個樣子。
"沒有你們怎麽做不對！"聲音馬上高了八度，林老師情緒上來之後，直接把講解用的粉筆摔碎在了講台之上。意識到自己過于激動，林老師抿着嘴控制了下情緒，咆哮之後開始動之以情，"老師每天辛辛苦苦從全國20份地方省市的卷子裏給你們挑選這些題目容易麽，老師每天把所有每年高考應考的最實用最精華的部分咀嚼揉爛之後反饋給你們容易麽，老師恨不得扭着你們耳朵重複重複再重複，生怕你們犯這些常見的錯誤，除了替你們去考試，老師能做到的都做到了，你們呢？你們可别老是讓老師這麽傷心了行不行！""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一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忽然接了這麽一句。
底下的學生一下樂了，雖然一個個還緊繃着臉做一臉反思愧疚的表情，但是微微上翹的嘴角以及抽動的面部肌肉上還是展現出些許笑意。
"誰……"林老師的聲音像被人截斷了一樣，本來氣勢洶洶的尋找這個搗蛋的接話者，不料卻看見音樂組的陳老頭站在門口，奇怪之餘還稍稍有點心虛，畢竟陳老頭在整個東山市都是數得上的人物，市長的女兒都是他的學生。
"林老闆，我來找找我的徒弟，你說吧，我們這幫搞音樂的，本來在學校就沒地位，現在呢，好不容易來個機會吧，你們這些當老闆的都個個摳門的緊，抱着學生一個個當寶貝疙瘩不放，沒辦法，老頭子隻能自己厚臉皮把自己的徒弟叫出來給師傅長長臉了。"陳老頭一嘴胡話，老闆是安泰中學裏學生對班主任們的外号，一來二去老師們之間也這麽稱呼開來，意思是老闆着個臉訓學生。
"這個……"林老師一時口拙，也一時想不出自己班裏還有跟陳老頭學音樂的學生。
"阿秀，"陳老頭一聲喊，林老師不禁一個哆嗦，"是不是不認老頭子這個師傅了。"林秀乖巧的站了起來，走到門口，半鞠躬說，"陳老師好。"老頭得意了，頭一揚，"走，跟師傅練練去，後天師傅還要靠你長臉呢。"領着林秀走開兩步，陳老頭才好像想起什麽來似的，回頭跟林老闆打了個招呼，"放心，總共就練個一兩個小時，耽誤不了孩子前程，我自己的徒弟我還不知道麽。"林老師這才反應過來，跟緊兩步，"那，我們班的那個……""哦，那個孩子音色不錯，恩，我把他安排去合唱了……"其實萬石音色怎樣，陳老頭是滿嘴跑火車，剛剛舉動就是表示：讓你們這幫小兔崽子欺負我個老頭子，哼哼。
兩人邊聊邊走回排練室，老頭對這個學生是十分的喜愛，高二文理分班的時候，老頭子就覺得像林秀這樣玲珑剔透的女孩子去讀死書死讀書簡直就是暴斂天物，可是林秀父母都不同意讓她繼續學琴，那老頭也沒什麽辦法。
推開門來，一室烏鴉樣的聲音撲面而來，林秀看見萬石謹慎而躲閃的目光，躲開了去。
"停！"陳老頭一聲發喊，整個房子都安靜下來，一幫文藝特長生咿咿呀呀的聲音馬上停了下來，畢竟陳老頭在這裏的威信是無人可比的。
老頭也不管别人，直接把林秀帶到鋼琴前面。
"彈一個。"看見林秀擡頭詢問的目光，陳老頭做了個很年輕化的舉動，一屁股坐在了窗台上，"随便彈一個，那些正規曲目不用了，到時候用不上，那幫狗屁領導也聽不懂，彈個流行點的吧。"林秀坐下，伸手撫摸那些黑白相間的琴鍵，像是拂去一本古老典籍上的塵土，然後伸出一隻纖長的手指，在琴鍵上敲了幾下，一種久違的感覺被喚醒了。
琴譜上不知道是那個喜好新潮的學生新放上去的，是當時剛剛新出的電影《笑傲江湖》第三部裏的《笑紅塵》的曲子。
琴聲涓涓如細流，一股出塵之氣悠然而生。
"紅塵多可笑，癡情最無聊目空一切也好此生未了，心卻已無所擾隻想換得半世逍遙……"此聲一出，衆人本來聚集的目光多了幾分驚豔，誰曾想陳老頭領來一個戴着眼鏡的姑娘，看着像個書呆子，居然有這樣熟稔的琴藝，這樣脫俗的音色。
歌聲袅袅中，萬石的目光一直低垂，他已經不敢平視這個班裏本來就已經光彩奪目的女孩，他的目光一直滞留在林秀不停搖擺的腳趾上——當時已經初夏，熱氣雖然不重，但林秀穿着的是一雙翠綠的涼鞋，脆生的腳趾在音樂的節奏下，不停的随之擺動，打着拍子，像自由跳動的精靈，将萬石的目光糾纏的扯都扯不開。
林秀在一連串穿花蝴蝶式的輪奏之後，一種久違的感覺憑空而生，像脫離了一切束縛一樣，歌詞忽然一變。
"願那風是我，願那月是我，柳底飛花是我對酒當歌，做個灑脫的我……""粵語唉，"一個打扮入時的女孩驚訝的跟旁邊人說，本來琴譜就是她辛辛苦苦弄來的，本來想憑着别人都不會的空當一展風采，沒想到這個陳老頭随便拉來的眼睛妹居然連粵語版都會，自己國語版都是辛辛苦苦學了好久……
一曲終了，衆人情不自禁的鼓掌，陳老頭面有得色，從窗台上跳了下來。
"回去吧，看來還沒全忘了。明天下午過來一趟就行了。"老頭也不是老糊塗，自己的學生憑這功底足夠長臉了，畢竟自己學生嘛，能多點時間抓緊學習還是抓緊吧。
"是，老師。"林秀給陳老頭行了個禮，彎腰的瞬間，長發如瀑布一樣落了下來，衆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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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陳老頭的語音轉換裏，萬石感到他的目光正在自己身上遊移，大概是實在想不出怎麽使用這個被發配過來的學生。
老頭有些後悔，早知道也該把這個石頭樣的學生踢回教室去，不該跟個小孩似的鬥氣扣着這麽一個毫無用處的家夥不放——唉，雖然老了，可是這脾氣啊，是越來越臭了。
"算了，你去跟着排練下合唱吧。""陳老師，他唱哪個聲部，還是……"一個男生忽然站出來提出了問題。
陳老頭不屑的看着那個叫劉明的學生，小小年紀，肚子裏的花樣不少。大家又不是沒有眼睛，萬石這樣一竅不通的家夥扔到合唱組裏本來就是抱着濫竽充數的心思，非要讓老頭子點明了幹什麽？小小年紀，一點人情不懂。
老頭子哼了一聲，也不回話，推門出去了。
衆人一看老師走了，也就散開了去，該排練的排練，該跳舞的跳舞。
萬石悄悄在窗簾上擦了擦手上的汗，剛才他的手一直攥的很緊很緊。
"停！萬石同學，你怎麽光張嘴不出聲？""哈，"合唱組裏一幫男女集體哄笑。
"我有出聲啊，"萬石呐呐的說。
"你出聲了，來，你來唱這句'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的雙手，讓我擁抱着你的夢'."劉明故作嚴肅的說。
"唱出你的熱情，伸出你的雙手……"萬石坑坑吧吧的小聲唱起來。
轟的一下，衆人被萬石跑得找不到調的歌聲給震了，靜默了片刻，終于有人忍不住了。
"哎吆我的媽！"一個男生抱着肚子坐下來，一邊喘氣一邊，"人家唱歌都是别人譜曲自己唱，你是唱歌自己現譜曲啊。""簡直是音樂界的天才啊！"一個女生諷刺道。
"得，您還是别出聲好了。"劉明滿意的說了這麽一句。
嘲笑撲面而來，萬石的臉紅了，燙的燒手，即使頭低到了地面，都無法躲閃衆人的嘲笑。
捉弄我，你們很開心麽？
備注：《笑紅塵》是一首很好聽的老歌，通俗歌曲能有一些脫俗味道的真的不是很多。尤其在電影《笑傲江湖》第三部裏，林青霞酒興大發，赤腳抱着琵琶歪倒唱這首曲子的時候，俨然風流絕代。因爲小說所定的時間背景，作者把那個年代隸屬的音樂翻了很久，相信還有很多人記得學生時代熟悉的名字《好大一棵樹》《夥伴》《真心英雄》《我的眼裏隻有你》《朋友》等等等等。
可以說90年代是中國内地音樂發展的高峰，那時候的歌手雖然沒有現在打扮入時，沒有現在的風頭，但是風格百樣，歌詞也絕對不是千篇一律的情愛濫情的口水歌。
隻不過，現在還有幾個人記得那時候努力的歌手，以及好聽的歌曲呢。
本章提到東海大學跟序章東山大學不是同一所學校的筆誤，特此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