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初之所以将他葬在雪山,不過是因爲,她的心随着他身體的冷卻而冰凍了。
當混沌散去,意識清明,她才意識到,即使他已經不在人世,那顆愛她的心,依然是溫熱的。
而且,冰冷的他,更需要一份暖情。
是啊!他應該躺在春暖花開的地方,與四季長存。
“埋葬影的位置,你選得不錯。”
男人在身邊淡淡道,“他死的前一夜,曾告訴我,他掌握了一個秘密,現在,我終于明白指的是什麽了。”
“那又如何?”
離堇帶着一絲嘲諷道,“改變不了過去的一切。”
“你還在怪我。”
歐别洛一歎,愧疚在眸中泛起,“是我錯了,你要怪,就怪吧!或者可以懲罰我,無論怎麽樣都可以。”
“罰你?”
她眼角一挑,神色不再那麽悲凄,“罰你照顧好子堯。”
“好。”
他握住她的手,“不過,子堯是我們的兒子,照顧他是我的份内事,這個懲罰,是不是太輕了?”
确實是太輕了。
想到她這一年來受的苦,再重的懲罰也不過份,可是,他不也是付出了常人難以想象的代價麽?
風華逝去四百年,這比死亡還要讓人難以承受。
他卻依然可以淡笑,仿佛在告訴她,他并不在乎。
歐别洛,這樣的人,她似乎從來沒有看透。
“當然,還有一個懲罰。”
纖指從那個“铮”字上移開,她留戀地看了玉碑一眼,轉身,走下雪山,他舉步跟随,“除了死亡,我都會接受。”
“歐大少主不是不怕死麽?”
女人勾唇,輕諷。
“我死了,你豈不是要落到百裏澤的手中?”
歐别洛語氣含着某種意味,“命中注定,隻能由我來照顧你。”
這樣自信的,不容悖駁的話讓她弩了弩嘴,“我還沒想好,給我一點時間。”
“好啊!”
歐别洛挑眉,“不過,我猜一定不是什麽好事。”
離堇,“……”
懲罰能有什麽好事?
晚飯進行得十分緩慢,他默默飲酒,偶爾擡眼看她,一看就是很久。
另一隻手還抱着小家夥,動作溫存,俨然已經是一個慈藹的父親。
子堯睜着烏黑漆亮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親生爸比,神色居然很滿足。
“原來你總是害怕我發現子堯的身份。”
歐别洛勾唇,“爲什麽?知道真相後,我總覺得原來的理由說不通。”
“不是害怕,是不願。”
離堇無奈地敲了敲盤,“歐大少主,你總是想法多。”
“再多也沒有你的多。”
歐别洛搖頭,“我明白了,你是在報複我。”
“胡說。”
她毫不猶豫地反駁,“我隻當你不存在。”
“是麽?”
歐别洛唇角蕩起一抹玩味,“你的瘋狂和決絕,如今想起來,何嘗不是在乎我的表現?”
“恨一個人,等于在乎麽?”
離堇明顯有些生氣,“将你殺了,也是在乎?”
“你。”
歐别洛傾身過來,直盯着她的眼睛,“舍不得。”
離堇停下筷子,與他對視,眸子一眯,“以前,如果有機會殺了你,我真的會下得了手。”
歐别洛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說謊,你曾有過機會,可是,放走了我,你忘了麽?”
忘了麽,那一次……
細索穿體,魅惑之舞,辣椒水……
體内别樣的痛苦可說是達到了極緻。
明明可以讓他更痛苦,她終究還是選擇中途放棄,之前曾放下三天重罰的狠言,其實也不過才區區一天。
終究是不忍心麽?
“那一支舞……”
男人依舊看着她,慢慢道,“我一直很懷念,如果可以,希望你再爲我跳一次。”
離堇一怔,笑意泛冷,“前提是,用細索将你縛住了。”
“可以現在,這隻是個設想。”
歐别洛道,修長的手指,輕撫子堯的臉頰,“你看,你媽咪還在這樣執拗。”
離堇撇嘴,“你的願望也同樣不切實際。”
歐别洛輕笑了起來,眉眼間如春風化霜,生動到了極緻,“看來,隻有等到你心甘情願的那天了。”
離堇不想再鳥他,不屑地乜斜他一眼,自顧自地用餐。
子堯滴溜溜的眼睛看看爸比,再看看他喵咪,眼珠亂轉,卻始終想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麽,嘴一扁,幹脆不予搭理。
歐别洛喝下一口酒,平靜地看着坐在對面的女人,眸子一派漆黑,她雖然心情并不太壞,但臉仍然是蒼白的,整個人透着一股疲倦,那是經曆了世事滄桑和無常的無奈,可她也并不再排斥他。
她就那麽放不下樓铮麽?
歐别洛心情一黯,再喝下一口酒,“阿堇,我很後悔,要是當初選擇相信你,現在會不會又是另一番局面?”
“至少樓铮不會死。”
她眼圈一紅,忽然搶過他手中的酒杯,仰首,一飲而盡。
“堇。”
歐别洛眼中浮起一絲凄色,“我們不提這個。”
“你爲什麽不信任我,爲什麽?”
她扶着桌子站起身來,卻低下頭,長睫顫抖,“樓铮他,本來可以安享一輩子,你害了他也就罷了,爲什麽還逼我立下那樣的毒誓?”
“堇,你安靜一點。”
歐别洛奪過她手中的酒杯,放到桌上,蹙眉,眸子複雜難辨,“可你不也是違背了誓言麽?”
“是我,是我錯了。”
淚水從女人眼角流了下來,她搖頭,唇角露出苦澀的笑意,“什麽都是我錯了,活該我要愧疚一輩子,歐别洛呵歐别洛,你從來都是對的。”
“喵喵。”
子堯不安分地扭動着小小的身體,也是一副想哭的樣子。
“堇。”
忽然想到一個重要的問題,若他信任她,她就是他的人,樓铮跟她還是父女關系……
是的,始作俑者,确實是他!
“告訴我,怎麽補償你。”
他的胸口在陣陣扯痛,拳頭慢慢攥起,隻感到一種隐憤,卻說不出原因。
他憑什麽要爲那個骈夫負責任?
不過是爲了讓她舒服一點罷了。
“不。”離堇擡手,抵住眉心,“我現在不想看見你,你讓我靜靜。”
是的,有些事情,需要在時光的流逝中,塵封成記憶,想起來,疼,才不會這樣劇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