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夜冥愣住。
初春的夜晚微涼,迎春花靜靜這綻放,空氣中有凝露飛過,安靜的深宮之中,這處小庭院裏,因爲剛好在兩宮之間,不在護衛巡視的範圍之内,也不會有任何人來打擾,算起來,這幾乎是兩個人從未有過的獨處。
她的聲音清清淺淺,帶了在他面前從未有過的軟弱和怯意,就算是當日在書房他那般逼迫她的時候,她都沒有這樣軟弱過,說到最後的時候,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了,讓他疑心是自己聽錯了,可是他知道他定然沒有聽錯,又或許,她其實并沒有說出來,但是他确實聽見了,因爲那聲音是從他的心裏傳出來的。
而粉燦的迎春花叢間,她盈盈孑立,微微垂着頭,牙齒輕輕咬住嘴唇,仿佛是後悔自己說出口的話一般,指尖漫不經心地撫弄着一朵欲綻未綻的花骨朵,帶了點無措的味道,細細的眉微微蹙起,有一種小孩子說錯話之後的惶然,讓人心裏不由一軟,今日的月光又太過于柔和,和着黃燦燦的迎春花,給人一種奇異的暖意,讓人不知不覺間放下了所有的冰冷。
陰夜冥輕輕的别開視線,聲音不自覺地少了平素的邪氣和微微的冷意,多了一絲柔意,連稱呼都不知不覺間變了:“除了對立的關系,我還真不知道和你怎麽樣相處?”
“你是我的姐夫啊。”沉熏慌忙擡起頭來,方才脫口而出的一番話,本來擔心會受到這個人的嘲諷,但是并沒有,不由有些喜出望外,眼神一動,道:“就像是一家人一樣相處好了。”
“一家人?”陰夜冥第二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詞,第一次的時候是在南王府,這一次,這三個字帶給他的感覺完全不同于第一次的厭惡,反而是淡淡的溫暖,陌生的溫暖,讓他微微怔住,頓了一下,他提步往不遠處的桌子走去,嘴角微揚,語氣淡淡,道:“那今天我就試一試和家人相處時是什麽樣的感覺。”
沉熏嘴角不自覺浮上笑意,跟了過去,在陰夜冥對面的一個凳子前站定,剛要坐下,忽然聽得他一聲低喚:“等等。”
沉熏愣住,眼裏浮上疑惑的神情,卻見陰夜冥走過來,随意脫下身上的外衫,動作十分自然地放在石凳子上,示意她坐下,一邊道:“如若是一家人的話,應該這樣吧,做姐夫的,會十分照顧妹妹吧。”
如若說方才他開解的話是沉熏今晚受到的第一次驚吓,那麽現在是第二次,而且這次受到驚吓的程度顯然比上一次大許多,過了好一會兒,方才反應過來他的話,呐呐道:“沉熏隻是随口說說而已,王爺何必當真。”
“雖然是演戲,但是既然已經上了舞台,不妨演得真一些。”陰夜冥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種妖娆之極的笑容平素沉熏看着隻覺得有點兒害怕,因爲這樣的笑容是帶着算計的味道,可是現在見了,卻忽然覺得親切,因爲這能證明在她眼前的這個人真的是清王陰夜冥,而不是另外一個有着同樣容貌而不同性子的人。
聽得他的話,心裏的不安忽然間消失了,原來他當是演戲。
沉熏心裏一松,放心地大大方方坐下去,不管了,今夜奇怪的人有且隻是清王一個人,她自己不是也變得很奇怪嗎?
兩個人之間有一瞬間的靜默,從前每次見到基本都是唇槍舌戰的狀态,所以對現在這樣的情形非常的不适應,尤其是沉熏,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偷偷向對面看了一眼,不曾想他也正看着她,眼底微微蘊了一點淡淡的笑意,沉熏有種做賊心虛的感覺,慌忙把視線别開,輕咳一聲,道:“王爺怎麽會在這裏?”
陰夜冥沒有回答,而是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道:“你不是一個好的演員。”
沉熏一愣,随即反應過來,不由莞爾,歪起頭看他,道:“姐夫怎麽會在這裏?”
姐夫。
陰夜冥微微一怔。
非常平凡的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卻仿佛有了别樣的意義一般,無端的讓人心裏生出一種陌生而奇怪的感覺,依稀是淡淡的暖意,這樣的感覺,就是一家人的感覺嗎?陰夜冥這一次沒有刻意去忽略和壓制心裏流過的情感,而是任由它在心裏流離開來,淡淡的暖意慢慢的遍及四肢百骸,讓人說出口的話又不自覺地低柔了一分:“我今晚留宿流韻宮,出現在這裏,有什麽奇怪的?”
“哦!”沉熏了然地點點頭,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氣氛又僵住。
“一家人就是這樣相處嗎?”過了一會兒,陰夜冥淡淡開口:“這樣傻坐着,沒話找話說?”
陳述的語氣,沒有半分嘲諷的味道,隻是陳述一個事實,所以沉熏反駁的話也十分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