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奇駿被雷聲驚醒過來時已近黃昏,窗外依然下着漂泊大雨,室内的光線異常昏暗,臂彎裏歐羊在沉睡,她的臉埋進他胸口,側身蜷縮着,以一種希望被包裹的姿勢倚靠着他。
他從被子裏探出一隻手輕輕地撫摸着她的小臉,心裏異常平靜安然,他無聲地笑了笑,輕輕側身在她額頭上吻了一下,下午的纏綿耗去了她所有精力,以至于震耳的雷聲都沒能把她吵醒。
兩人正式交往已經三個多月了,他能感覺得到歐羊已經漸漸進入角色,最開始那段瘋狂的時間過去後,她曾試圖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退回到一個她自以爲安全的狀态中去,是他無視她的掙紮,一點點瓦解她的意圖,硬拖着她跟着他的節奏慢慢走進兩個人的世界。
和她拉鋸了這麽久,他已經總結出和她相處最有效的方式,那就是不要放任她去演繹腦袋裏那些單方面的想法,隻管按自己的意思拖着她往前走就行了。她看似倔強,實則骨子裏是一個異常溫順的人,隻要讓她看見他的真心和溫柔,她會完全不知道該怎麽拒絕他的要求,她會閉眼埋頭跟着走,任由支配。
并不是他想要霸道地支配她,而是與歐羊深入接觸之後他意外地發現,歐羊竟是一個不懂得該如何和身邊人相處的人,她所有的想法和動作仿佛都立足于她是一個孤立的個體,不需要與旁邊的人相互磨合,她會單方面地臆測對方,很粗暴地就決定了兩個人合則來不合則去,她在個人私生活中的表現真和工作中成熟的表現截然不同,顯得非常稚嫩和拙劣。
他大概已經了解爲什麽之前她的幾任男朋友都是不了了之匆匆就結束關系了,歐羊對于和一個人從生疏到熟悉的整個過程非常沒有耐心,或者說是找不到方法,她的心情太急切,她似乎覺得和一個人定了名分以後,兩個人就該像已經相處多年那樣進入一個穩定安全的相處狀态中去,而過程中一旦出現太多需要調和的矛盾,她就會感覺失望,之後很快決定放棄,再之後再去尋找新的目标,于是惡性循環!所以她從未成功按照自己的意願找到那個與她恰如其分的人。
他和她交往一個月之後,他就漸漸地察覺到了她的這種怪異心理。在她未接受他之前,她一直排斥他,可一旦明确了男女朋友關系,她又很快表現得很如魚得水,仿佛認定了兩個人很自然地就該十分默契,她想近——他就該靠過去,她想遠——他就該自動退開,她僅僅隻單方面地以自己的需求去發展關系。她并不是自私自利,他看透了她那樣的表現隻是一種毫無章法的心慌,她對溫暖既渴求又害怕。
她真的不會做“女朋友”,若是沒有人耐心地引導和教導她,她根本沒有能力去維系一段成功的戀愛關系,一段剛建立起來還未穩定的關系很容易就會被她搞砸。在他明确地察覺到這一點之後,心裏的滋味真是五味雜陳,他意識到自己接收了一個多麽可憐和脆弱的女人,她不僅是一個女朋友,還是一個需要細心呵護的嬰兒,他必須敞開心懷一點點去溫暖她,直到有一天她可以放心地在他懷抱裏安然入睡,全心全意依賴着他。
冷奇駿偶爾會想,也許他就是那個上天爲她量身打造出來的人,隻有他能看透她的本質并且願意調整自己的步調去憐愛痛惜她,且他們正是在合适的時間裏相遇,若是早幾年,他也許還沒有這樣的耐心和洞察力。至此在五年前錯失她的遺憾也完全消失了,五年前她蓦然出現在他的生命裏,隻是老天安排的一個出場儀式,讓他從此意外地記住了她。
也許真是命中注定了他們會有這一段緣,命中注定了他将會是守護和愛寵她的人!她是他的女人!
窗外一聲炸雷終于把歐羊也從睡夢中驚醒過來,她揉着惺忪的睡眼,迷糊了好一陣才軟綿綿地問他:“幾點了?”
他把她翻過來疊在他身上,鼻子磨着她的鼻子輕笑:“還不到六點,要起來嗎?”
“嗯,餓了。”
“小懶豬,每次醒來就先喊餓,我們一點多才吃的午飯。”
她想了想,懶洋洋地責怪他,“都怪你,我的能量消耗得太快了,能不餓嗎?”
他笑,“好,那就起床準備吃的去。”他揉了她好一會才把她裹進被子裏,之後起床穿衣。
“要我幫你嗎?”她笑眯眯的。
“等着吃吧,爲了喂飽你,我的廚藝最近是突飛猛進啊。”
她呵呵笑,随後想了想皺着眉頭說:“想吃紅燒肉,你會做嗎?”
他穿衣的動作頓住,“紅燒肉?不會,你怎麽會吃紅燒肉,那麽肥的肉你都不怕胖嗎?”
“我不怕,我很能吃的,每次在餐廳裏點了我一個人就能吃一份呢,而且專喜歡挑肥的部分吃,軟軟糯糯的非常好吃啊,啊!不行,口水都要下來了!我很喜歡吃紅燒肉和糖醋排骨的,鄭阿姨做的排骨很好吃,不過她從沒做過紅燒肉。”
“我從來不吃那個,她自然就不會做了,今天想吃?”
“嗯。”她撅嘴點頭。
他彎腰捏她的嘴巴,“真是把你寵壞了!”
她卷着被子滾來滾去地笑,“今天下這麽大雨,鄭阿姨不會過來了吧?要不讓餐廳送過來?”
“不用,我天賦異禀,等會打電話問問人照着做就行了,乖乖等吃吧!”
“真的?紅燒肉要做得好吃很考功力的,你要做得不好可不準逼我吃。”
她已經滾到床邊上去了,他把她連着被子拖過來,把她的頭扒拉出來放在枕頭上,親了她一下,“再睡會兒?做好了我叫你。”
“嗯。”她的确很困,看着他就要走出卧室,她連忙喊:“别關門,我害怕。”
“不關,我就在外面,睡吧。”
“好,”她笑了一下,歪在枕頭上看着他,“冷奇駿,你真好!”
他失笑,看她閉上眼睛,他轉身出去了。
七點半左右,歐羊被冷奇駿叫醒,洗漱過後坐到餐桌上,看着桌上真有一份紅燒肉而且賣相特别好,她真正驚訝了,“你真是天才?”
他笑:“我打電話問過後才知道這道菜還真不是随便能做成的,家裏也沒有五花肉,這是我開車出去餐廳買的,據說這家做得不錯。”
“這麽大的雨!”她有些内疚了,自己就睡着等吃,随口說了一句話他就冒雨出去了,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泛着晶瑩光澤的肉咬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輕呼一聲,“太好吃了!好滿足!”
他捏她的臉,笑着給她盛了一碗湯。歐羊是真餓極了,晚飯吃了很多,一份紅燒肉有六大塊,她一個人就吃掉五塊,剩下的一塊是她逼着冷奇駿吃下去的,他看起來是真的很怕吃這樣的食物,歐羊早發現他對口感太軟的菜都不大碰,尤其又是甜的。
“沒你想象中那麽難吃吧!”看着他皺眉咀嚼的樣子,她忍不住笑起來。
“我并不是因爲它難吃所以才不碰的,隻是不習慣這種味道,我不太喜歡燒得太軟的肉。”
她笑:“我每次看你吃五分熟牛排的時候也覺得很恐怖啊,血淋淋的!看來在口味上以後我們隻能各有所愛了。”
飯後歐羊主動洗了碗,之後跟着冷奇駿在樓上樓下轉悠着散步消食,他家真的很大,起居設施都在樓下,樓上卻像是一個小型生活社區,書房、影音房、健身房、還有一個建得像小型博物館一樣的房間,專門陳列他收藏的仿真車模,汽車、摩托車、連自行車都有,據他說都是和真車一模一樣的縮小版本,很多是特意訂做的,花的錢不比買真車少,他很得意于自己的收藏,常拉着她去參觀向她一一介紹。
歐羊的生活離這種奢侈的愛好很遙遠,她對車也一無所知,她的這個短闆反而被冷奇駿視作教育的機會,一有空閑就興緻勃勃地拉着她上去,指着模型對她進行掃盲,她起先就是不忍掃他的興所以敷衍他而已,後來被灌輸得多了倒也漸漸聽進去了。由此可見她是真的很适合被管制和壓迫。
歐羊從未在這個家裏發現過有女人生活過的痕迹,她曾以爲這裏是他和前妻一起生活過的房子,後來才知道不是,他這樣的人總是有很多根據地的,這個房子從他回國後就買下來了,隻是以前并不常來,他是從離婚後才正式住進來的。
坐在一起看影碟的時候她問:“明天我們做什麽?”
他一邊撥弄着她的頭發,想了想說:“如果還下雨就留在家裏吧,如果雨停了,就陪你去射箭,不是很久沒去了嗎?前幾天還聽你念叨呢!”
她朝他懷裏拱了拱,懶洋洋應了一聲:“好。”
“天冷了,明天帶你去買衣服?”
“不用了,我的冬衣夠了。”
他笑:“第一次聽一個女人說我的衣服夠了,那陪我去吧,我也想買。”
她撇嘴:“你好像很喜歡給我買衣服,很有滿足感?上次你出差給我帶回來的裙子我還沒穿過呢,你去我房間看看,衣櫃裏都快被你挂滿了。”
“沒事,要是滿了就把另一間空房間改成你的服裝間。”
她擰他:“我真不需要那麽多衣服,穿不了。”
“穿不了就放着看,就想給你買。”
“你有錢也不能這麽浪費啊,我沒有收藏衣服鞋子包包的愛好。”
“這樣啊,那就慢慢培養好了……”
歐羊很清楚,他這樣的行爲是因爲她無意間和他聊起自己的青春期而引發的後遺症,他企圖用這樣的方式幫她彌補窘迫青春的遺憾,可是不是也太過火了?她暗自歎氣,被他這樣對待以後,若是将來兩人的關系有什麽變故,她還能适應沒有他的生活嗎?她扣緊他的腰,決定不去想,好好珍惜當下被他寵愛的生活就好。和冷奇駿交往真是一個新奇的體驗,還從未有異性這樣對待過她,他仿佛對她無所要求,完全把她當小孩一樣寵,感覺真是幸福啊!
第二天雨依舊沒停,兩人又在家裏窩了一天,上午各自看書,下午一起在健身房運動,三餐是兩個人一起做的,晚上十點多的時候歐羊又吃了宵夜,她吃東西總是沒有定時的習慣,有饑餓感了就要吃,一天四五餐基本是正常的,所以冷奇駿家裏的冰箱和零食抽屜幾乎就沒有空過,這方面冷奇駿也沒想過要督促她改正,完全放任她的胃,而他是固定的一日三餐,已經養成很好的習慣了。
周末過完,周一下班後歐羊就回了自己的住處,是,他們并沒有同居,雖然一個月裏歐羊有半個月大概都會住在冷奇駿那邊,她也有了冷奇駿家的鑰匙,可她還是沒有搬過去與他同住,兩個人關系再親密,她也不想放棄保留自己的空間。
冷奇駿曾經提出過想要讓她搬過去的,她沒有答應,大概是一個多月前,天氣忽冷忽熱的時候他生了一場病,那幾天她正好沒有去他那邊,周末一大早接到他發的信息:“我生病了。”
她回:“怎麽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
“感冒了,早上起來就頭疼,有點發燒。”
“吃藥了嗎?”
“沒有。”
“怎麽不吃藥?家裏有退燒藥和感冒藥的吧!”
“我不喜歡吃藥。”
她無語,片刻後回他:“那不然去醫院吊水?”
“不喜歡去醫院,想吃粥!”
好吧,她領會他的意思了,是想讓她過去吧,她故意說:“想吃什麽粥?我做了給你送過去。”
“生滾魚片粥,到我這裏來做吧,家裏有材料。”
她笑:“好吧,我這就過去,你多喝點水,如果不是很嚴重的話,不想吃藥就算了吧,這兩天就好好休息。”感冒并不是什麽大病,她完全不着急。
到了他家,他果然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體溫測下來是386度,她給他煮了粥做了幾個小菜,飯後盯着他吃了兩顆退燒藥。他生病的時候異常粘人,她陪着他閑耗了一整天,用過晚飯沒多久因精神不濟他打算早睡,即便她一點睡意沒有,也被強迫跟他一起躺着陪着他睡覺。
第二天醒來時冷奇駿已經不在床上了,走出房間看見他正在做早餐,他精神了很多,隻是偶爾還會咳嗽,用過早餐她打算回去,上午她還要去駕校,在她換鞋時他從口袋裏拿出一串鑰匙遞給她,她疑惑:“我的鑰匙怎麽在你那裏?”她接過去,并沒有細看就放進包裏了,他拉住她,沉默了片刻後忽然提到:“搬過來和我一起住吧?”
她失笑:“我們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本來白天就在一起工作了,晚上我也很多時候都是陪着你的,如果住在一起,那就相當于我們24小時都會形影不離,你受得了?偶爾還是需要有點自己的空間吧!”
“我想跟你一起住。”他從她的包裏掏出鑰匙在她眼前晃了晃,“我這裏的鑰匙已經給你挂上去了,你随時可以搬過來。”
她拿着鑰匙扣看了看,真多了一把新鑰匙,她笑,“鑰匙我就收下了,不過搬過來的事就算了,以後再說吧!”她很快逃走了,她怕自己又會像以往那樣抵不住他的誘惑又順了他的意,所以直接跑掉。
那之後冷奇駿沒有再提過讓她搬過去的事,歐羊也松了一口氣,不知道爲什麽,她越來越不能理直氣壯地拒接他的提議,也越來越順從他,習慣于聽他的話,兩個人的交往中,她不知不覺地已經完全是跟着他的步調走了。她從來不是一個容易被影響和打動的人,以前就有很多人說過她鐵石心腸,不容易被說服,可她漸漸地已經在冷奇駿面前放棄自我意識了,她已經被他潛移默化地入侵了太多,這和他們交往的時間完全不成正比,正如他當初說,感覺追求她不止是三個月,仿佛是三年,她如今也有了這樣的感歎,仿佛他們在一起不僅僅是三個月,而是三年那麽久了!真是奇怪的經驗啊!
在她還所剩不多的堅持裏,與他同住這一項她不打算妥協,她不會與他同居的,她早已習慣于一個人居住,也很享受一個人獨處時的自由自在,她不想日日夜夜都把自己拴在他身上讓他背着走。“習慣”有着可怕的滲透力和破壞力,她怕自己搬進去了就出不來了,她害怕自己越來越離不開他。她既想完全依賴一個人,又害怕于完全依賴一個人,這樣矛盾的心理,目前她還無法克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