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蔓延了很久,歐羊感覺到冷總的眼睛帶着一種她看不懂的研判一直盯在她臉上,她有些不自在地挪動了一下,卻發現他的眼睛并沒有在她臉上聚焦,而是透過她竟像是發起呆來,她不禁覺得好笑,是哪句話觸動了他?還是他本身就有心事?
不管是因爲什麽,她并無意探究,他們隻是上下屬關系,她并無意去詢問他的**,她笑了笑,決定安靜地陪坐,本來他們除了工作,仿佛也沒有什麽可以拿出來閑聊的話題,這樣彼此沉默也是好的。于是她把眼神放在暗夜裏的某處,也開始想起自己的心事來。
兩個人各自安靜地坐着,她酒杯裏的酒不知不覺間就喝完了,冷總不知何時已回過神來讓服務生再開一瓶,她連忙阻止:“不用了,我就喝一杯,我的酒量并不好。”
“再開一瓶吧,能喝多少算多少,我一個人已經喝了一瓶了,明天是周末,不用早起上班。”
“啊,你喝了這麽多酒待會怎麽回家?你有開車嗎?”
“我就住在這附近,步行隻要15分鍾。你也住在附近嗎?”
她搖頭,“沒有,我打車過來也要20分鍾。”
“你家附近沒有電影院嗎?”
“有,隻是習慣了,”她随手指向街對面的某個地方說,“這條街有一家咖啡店,氣氛很好,周末沒事的時候我常喜歡在那家店裏坐上一整天,然後去旁邊的電影院看一場電影後再回家,我這人比較懶,習慣了的地方就不想換。”
他低低笑了幾聲,兀自搖頭,許是覺得她的生活太懶散無聊吧,她也笑。夜風吹來,有些涼,她裹緊外套,聽着店裏傳出來的音樂,心想着,一定已經過了十二點了吧,竟沒來由地有些惆怅,她29歲的生日,就這樣過去了。
“今天是你生日?”冷總忽然問。
她笑笑:“已經過了十二點了。”
他失笑:“都說女人在臨近30歲的時候是最有危機感的,你好像不是這樣?我看你很享受嘛。”
她沒想到冷總會忽然想要和她聊年齡的話題,該不該和他掏心掏肺?還是說說場面話就好?唉!算了,這個時候他不是老闆,她也不是下屬,今晚她也想要有一個人一起聊聊天。
她回答他:“哪裏有享受,隻是也并沒有什麽危機感,我對年齡沒有什麽恐懼,反而有時希望時間過得快一點,快點讓我過了40歲就好了。”
他好奇了,“爲什麽?”
“過了40歲的人,在各個方面基本上都能塵埃落定了吧,這樣多好啊,反而30歲前後才是最動蕩的時間段,我恨不得一覺醒來就40了。”她笑說。
“都說女人怕老,你就不怕嗎?”
她調皮地說:“不怕,老自有老的魅力和從容,年齡是智慧的積累嘛,智慧一定能修補臉上的皺紋。”
他輕笑着搖頭,看着她說:“我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論調,挺有意思的。”
“我胡思亂想而已,誰知道将來自己老了會是什麽樣?不過我的人生已經過半了倒是真的。”她故作深沉狀。
冷總突兀地發出一陣笑聲,好半天停不下來,而她也被驚了一下,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冷總也能這樣笑,在公司裏他大多數時候都是不苟言笑的。戶外的光線相對昏暗,可她忽然覺得他的笑臉瞬間像是被追光燈照亮,潔白的牙齒閃出一道明亮的反光來,使她不由自主微眯了眼睛,她暗贊,一個長得好看的男人笑起來的魅力也是難以抵擋的。
她垂下眼簾,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後腦勺,一口一口喝着杯中酒,等着他終于自動停下來,“我說了什麽那麽好笑?”
“不好笑嗎?你才多大就感歎人生已經過半了,平時看你穩重沉着,沒想到也有這樣活潑的一面。”
“如果我隻能活到60歲,那豈不是真的已經過半了嗎?60歲是個完美的終結點,我真怕再老下去萬一到了生活不能自理的那一天,然後在渾渾噩噩中離開人世,那才是最慘的。人生在60歲時能謝幕,該經曆的也經曆得差不多了,留下的遺憾也不會太多,那不是最好的結局嗎?”說完,她并不看他,擡頭看着黑沉的夜空,可惜的是,城市的黑夜早已被霓虹渲染,她看到的隻是一片渾濁的青黑。
冷總也沉默下來,也許是被她一下子低沉下去的情緒所感染,她也不是故意的,話趕話就說到了這裏,這番話她還是第一次宣之于口,雖然聽她說出這番話的對象是自己的老闆,似乎有些奇怪,但她也沒有多少惶惑,隻能歎息是今晚她遇到的人不對,而她的心情又有些消沉。
她轉過頭來看向冷總,他的眼睛仍舊帶着她看不明白的研判落在她臉上,她笑了笑,以他的年齡和閱曆,也許是能理解她的心情的吧。她舉杯和他碰了一下,“我差不多該回去了,謝謝冷總。”她把杯中殘酒一口喝盡,站了起來。
“太晚了,我送你吧。”他也喝完酒,跟着站起來。
“不用不用,我打車回去就行了。”她慌忙阻止。
“太晚了,你一個女孩子坐車不安全。”他皺眉。
“不會,我對a市的治安一直是很放心的。”
他還是跟着她一起走到路邊,伸手攔下一輛出租車,待打開車門,她當着司機的面笑着對他說:“你放心吧冷總,我把車牌号記下來了,司機師傅會安全把我送回家的,到了家我給你打電話報平安。”
司機師傅探過頭來笑着附和:“放心吧,一定安全把這位小姐送到家。”
她笑一笑,“冷總,你也快點回家吧。”
他點點頭,雙手揣進褲兜裏,看着她坐進去,出租車很快駛遠,一轉彎離開了他的視線。
他回到店裏,買了單,慢悠悠地走回家去,大約20分鍾左右,收到她發來的一條短信:“已安全到家,晚安。”他沒有回複。
歐羊過了一個懶洋洋的周末,大半的時間都賴在床上追看連續劇,幾乎沒怎麽出過家門,靠水果和零食打發了兩天的時間,到了周一,又一如往常精神抖擻地去上班。
正如陸總監所說,關于購物中心的項目冷總果然是交給她負責德,上午剛開完例行會議,第一季度的銷售統計就放在她的辦公桌上了,她先打開細看,止不住露出了笑容,這是項目執行開始半年後的成果,算是一個不錯的成績了。
她把統計報告送進冷總辦公室,“冷總,銷售統計出來了。”
“嗯。”冷總應一聲接過去,打開看了看,臉上沒什麽表情,看完後他還是說了兩個字:“不錯。”
“冷總,我想出差去一趟深圳,這幾個月深圳那邊的銷售額雖然也有提升,但是遠低于其他幾個地區的平均值,可參照以前的銷售數據,深圳市場應該是一直處于領先的才對。去年在對旗艦店做調整的時候我和陸總監本來是要去一趟的,後來因爲他們執行的速度挺快的我們就沒去了,我想下周抽兩天時間去一趟。”
冷總想了想,點了頭,“行,你和林夏說一聲安排一下時間,我也去一趟。”
她遲疑着問:“你也直接去的話,會不會給那邊的負責人太大壓力了?”
他看着她:“我接手直營部以後,并沒有對原有的人事做出過調整,正因爲這樣也許就有些人認爲得過且過照章辦事就行了,深圳那邊的問題不是現在才有的,已經有一段較長的時間了,不能再放任下去,如果真的有人不能盡責承受壓力,也許該是時候做調整了。”
她沉吟了一會,接手直營部的管理後,冷總的确也還沒有抽出時間到各個區域去實地考察過,她點點頭,“好的,我會讓林夏安排出時間。”
出差時間最終定在周三和周四兩天,出發前林夏已經和深圳分公司的張總敲定好行程,歐羊和冷總乘早班機到達深圳,張總竟親自随車來接機。他們到達市内張總的辦公室時還未過十點半,冷總和張總随後留在辦公室單獨開會,歐羊跟着張總的助理李威一起先去距離辦公室不遠的耐德體育購物中心。
深圳的耐德購物中心一共有四層,第一層主要銷售各式運動服和運動鞋,陳列區有明顯的指示牌給顧客做導引,分别有田徑服、球類運動服、水上運動服、登山服、休閑運動服等9個細分區域;第二層主要銷售各類運動器材和相關運動裝備;第三層是各種較大型的運動器械,提供送貨服務;第四層是專業的高爾夫球區,專售高爾夫球具,包括球杆、球、球鞋、球帽、手套和服裝等,該區域設有室内高爾夫練習場供顧客進行産品體驗。
深圳目前已開設有耐德的一間購物中心,一間旗艦店,另外還有三間專賣店,分别分布在該市不同的區。在現有的5間購物中心範圍内,深圳的這間的确是按照要求調整得最标準的,從上到下随意地參觀體驗一遍下來,歐羊也不過是跟着李威的介紹和指引略做了解,并未深入考察,下午她會和冷總一起再過來巡視,同時也會去開設在另一個區的旗艦店看一看,屆時再根據實際體驗提出綜合意見。
中午張總和公司的幾位管理人員一起接待冷總和歐羊吃了午飯,下午由購物中心的營運經理陪同冷總和歐羊一起巡視考察,在購物中心和旗艦店完整考察下來,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回到辦公室之後,歐羊和冷總單獨開了一個簡短的會,歐羊把在考察中發現的問題和建議簡略地整理後向冷總做了總彙報,同時冷總再做一些補充和調整,确定連夜讓歐羊加班形成文本記錄下來,在第二天上午的會議上下發,以此作爲加強改進的實施指導。
第二天上午張總召集深圳分公司的所有中高層管理人員和冷總一起開了會,歐羊列席,會議持續了一個半小時,會後冷總和張總單獨又開了半小時的會。歐羊也被李威帶到市場部,就剛剛下發的改進細則對相關人員做進一步的分析和講解。
返回的航班是下午三點多,吃過午飯後,歐羊和冷總就直接回了下榻的酒店,略作整理就直奔機場了。她和冷總一起乘坐商務艙,相鄰的座位,許是都覺得累了,所以交談并不多,冷總大多時間靠在椅背上假寐,她捧着一本小說細讀,臨下機前,小說也正好讀完了。
她打算把小說放進包裏時,冷總忽然伸手拿了過去,看了一眼書名,她看的是亦舒的《流金歲月》,他笑了一下又遞還給她。
“言情小說?”他問。
“也算,也不算。”她答。
“好看嗎?”
“見仁見智,我個人挺喜歡的。”
她把書收好,很快兩人就随着人流下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