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a市的航班是下午15:50分，吃過午飯就要準備出發去機場了。早上醒來和冷奇駿通了個電話，說好中午時她去酒店和他彙合，上午讓他自由活動，她在家還有事要處理，沒時間再過去陪他。
吃過早餐後，小凱就去店裏了，嬸嬸也要去一趟醫院，剩下她和二叔兩個人的時候，歐羊終于問出口：“二叔，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要和我說？”
二叔看着她，好一會才長歎一口氣：“總是要讓你知道的，你先去幫我泡杯茶來，端到書房。”
“好。”
茶泡好，在書房坐定，二叔手裏拿着一張紙對她說：“羊羊，六月中的時候你舅舅來過一次家裏。”
舅舅？歐羊皺眉，兩家已經十多年沒有來往過了，怎麽突然就？歐羊一瞬間心跳加速，腰背挺得直直的盯着二叔。
二叔歎氣說：“其實有些事我們一直沒有告訴你，你上高中那年我們就有了你媽和小龍的消息，那時候是你奶奶不希望我們告訴你，所以這麽多年也就一直瞞下來了。”
她夢遊似地出聲：“我理解。”
“你奶奶之所以不讓我們說，是因爲你媽帶着小龍早已改嫁，消息也是你舅舅當年透露給我們的。”二叔歎氣，眼裏忽然起了水光，“羊羊，其實在你上高二那年，小龍就已經不在了，你舅舅說是得了急性腦膜炎，沒有搶救過來，在醫院裏過了兩晚就沒了——”二叔擦掉眼淚，再次歎氣。
“那時候你快要進高三，我們都擔心會影響你來年高考，那一年你奶奶不是病了很長時間嗎？就是因爲這件事引發的，你奶奶一直是最疼你的，你和奶奶一起睡在一張床上好幾年，她是最了解你的，她說怕你承受不住，我們也就沒有告訴你。”
“我理解！”
“六月份的時候你舅舅來，告訴我們你媽媽也沒了，她是在五月底過世的，不是生了什麽病，是自然離世，想來這麽多年你媽也不好受吧……”二叔把手裏的紙遞給她，她木然地接過看了一眼，是她母親的死亡通知書……
歐羊揉掉這張紙往牆角扔去，她的腦子裏一片空白，不确定剛剛接收到的信息是不是真的，母親已經去世了？哥哥也已經早早就去世了？而她一無所知，一無所覺……她站起來木然地離開書房，走回自己的房間鎖上了門，躺進被子裏把自己緊緊地裹起來……
幾分鍾後傳來敲門聲，“羊羊，二叔一直猶豫着該不該告訴你這些事，你舅舅也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所以就把決定權扔給了我，我也一直不知道該怎麽和你說這些事，你媽和小龍在你的人生中畢竟早早就缺席了，可是在名義上，他們也都是你的親人——”
“羊羊，二叔知道你難受，二叔幫不了你，隻能靠你自己克服，然後再站起來，你一直是個堅強的好孩子，不會讓我們擔心太久的，是不是？”二叔的語氣也很低沉。
過了一會，也許是爲了安慰她，二叔又說：“還有件事我們也一直沒告訴過你，其實你初中和高中六年的學費大部分都是你舅舅出的錢。你是知道的，我和你嬸嬸的工資加在一起也沒多少，除了負擔一家人的生活外，三個孩子的學雜費也是一筆很大的開支，我們的壓力一直是很大的。所以在你小學畢業後，你舅舅來找我說要負擔你今後的學費，我和你嬸嬸商量過後，出于無奈也就瞞着你同意了。”
“你一直很懂事，也很敏感，你生怕自己成爲我們的累贅，所以從你上了大學，你就一心不想再增加我和你嬸嬸的經濟負擔，利用一切業餘時間打工掙錢，給自己賺學費和生活費，你也很能幹，真的靠獎學金和打工掙的錢念完了大學，沒讓家裏爲你再出一分錢。這些我們也都看在眼裏，你舅舅原想讓我們勸勸你，他願意出你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可是你舅舅當年也就是一個小公務員，工資也不高，他家裏的負擔也不輕，而且我們知道你是不願意再拖累家裏的，我了解你的倔強和堅強，所以從沒開口勸過你……”
二叔的聲音頓住了，他站在她的房間外哭了，斷斷續續的哭聲好一陣才停下來，“你大學那四年，我看着你那麽辛苦，心裏真是難受呀，可我和你嬸嬸沒本事，給不了你好的條件，不能讓你像同齡人那樣過輕松的生活……我們甚至沒有能力多給你買一件好點的衣服，多年都隻能讓你穿親戚朋友送的舊衣服，看着你一聲不吭地穿着那些樣式老氣大小長短也不合身的衣服……我心裏的滋味……唉，都過去了，再難都過去了……”
“羊羊，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可每次想起來二叔和嬸嬸都覺得對不起你……你舅舅一直想見你，想當面和你說說話，他也沒有勇氣，他是把你媽對你的罪孽背在自己身上了，他對你有很大的負疚感，所以也一直不敢出現在你面前。”
“你從來不在我們面前提起你媽，我們也不敢提，所以不知道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記恨她，是不是一直都沒忘記她，沒忘記小龍，我和你舅舅都不敢去和你确認這件事，一天不确定，你舅舅就一天不敢去見你。其實你舅舅曾經好幾次偷偷跑到學校去偷看過你的，中學高中大學，他每年都去偷看過……
唉！二叔現在告訴你這些也不知道對不對，該不該，二叔是想着，你媽雖然對你絕情，但你還有二叔，有你嬸嬸，還有你舅舅，我們都是愛護你的，都是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的……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們都希望你好好的，過去的事情，能忘的就忘了吧，能放下的也都放下吧！以前沒有他們你也過得好好的，以後——以後你會更好的，你是個有出息的好孩子，你媽和小龍雖然都不在了，對你來說也算是有了一個結果，一個交代，至少以後你想起他們的時候不再是飄着的，知道他們和你爸一樣都有了去處……”
歐羊麻木地躺着，被動地接收着二叔的話，她沒有哭，即使二叔哭了她也沒有，她不知道爲什麽自己沒有眼淚，爲母親和哥哥她居然流不出一點眼淚，該是難過的不是嗎？心髒這樣緊縮，胸口這樣疼痛到幾乎窒息，可是她哭不出來……
是啊，等了這麽多年，終于等來他們的消息，這個消息如此決絕，可是的确也是有了一個交代了。他們和父親重逢了嗎？也許不會了，母親已經改嫁——小龍呢？小龍？哥哥……真的，她根本一點不在乎那個生了她的母親怎麽樣，她在意的心痛的隻是哥哥……那樣懵懂的哥哥，他後來的日子是怎麽過的？他曾經過得好嗎？
她想問一問二叔，幾次開口都發現發不出聲來，問？問什麽呢？這些還重要嗎？人死如燈滅……從九歲那年開始，她早已被迫脫離了哥哥的人生……
房門外沒有了動靜，二叔或許走開了，或許不放心她，隻是安靜地守在門外，歐羊翻了一個身，把麻掉的半邊身體攤平，她該做什麽反應？她該怎麽面對？她該怎麽接受這樣殘敗的前半段人生？
……
一直到中午，嬸嬸回來做好了午飯，才把歐羊從房間裏拉了出來，看到她一臉平靜，臉上沒有一點哭過的痕迹，叔叔嬸嬸有些驚訝，可是看着她異常蒼白的臉色，他們也隻能暗自歎息，并沒有多說什麽話去安慰，這不是能靠安慰就解開的心結，隻能靠時間去治愈……
歐羊很平靜地用午飯，并不比平時吃得少，隻是沒有說話的**，潦草地吃過飯，她進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拉着行李箱走出來，對叔叔嬸嬸說：“我走了，到了會打電話回來的。”
二叔站起來：“我送你去機場。”
她搖頭：“不用了。”
嬸嬸說：“那就讓小凱送你去，我這就打電話。”
“真的不用了，我有朋友正好在這邊，他有車可以送我。”
二叔：“什麽樣的朋友？是老同學嗎？”
“不是，是a市的朋友，他正好到這邊出差，我們說好了一起回去，你們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門。”
二叔歎氣：“你現在這樣的狀态我們怎麽放心？真該早點告訴你的。”
她淺淺笑了一下，“沒事，我很快就會想通了，你們不用太擔心，我們随時可以通電話，那我走了。”
她不顧二叔嬸嬸的唠叨直接出門了，她覺得很疲憊，從身體内部透出一種無力感，走動幾步皮膚表層就出了一層虛汗，她在小區外面攔了一輛出租車去酒店。到酒店大堂，冷奇駿已經退了房在樓下等着了，看見她就迎過來，笑容滿面地說：“還真是準時啊，說了不超過12:30，你就真的踩着點到。”
她實在笑不出來，輕聲問：“你吃飯了嗎？現在就走嗎？”
他這才發現她不對勁，“怎麽了？生病了？怎麽身體這麽燙？你在發燒？你看你全身都快濕透了，怎麽出這麽多汗？”
她搖搖頭，“沒關系，隻是有點不舒服，找個地方讓我歇一會就好了，是外面的天氣太熱了，找個地方先吃飯吧！時間還來得及。”
他一邊幫她擦汗一邊問：“你真不是病了？這麽熱的天你是走過來的？”
她随口答：“嗯，你吃飯了嗎？”
“沒吃，等你呢。”
“那我們先去吃飯。”
冷奇駿帶着她先把行李放到車上，然後在酒店旁邊找了家牛肉面店坐下來，點了吃的，他再問：“你真沒事？我看你是真病了，不急趕着走，實在不行就改明天回去好了，不要強撐。”
“沒事的，我吃點東西補充點能量就好。”
兩大碗面端上來，她加了很多辣椒和醋，随即埋頭大口吃起來，仿佛餓急了，急欲填補空空的胃和身體，就像剛剛吃過的那頓午餐沒有存在過一樣！
冷奇駿一邊吃一邊看着她，覺得她的狀況實在不對，不隻是身體狀況，連她的情緒也不對，可是她硬說自己沒事，是真的沒事？他伸手探她的額頭，不是很燙，溫度反而有些低，或許真是天氣太熱的緣故？
歐羊把一大碗面吃得幹幹淨淨，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走出小店，他們回轉到酒店，歐羊拿了一條裙子去洗手間換掉，身上的那件已經濕了又幹，穿在身上不是很舒服，等收拾好，兩人就出發去機場了。
去機場的路上歐羊都靠在冷奇駿身側沉睡，他也許是洞察了她情緒上的異常，竟然也一直不發一言，隻緊摟着她任由她一路昏睡。到了機場，送走司機，冷奇駿去櫃台辦理登機手續，他把歐羊的機票升成了頭等，和他的座位相鄰，上飛機後歐羊也一直昏昏欲睡，冷奇駿全程皺着眉看顧她，幫她蓋上毯子，由她一路睡回a市。
下了飛機，有司機來接，歐羊亦步亦趨地跟在冷奇駿身後上了車，已是傍晚，太陽已落山了，夕陽的餘晖籠罩a市，a市的夏季總是異常悶熱，惹得人心裏也煩躁不已，歐羊一直一言不發，發呆似地看着窗外略過的景色，其實什麽景色也沒有入過她的眼，她的眼神是茫然的，目光無焦點。
司機直接把車開到冷奇駿家樓下，下車後歐羊才回過神來，“怎麽來你這了？我回我自己家去。”
他一手拖着她的小箱子一手拉着她，一言不發走進大樓，走進電梯，歐羊沒有掙紮，默不作聲地跟着他，她知道是自己的不對，這是兩人确定關系後第二天，可她的個人情緒一定讓他覺得很迷惑，他一路忍到現在不多問，已經極其難得了。
進了家門，他帶她在沙發上坐下來，才輕聲問她：“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嗎？”
她看着他，片刻後把頭埋進他胸口，輕輕說：“沒有。”
“不管出了什麽事你都可以告訴我，不要自己一個人悶着，我都會幫你解決的。”
“對不起！”她暗自歎氣，“好累，也好熱，我想先洗個澡。”
他摸摸她的頭，把她帶進他的卧室，她止步，“我用客房吧，你不想先洗個澡嗎？”
他轉而又把她帶進客房，看着她打開箱子拿換洗衣物，之後在她眼神的逼視下走出房間，走回主卧也找出換洗的衣物洗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