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男人同樣是一個背後靈。可是和之前喬霜不一樣,他是個善靈。善靈往往擁有些許靈力,他們深深眷念着塵世中的某個人,并爲他們耗費着自身的靈力,直到靈力漸失,徹底消散于人世。
葉甯收回心緒再度望向那裏,突然看見那位老人猛地一頭栽倒在地,身子一動不動。旁邊的男子似乎很是着急,不停地圍着她的身子打轉。
像是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他擡頭遙遙望向葉甯所在的窗戶,和葉甯的視線在空中相觸,頓時滿臉懇求地望着她,嘴巴一張一合,像是在說着什麽,隻是距離太遠,葉甯一時無法聽清。
沒有多想,葉甯朝他做了個手勢,後将馬克杯擱在書案上,拿起挂在屏風上的外套随手披上,推開門踢踢踏踏地走下了樓。
仍在樓下客廳裏的蔓青聞聲,放下手上的報表,擡頭就見葉甯急沖沖的樣子,不禁問道:“六姑娘,怎麽了?”
“蔓青你還沒睡?”葉甯見到蔓青心中一喜,便揮手示意她和自己一起出去,“那正好和我出去一下。”
她一邊走着一邊撥通“120”急救電話,等那邊接聽說明情況和地址後直接挂斷。
蔓青心中雖然感到有些奇怪,卻仍是順着葉甯的意思和她一同開門出了院子,走了差不多百米的距離,來到一個路口。
剛走進,蔓青一眼就看見暈倒在地的老人。她下意識地看了眼葉甯,六姑娘是爲了這個老人?
葉甯來到那位老人身前,看了眼旁邊一身中山裝、神色焦急的男人,沖他點了點頭,倒是沒多說什麽。她向前幾步扶起老人家,蹲下身子扭頭對蔓青說道:“蔓青,幫我一起把她背回去吧。”等救護車過來還要點時間,現在外面天寒地凍的,還是将她先背回屋裏吧。
蔓青微微颔首,幫着葉甯一同将老人背回後院。葉甯剛剛無故對着空氣點頭的動作她看見了,她雖然看不見,卻也知道那應當是個陰魂,估計又是找六姑娘幫忙的吧。這麽多年,跟着葉甯,這些事她和秦遠早就見怪不怪了。
兩人背着人回到客廳,葉甯上樓穿好衣服,等了沒多久,就聽見一陣“嘀嘟,嘀嘟”的聲音響起,是救護車來了。
秦遠原本已經睡了,聽見動靜從房内出來。他原本想跟着一起去醫院,葉甯看他這副身體的年齡還小,正式長身體的時候,就讓他待在家裏,自己和蔓青随車去了醫院。
到了醫院,做了相關檢查後,老人被安置在一間單人病房。一位中年男醫生推門進來,看到葉甯和蔓青以爲她們是病人家屬,于是直接說道:“是血糖低加上勞累過度引起的昏迷,吊些鹽水,回家再好好調養調養基本就沒事了。”
說着醫生仔細看了一眼站在病床前的葉甯,發現這小姑娘無論穿搭氣質看着都挺好,想來家境應當不錯。可等他眼光一掃瞥見擱在床尾櫃子上的布包時,臉色頓時拉了下來。
這布包開口有些散了,露出裏面滿滿當當的手工繡品,明顯是拿來售賣的。再聯想到今天這位病人是勞累過度導緻的昏迷,一時間他對葉甯兩人就有些鄙視起來,忍不住開口道:
“老人家年紀大了,做兒孫子女的就該讓她享享清福,别再天天出去擺攤掙錢了。真是……”他知道自己隻是個醫生,不該管太多,可性格使然,他也控制不住。突然想到自己上次就是因爲打抱不平,導緻家屬投訴才丢了評職稱的機會,他趕緊捂住嘴巴,不再多說。
葉甯聞言一愣,待明白過來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她這是被當不孝子孫了?
身旁的蔓青卻看不得葉甯被人誤會,隻見她目光平靜地看着醫生,淡淡說道:“醫生誤會了,我們不是家屬,不過是遇見她暈倒,好心送來醫院罷了。剛剛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來。”
“呃……”醫生愣住了,放在白大褂口袋裏的手糾成了一團,感覺自己的臉就像一個火爐滾燙滾燙的。“那是我誤會了,不好意思啊!”
“沒事,你也并不知情。”葉甯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如今這樣熱心腸的醫生已經很少了,盡管方式有些不當,可她也沒必要爲此計較些什麽。
等醫生替老人挂好鹽水,蔓青也随他一起出門去櫃台辦理住院手續了。整個病房内一下子靜谧了不少,依稀可以聽見點滴的聲音。
葉甯看着眼前陷入昏迷的老人,她微閉着眼睛,靜靜地躺在床上,飽經風霜的臉上皺紋縱橫交錯,面龐蒼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盤扣棉衣,幹淨整齊。
旁邊,年輕的男子微微躬着身子,目光專注地看着她,眼神缱绻,溫柔如水。
葉甯莞爾一笑,沒有去破壞兩人間美好的氛圍。她踱步來到床尾矮櫃前,視線下移,看着那個已經散開的藍色布包。一時間各式各樣的手工繡品映入她的眼簾,包括小香包、扇袋、手帕等。
這些繡品繡工精細,圖案秀麗,文字娟秀。從中看得出來繡娘的功底不淺。望着這些精緻的繡品,葉甯油然而生一種敬佩之情,她從小就不耐女紅,至今連一條簡單的手帕也繡不出來。
如今,繡娘是越來越少了,純手工的繡品也越來越少了。葉甯想着心中不由得一陣歎息……
“謝謝這位姑娘救了我的妻子,徐長青無以爲報,願姑娘一生長安。”這時一道低沉敦厚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病房中的甯靜。
聞言,葉甯轉過身看說話的男人,迎視着他深邃的眸子,平靜地說道:“舉手之勞而已,徐先生不用這樣感激我。”眼前的徐長青雖爲靈體,通身卻透着一股正氣,凜然不可侵犯的模樣。生前想必也不是個簡單人物。
“這是你的妻子?”葉甯看着床上仍舊昏迷的人禁不住問道,她看上去已經年近古稀,而眼前這位看着不過三十一二的模樣。
“嗯……”徐長青低頭溫柔地注視着自己的妻子,視線從她布滿皺紋的臉上慢慢下滑,最終落在那雙不再白皙細緻的手上,眼角不禁有些酸澀,“她是我未過門的妻子,……孟如茵。”
如茵也老了啊!曾經她是那樣肆意張揚,他還記得當年花園洋房裏她一襲紅裙,面帶微笑纖長白皙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靈巧跳躍着的模樣。那般美麗,令人心醉。即便如今年華不再,在他眼中她依舊是從前美貌絕倫的孟三小姐。他們原本能夠琴瑟和鳴,可惜……
“你們沒有結婚?”葉甯看着他有些詫異地問道。
徐長青面露苦澀,“沒有,我們定好了日子,可我卻沒趕上……”
想起以往,徐長青眉宇間凝固着傷心與絕望,深邃的瞳孔中沒有一絲光亮。等他扭頭看向布包中的繡品時,神色才有所緩和,目光中帶着一絲懷念,緩緩說道:“雖然如茵從小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可她的女紅卻很好。以前我的扇套荷包都是她幫我繡的……”
“原本不出意外的話,那年年底我們就要結婚了,老家時興中式婚禮。如茵當時很高興,趕了幾天幾夜親自繡好了婚服……可在婚期前半個月,我接到了上面通知,前方戰況危急……沒想到我這一去就再也回不來了……”說着說着,徐長青眼中淚珠閃動,一股血淚自他眼中緩緩滑落。
“是我誤了如茵,是我誤了她……”他垂下頭喃喃自語着。
葉甯眉頭微蹙,看着徐長青流下的血淚,心中一陣怅惘。“問世間情爲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這人世間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一種東西呢?
正當葉甯思緒萬千時,病床上傳來一陣動靜,原來是之前昏迷的老人醒了。
看着情緒有些激動的徐長青,葉甯主動上前打招呼:“孟婆婆,您醒了?”
孟如茵一愣,神情有些恍惚地張望了下四周的環境,“這是……醫院?我怎麽……”她記得她今天是從夜市擺攤回來,就坐在花壇口上歇息了一小會兒,後來……孟如茵歪着腦袋仔細回想,發現後面的事情自己已經想不起來了。
“孟婆婆,我和朋友發現你暈倒了,所以将您送到醫院來了。”葉甯微笑着說道,而後像是想起什麽,問道,“對了,您有家人需要我幫您聯系嗎?”
這位孟婆婆身上并沒有她家人的聯系方式,警察一時半會也不會到。要是有的話,正好她可以幫忙聯系下。不過想到這位老人年紀這麽大還要自己辛苦出來掙錢,估計不是沒有就是子女不孝吧。
老人一愣,布滿皺紋的臉上有一絲痛苦閃過,她慌忙說道:“謝謝你,姑娘。不過老婆子我獨居一人,就不麻煩你幫我聯系了。”想到自己收養的兒女,孟如茵苦笑着搖頭。那群狼心狗肺的東西,她是一輩子不想再看見了。
回過神來,她看着眼前漂亮的小姑娘,慈愛地笑了笑,“我這把老骨頭了不礙事,你趕緊回家去吧!這麽晚在醫院也不好。”想了想,又添了一句,“醫藥費多少你給我個收據,我到時給你。”她孟如茵雖然半生不幸,卻從來活得自尊自愛,不屑占他人便宜。
葉甯聞言識趣地沒有多問,隻是緩緩說道:“那好吧!婆婆你好好躺着吧。之前不知道您的情況,所以報了警。待會警察可能回來例行公事做個筆錄什麽的,我在這兒等警察來了再走也不遲。至于醫藥費……”
葉甯正說着,房門突然被打開,她扭頭一看,原來是蔓青回來了。身後還跟着一名警察和一位陌生的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