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羊一次性抽出600cc的血，身體不可能不受影響，整個周末她都不想動彈，總覺得氣虛體弱，運動量稍微大一點就出一身的虛汗，而冷奇駿也完全把她當病号，買了大量補氣血的食材交給鄭阿姨，讓阿姨變換着口味給她做各種吃的，若不是她阻止，他甚至想要去買些中藥回來給她喝她對此敬謝不敏。

随後的半個月，歐羊被冷奇駿強制化特殊照顧，每天中午他都安排江叔回去取鄭阿姨煲好的湯和做好的飯菜，在辦公室裏陪着她一起吃午飯，且還盯着她要全部吃完。歐羊有時真覺得奇怪，在冷奇駿眼裏，私下的她仿佛成了一個沒有自主行爲能力的人，仿佛離開了他就無法照顧好自己的人，她能感覺到他對她的緊張和在意，所以對于他各種細心到有些誇張的行爲，她基本是默默接受，不會提出異議或抗拒。但他這樣的緊張度同時也給到她很大的壓力，因爲對比他對待她的方式，她這個女朋友幾乎從未爲他做過些什麽，在這段關系裏，他的付出遠遠高于她，她反複回想，也想不出來自己究竟爲這段感情付出過什麽。

歐羊很汗顔，帶着這一點心虛和無所适從，她在冷奇駿面前變得越來越順從，越來越聽話，她無從判斷這樣的關系和心态是不是正常的，因爲她并沒有感到太多不适，他們的交往進展到現在還未發生過什麽涉及到原則性的選擇或矛盾，所以她的順從很心甘情願，很順理成章。

在身體已經被冷奇駿補到面色紅潤活蹦亂跳之後，歐羊終于得以完全脫離他的監督回到自己的小屋，房間裏的地闆和家具上已經積了一層淺淺的灰了，半個多月沒有回來，房子裏冷冰冰的，都沒有了人氣和熱度。她打開空調，花一個小時做了大掃除，随後給自己做了一頓簡單的晚飯，之後在電腦上看了一部老電影。

冷奇駿正出差在外，歐羊身心都覺得異常輕松，他們兩個人真是24小時幾乎都呆在一起，有時是真的需要隔開距離透一口氣。歐羊對這種毫無縫隙的戀愛關系非常不适應，她還從未和某個人有過這樣緊密的相處，也從未有人像這樣黏過她，所以盡管并不排斥時刻和冷奇駿呆在一起，可是她還是非常渴望和珍惜可以一個人偶爾獨處一下的機會。

房間裏已經有空蕩蕩的感覺了，她常用的生活用品已經大多都帶去了冷奇駿家，她在他家裏的那個房間已經漸漸被她的私人物品占據，他們雖沒完全同居，可現狀已經離事實不遠了，歐羊歎氣，待到要買的房子定下來，她一定要堅決從他家裏搬出去，再這樣下去，她隻會覺得越來越緊張，壓力越來越大。

這一次的戀愛談得太輕松，他們進展得太順利，歐羊總覺得和冷奇駿相處得太容易了，日子太過風平浪靜，讓習慣了随時保有危機意識的她覺得有些不真實，腦子裏有根弦其實一直繃着，她竟奇怪地希望能出現某件事來打破這樣的平靜，所以當突然接到顧清晨電話的時候她絲毫不排斥，竟還有點隐隐的如釋重負。

顧清晨的電話打來時已是深夜了，歐羊已準備入睡，看見是陌生的号碼，她原不打算接聽，可手機鈴聲持之以恒地響了一分多鍾，她接起來以後，顧清晨開口和她說話的語氣表現得很熟稔。

\"歐羊，睡了嗎，出來一起玩吧！\"

“請問是哪位？”她皺眉。

“顧清晨，我沒那麽容易讓你忘記吧！”

她頓了片刻，幾乎是瞬間就從床上坐了起來，實在是太意外了，她失笑：“你好！”

電話那端傳來一陣放肆的笑聲，等她停下來了才笑說：“我剛給奇駿打了電話，他出差了，想着你一個人也無聊，出來一起喝酒吧。”

歐羊翻個白眼，她們很熟嗎？“不用了，我準備睡了。”

“呵呵，我叫人去接你？”

“我說的話沒那麽難理解吧！”

“歐羊，雖然上次的見面不算愉快，你也不需要這麽讨厭我吧，奇駿挂我電話，你也不理我，我隻是想找個朋友聊聊天啊，怎麽就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說話呢？”

歐羊郁悶了，這明顯是喝了酒的反應，“你找别的朋友去陪你吧，我和你完全不熟，沒什麽可以說的話。”

“我就想見你，我想知道爲什麽奇駿要這樣對我，他爲什麽會喜歡你？我就是想不通啊……”

“你不覺得你對我說這樣的話很奇怪？我和你完全沒有交情的。而且你們已經離婚了，你就算對着我繼續強調你和他的關系，我也不會介意，你們已經過去啦。”

“呵呵，你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很冷靜，你真的喜歡奇駿嗎？”

歐羊失笑：“這和你是沒有關系的，我隻是覺得奇怪，你過去也是這樣的嗎？我不覺得冷奇駿會喜歡像你現在這樣性格的人，你是後來才變了嗎，我覺得你很……幼稚哎！你要想找人談心事，你找我完全就是很奇怪的一種行爲，我根本不打算和你打交道。”

歐羊的話音剛落，電話裏竟然傳來啜泣聲，“我也沒想到我做人這麽失敗，竟然沒有人願意聽我訴說心事，我竟然隻想着要找你，你能出來見我嗎？”

歐羊歎氣，這樣嬌氣的女人是一直被寵着的，隻有這樣的人才能理直氣壯地任性，而像她這樣的，大多數時候都需要遷就别人，這樣自己才能過得更輕松，歐羊的心有片刻的酸澀，可很快她也就抛開了，她說不清自己是抱着一種什麽樣的心态答應去和顧清晨見面。

“你在哪？你把地址發給我吧，我這就出來。”

挂了顧清晨的電話，歐羊随即給鍾辰打了電話，“鍾辰，你睡了嗎？”

“還沒有，這麽晚打來有事？”

“立秋呢？”

“在我旁邊，也還沒睡呢。”

“我想麻煩你件事，我現在要出去見個人，但去的地方我不太熟悉，見的人也不太熟悉，安全起見，我想讓你陪我過去一趟，如果立秋願意的話，帶她一起去吧，那邊是一個酒吧俱樂部。”

“這麽晚去見誰？冷奇駿呢？”

“他出差了，我要告訴你我去見的是誰你一定覺得我腦子有病，是冷奇駿的前妻，我也不知道她爲什麽會找我，而我居然也答應了……你送我過去一趟吧。”

“行，我這就開車過來接你。”鍾辰直接挂了電話，并沒有多問她什麽，歐羊對着電話微笑，也許這也是爲什麽她和鍾辰能維持這麽多年朋友關系的原因吧，他很尊重她很信任她，很支持她，她不主動說的事兒，他從來不追根究底，這真是她的幸運！

歐羊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坐等鍾辰過來，是！歐羊的防備心很強，自我保護意識很強，在不恰當的時間去不恰當的地點見不恰當的人，她一定會給自己加多一條安全保障，她不想因爲自己的疏忽大意而讓自己發生什麽意外。

鍾辰過來得很快，立秋沒有同行，兩人同車去往顧清晨指定的地點，那是一個私人高檔消費場所，一般人是不會去的，當然，這樣的地方也不會接待非會員的人，停好車以後，歐羊給顧清晨打了電話，片刻後就有人專門出來把他們帶了進去。

歐羊無暇欣賞俱樂部的環境，進入大門以後就傳來很嘈雜的音樂聲，這樣的喧嚣讓她皺眉，一樓是公共舞廳和酒吧，歐羊和鍾辰被直接引向三樓，進入了一個大包間以後，她才看見顧清晨一個人坐在一排氣派的長沙發中間，面前雜亂地擺着各種酒杯和酒瓶……歐羊對這個人的印象真是越來越差了，看來以前冷奇駿的眼光也不怎麽好……

顧清晨看見她是兩人同行直接大笑：“怎麽，還帶了保镖，怕我害你？”

歐羊在她不遠處坐下來，微笑着說：“也不是不可能。”

顧清晨随意地擡擡手和鍾辰打了個招呼，笑着回她：“是啊，誰讓我第一次見面就給了你一巴掌呢？你确實該防備着我。”

鍾辰看了歐羊一眼，她搖搖頭笑了笑，聽見顧清晨對着鍾辰說：“歐羊也打回來了，我的臉還腫了兩天呢。歐羊，你不介紹一下你的朋友？”

“不用了，你們不會有什麽交集，我也不打算和你有什麽關系，你找我出來是想和我說什麽，直接說吧。”

顧清晨笑笑：“那你們要喝什麽？”

片刻後服務生進來，歐羊直接指着顧清晨面前的桌子說：“把她桌上的酒瓶和酒杯都收了，給我們上幾杯蘇打水，再拿些水果吧。”

服務生看向顧清晨，顧清晨挑眉，“我就是叫你出來喝酒的，你這是……”

“如果你還想要喝酒，那我現在就走了，我想應該有人送你回家的吧。”

顧清晨笑笑朝服務生擺擺手，“都收了吧，聽她的。”

鍾辰很識相地坐到最邊上，掏出一個掌上遊戲機玩他的遊戲，看來是做了準備過來的，歐羊失笑，轉頭再對上顧清晨，她心平氣和地說：“你是想要和冷奇駿複合？”

顧清晨無奈：“你真是我見過最直接的人，完全不給别人轉折的機會。”

“你如果想要再追回他，那就去在他那邊努力呀，你找我也沒用，我既不會把他主動讓給你，自願退出，也不會哭着喊着求你别破壞我們，我隻能冷眼旁觀靜觀其變，雖然現在我和冷奇駿是男女朋友關系，可我隻有要求他對我專一的權力，我管不到你呀，也管不了你，你要怎麽做那是你的事，你想追就盡管去追，你想和他複合就去找他，至于他怎麽決定那是他的事，我們會不會因爲你鬧矛盾，那是我們的事，我分得清楚得很。你能聽明白我的意思嗎？”

顧清晨有些愣愣地看着她，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失聲說：“你這樣的性格，奇駿能适應嗎？”

“那是我和冷奇駿的事。”

“女人還是柔順一點好，性格太堅硬也不是件好事。”

“呵呵，”歐羊失笑，“你做女人也不見得有多成功，我不需要你給我意見。”

顧清晨被噎住，撩着頭發尴尬地笑了一下，她轉移話題說：“奇駿和你說過我和他的那段婚姻嗎？”

“如果我想知道，我會問他，我不需要從你這裏去了解，别和我聊你們的過去，也不要和我剖析你的一些想法和感悟遺憾悔恨之類的，我和你真的不是這樣的關系，你就直接告訴我，你想怎麽樣，你想要我怎麽做？我今天如果不聽你說，你以後也許還會再找我，所以我就來了，我這個人很怕麻煩，我希望你今天能把話說清楚。”

顧清晨垂頭想了想，微微笑着問她：“你可以離開耐德嗎？”

歐羊失笑：“然後呢？如果我說不，你會怎麽樣？”

“你需要什麽？”

歐羊好想笑出聲來，忍住了，“怎麽都是這樣的套路？你給我錢？冷奇駿在你眼裏值多少？如果是别的，你能給我什麽？我真是替冷奇駿覺得難過，他當初是怎麽愛上你的？”

顧清晨被她搶白得臉色變換不定，臉上勉力挂着的面具式微笑終于剝落下來了，她冷淡地說：“我沒你想的那麽惡俗，我隻是提醒你，人還是要有自知之明的，你配得上奇駿嗎？”她拿過随身的包，動作緩慢地從裏面拿出一個文件袋，接着說：“這段時間，我找人調查過你的背景，不用我複述了吧，奇駿知道你無父無母等同于孤兒嗎？就算奇駿不介意，他的家人也不會接受你，你這樣的命格不管是在古代還是現代，隻要被長輩知道了，都是找不到婆家的。我還找命理大師算過你的八字，奇怪我怎麽拿到你的八字的？有錢總是能辦到很多事的，我雖然不迷信，可是老一輩的人都很在意的，奇駿的奶奶非常傳統，冷家有一條不成文的家規，子孫娶的媳婦兒必須是父母健全，門當戶對的，你是沒有一點可能進得了冷家的……”

“歐羊，你是第一個敢打我的人，也正因此我對你有些另眼相看，我大概清楚奇駿究竟喜歡你些什麽了，可他再喜歡你，你們的關系也不可能再進一步，現在你們才剛開始，我想你應該還沒有到離不開他的地步吧，現在分開，對你的傷害是最小的，繼續下去的話，你以後将會面臨更大的痛苦。”

歐羊渾身僵硬地坐着，雙手拽得緊緊的，她一瞬間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來見顧清晨之前刻意武裝起來的外殼瞬間被擊碎了，她緊咬着唇，眼睛下意識地看向鍾辰，他坐得有些遠，包間裏流淌着音樂，如果不刻意聽他是聽不見她們說話聲音的，可這一刻她多希望他能聽見，然後站起來，拉着她離開，這樣她就可以不用去面對了，可以直接跑掉了……

沉默了很長的時間，歐羊終于調整過來，追究質問顧清晨爲什麽要私下調查她已經毫無意義，她平鋪直叙地說：“我的成長背景，我從未想過要刻意隐瞞或者逃避，我接受我的所有過去，至于将來我和冷奇駿的關系會不會受此影響，那是我和他兩個人要一起去面對的問題，我現在要不要離開他，将來要不要和他分開，和你完全沒有一點關系，你的存在對我沒有一點影響，你想說的話如果已經說完了，那我希望以後你别再找我，我和你沒有進一步發展關系的必要和可能。”

歐羊站起來招呼鍾辰一起離開了，像來時那樣，她一路都很沉默，鍾辰也沒有問她什麽，隻是淡淡地和她聊着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深夜裏汽車在路上飛馳而過，風從半開的窗吹進來，吹亂了她的頭發，吹亂了她心的平靜……

下車時，歐羊對鍾辰說：“我好像從沒對你說過我小時候的事……”

鍾辰笑：“你很少說自己的過去，不過偶爾也提到一些，怎麽了？”

她淡淡地笑：“都是假的，我告訴過你的那些都是虛構出來的，記得以前的作文題目，我的爸爸，我的媽媽，我愛我的家等等，每次看到這樣的作文題我就很煩，爲了交差，也爲了不要讓自己顯得太與衆不同，于是就參照别人的生活幻想出來一些很平常很幸福的場景，就把那些當做是自己的經曆寫出來……想得多了，想得久了，就覺得自己真的也有了那樣的童年……”

她轉頭看着夜空，聲音低低地說：“鍾辰，我沒有幸福的童年！我五歲時爸爸就去世了，11歲的時候媽媽帶走了哥哥抛棄了我，我還有一個哥哥，不過從小就是弱智兒，沒有自理能力的……如今他們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都走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歐羊沒有眼淚，雖然眼睛酸痛，可眼淚就是掉不下來，胸腔裏充斥着滿滿的無力感，得知母親和哥哥去世以後，這麽長時間的刻意逃避終于到了盡頭，她已經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車廂裏安靜無聲，良久，鍾辰伸手拍拍她的後腦勺，“你一直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以後一定會有人好好地愛你……歐羊，我會永遠陪着你的，别難過……”

歐羊笑一笑，“你早點回去吧，太晚了，今晚謝謝你了……”

回到家縮進被子裏，歐羊強迫自己睡覺之前，腦子裏最後的決定是：她會對冷奇駿攤開一切的！無論将來會面臨什麽問題，她都需要一個健康的心态去面對，她要學着真正去面對和接受自己殘缺的前半段人生，而不是每次想起來就下意識地避開，她不會再逃避了！

歐羊真的覺得夠了，她躲避得夠久了，自從十一歲那年以後，她就從不刻意去回憶爸爸媽媽和哥哥，如果不得不想，她也隻會想爸爸，極力地在腦子裏去搜尋五歲以前記憶中爸爸的影像，那些影像都是模糊的，想起來的片段都是腦子裏下意識美化過的，連歐羊自己都不确定，腦子裏殘存的那些片段，究竟是不是真的發生過的？在還很小很小的時候，她真的被爸爸愛護過嗎？

也許，這也是爲什麽每次在她完全喝醉以後，都會潛意識尋找爸爸的原因，她想問問爸爸，你抱過我嗎，愛過我嗎，爲什麽那麽早離開？媽媽爲什麽會不要她，爲什麽媽媽燒掉了家裏所有的照片？以至于到現在，她完全想不起來爸爸确切的樣子。

歐羊，說吧，說出來就是真正的釋放，心病隻能靠自己自我療愈，沒人幫得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