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開着車到機場來接機，坐進車裏，歐羊看了一下時間，五點三刻了，到達市區就是六點半左右，她問：“還去公司嗎？”

冷總看她一眼，“不去了，你不累？”

“還好，就是有點餓了，我還怕你說要先去公司呢。”她笑答，剛才在飛機上他們都沒有用晚餐，剛下機就覺得餓了，她對司機說：“到了市區随便哪裏放我下來就可以了。”

一路無話，進了市區，她準備着找一個靠近地鐵口的地方讓司機停車，冷總忽然說：“一起吃了晚飯再回家吧。”

司機已經把車停在路邊，她轉過頭笑答：“不用了，冷總，你家裏人說不定正等你回去吃晚飯呢，我到家附近吃就行了，我看你挺累的，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很快下車，在後備箱拿下自己的行李箱，隔着車窗對冷總揮手道别，目送汽車駛走，她向着地鐵口走了幾步，然後才忽然想到現在正是下班高峰期，随即又轉回路邊攔下一輛出租車回家了。

第二天照常上班，下午被臨時告知晚上有一場飯局。耐德冠名贊助了一檔體育競技類的電視節目，電視台相關人員邀請了市場部的陸總監、品牌戰略部的江總監和冷總吃飯，冷總讓歐羊和張立成同去。

電視台那邊也有六個人出席，大家進入包廂後相互介紹認識，歐羊和對方的一個人忽然發現彼此是熟人，驚喜地連忙相互握手，“啊，歐小姐，幸會幸會。”

“劉總！怎麽會是您。”

劉總笑說：“沒想到歐小姐已經離開了哲優公司，若是早收到消息，一定先冷總一步把你招到我那邊去了，可惜了。冷總，歐小姐可是個難得的人才啊。”

她看了冷總一眼，連忙不好意思地笑說：“劉總，您太過獎了。”

電視台的張副台長說道：“哲優？是林旭明那邊嗎？倒不常聽見劉總如此誇贊一個人。”

劉總笑道：“呵呵，我對歐小姐印象深刻，很是欣賞，林總怎麽舍得放你走？”

歐羊傻笑一下，對張副台長解釋：“張台長，我以前在哲優是林總的助理，和劉總曾經有過合作的。”

“看來是有緣啊，現在你到了耐德依然能和劉總合作，來來，冷總，大家先坐下吧，坐下再說。”

歐羊暗舒一口氣，希望劉總别再提起以前了，希望關于她的話題到此結束就好，待會有空隙時再和劉總私下說話。她面帶微笑，聽上位者幾人互相客氣寒暄，大家推辭着最終依定座次坐下來。

點菜後，歐羊靜聽大家聊天，她對這一次的贊助項目并不了解，從大家的談話中依稀明白了，這檔電視節目是由劉總的策劃公司和電視台一起合作策劃制作的，耐德獨家贊助冠名播出，節目一共九期，目前已經播出了兩期，收視率尚可。

冷菜陸續端上桌，由劉總和張副台長主導也開始了一輪一輪的敬酒，男士們都喝白酒，在座僅有的兩位女士用紅酒相陪。這是文明的飯局，沒有嘈雜的勸酒場面，大家一邊小酌一邊說話，氣氛算得上是輕松愉快的。歐羊默默吃菜，偶爾和旁邊的人聊上幾句，今天她和張立成是被叫來觀摩作陪的，不是主角，她打定主意如果沒人點名要她說話，或是冷總不示意她主動敬酒，她是不打算開口的。

不過她有預感，今天既然遇到了劉總，他是一定會在飯局中找到機會和她聊天的，果然，第一階段的敬酒程序告一段落，在熱菜陸續上來的過程中，他忽然就開口問她了。

“歐小姐，你進耐德有多久了？”

她放下筷子，笑着說：“劉總，您叫我歐羊就好，我在耐德工作一年了。”

他點點頭，轉頭對冷總說：“這個小姑娘不錯，工作能力強，性格人品也很好，是值得好好培養的。”

她沒想到劉總會這樣當衆誇她，雖然知道也是客氣的場面話，可是她還是免不了有些臉紅，怎麽叫她小姑娘？她都快30了，而且，這樣當着她老闆的面誇她人品好，實在汗顔。她忍俊不住地故意活躍氣氛說：“劉總，幾年前您就叫我小姑娘，現在您還這樣叫我真是受寵若驚了。”

冷總笑答：“歐羊的确很能幹。”

劉總呵呵笑着說：“能幹，膽子大，有想法，有種一鼓作氣的勁頭，我和歐羊雖然隻接觸過幾次，可是對她印象很深。”他忽然對張副台長說，“有段時間，我們不是笑老楊被個小姑娘打擊了嗎，”劉總的手隔空指着歐羊，“就是她！”

“哦？”張副台長饒有興味地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原來是她，這姑娘，厲害！來來，我敬你一杯。”

“張台長，不敢不敢，您坐着，該是我敬您一杯的。”歐羊站起來，心裏吓一大跳，先是因爲她明白過來劉總忽然提到的老楊是誰了，再來是驚訝劉總忽然在這個時候提起那件事，心裏立刻就想到，壞了，他們一定會當面把那件事拿出來說的，然後忽然聽見張副台長說要敬她酒，我的媽呀！酒桌上的應酬是她最不擅長的。

她下意識瞟了冷總一眼，暗暗期望他能幫她解圍，她看到冷總微笑的眼睛，隻見他微微點頭，卻一點也沒有要解圍的意思。她仰頭把杯中的酒一口喝下去，笑看張副台長一眼，然後拿起酒瓶倒上酒，苦笑着看着劉總說：“劉總，我也敬您一杯，當年我年紀小還不懂事，那麽丢臉的事您就别提了吧。”

劉總端起酒杯呵呵笑：“哪裏是丢臉的事，坐下吧，你随意喝一口就好。”他說完倒是自己一口喝掉了杯裏的酒。

陸總監笑着問了：“什麽事啊，我聽着都好奇了，請劉總說說。”

歐羊無奈地看着陸總監，陸總監笑着說：“沒關系，今天大家就是吃頓便飯，不是嚴肅的場合，如果真是什麽丢臉的事，我們聽過就算，事後不笑你就是了。”

大家都應景地笑起來，她垂着眼簾，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其實倒不是什麽丢臉的事，隻是，也不是光彩的事就是了，劉總已經在大家的笑聲中開始說了，當年他也是酒桌上的其中一個陪客，也是身在其中的。歐羊暗歎一口氣，維持着淡淡的笑容和微紅的臉聽着劉總用帶笑的聲音複述那一幕場景。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時她剛進哲優沒多久，是市場營銷部張總監的助理，那時劉總和楊總都是公司的潛在大客戶，她在張總監的授意下單獨和楊總公司的市場部負責人接觸過幾次，雙方洽談一項合作事宜，來來往往反複跟進了多次，合作協議終于得以遞交上去給老闆審批，可是等了很長的時間一直都沒有确切的消息下來。

後來張總監出面請對方市場部的負責人代爲邀請公司的老闆楊總一起吃飯，地點定在一間五星酒店的餐廳，歐羊和張總監準時赴約，對方市場部的負責人也來了，楊總遲了半個多小時來到，穿着運動服帶着他的兩個球友一起赴約，其中一個就是劉總，他們是從網球場打完球直接過來的。

楊總給人的第一面印象有些盛氣淩人，剛坐下來就聲明要他們長話短說，看他的架勢和态度就知道這次基本是談不出結果的，可是好不容易等到對方的老闆露面赴約，隻要有機會總要盡力争取。因爲張總監在，歐羊自然就不是主談的人了，張總監和大家寒暄了片刻後，轉回正題就合作協議詢問楊總還有什麽意見，楊總不鹹不淡提了幾條，其實都不是原則性的條款，沒什麽争議地雙方就達成了一緻。

其實歐羊也知道，協議的條款本身是沒有疑義的，合同簽不下來定是因爲其他的原因。所以談到這裏張總監就暫停了，他把協議放在一邊，開始和對方幾個人聊起運動和其他的話題，許是談得投機，大家就看似熱絡地坐定了等着上菜上酒，随後推杯換盞地開始吃喝起來了。酒到中旬，許是因爲歐羊是唯一的女性，自然就成爲大家敬酒的對象，她喝了幾杯，随後開始推辭，她已經開始意識到她被有意地灌酒，大家隻用“美女”稱呼她，沒有人在意她的名字。

她的推辭漸漸明顯和堅定，楊總的臉上逐漸有了愠色，他新開了一瓶紅酒，放在她面前，看着她說：“白酒就不要你喝了，你隻要一口能把這瓶紅酒喝下去，我立刻就簽這份協議。”

歐羊差點笑出聲來，這樣的場面雖然她沒有經曆過，但也是聽說過的，電視上也常演，沒想到還真被她遇到了。她内心并沒有多少恐懼和緊張，工作中遭遇到的一切困境她一向坦然以對，要求自己盡力跨越，實在跨不過去她也會選擇退一步，絕不強求。

她記得面試進入哲優的時候，張總監就問過她這個問題：“如果客戶提出無理要求，比如拿一瓶白酒放在你面前讓你喝下去，不喝就不簽合同，你喝不喝？”

當時她的答案是：“我會先快速判斷一下，如果那瓶酒喝下去以後我還能保持清醒并督促對方簽字，同時對我的身體不造成太大傷害的前提下，我會選擇喝。”因爲她這個量力而行的回答，她得以進入哲優，沒想到這麽快就面臨現實的考驗了。

她微笑看着楊總，在此之前，歐羊在楊總公司和他是打過兩三次照面的，隻是沒怎麽說過話。她幾乎沒有多想，忽然放下了酒杯，直視楊總的眼睛說：“剛才大家一直叫我美女，楊總，在您眼裏，我算是美女嗎？”

衆人愕然，楊總臉上的怒氣也還來不及收回，那一刻的表情有些僵硬，片刻他就恢複了正常，并微微笑着說：“有意思，越傲氣越清高的女性，征服起來越有成就感，我喜歡挑戰高難度。”

他身邊的兩個陪客劉總和姜總發出了兩聲笑聲，她置若罔聞，隻看着楊總說：“您一定是見過很多美女的，我有自知之明，無論是長相或身材，我都不算上品，上天一開始就剝奪了我以姿色取勝的捷徑。楊總，即使我甘願加入您的征服名單，給您帶來的成就感也是極其有限的。”她微微笑，“不如您破個例，和不算美女的我保持另一種更長久更有利的關系。”

她的語調輕緩，臉上帶笑，不咄咄逼人，也不義正詞嚴，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都掠過一遍，其他人臉上幾乎都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