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箕子



丞相府,園中海棠成林,花開正茂,微風吹過,如雪花瓣漫天紛飛,兩名絕世男子端坐在樹下,對弈于石桌前。

帝辛絕美的臉未染過多情緒,輕輕落下一子,擡眸睨向對面溫潤如玉的男人:“王叔這園中海棠可種下十餘年了。”

箕子輕輕拿起掉落于掌的白色花瓣,淡雅地勾起唇角,道:“确有十餘年了。”

“既已如此之久,王叔何不另覓……”

“這樣的日子,也沒什麽不好。”箕子亦落下一子。

帝辛笑了,最後一子封住他所有退路:“王叔一向心思缜密,今天怎的如此心不在焉,居然讓孤有了可乘之機?”

箕子舉爵輕飲,舉止優雅不凡,遂而淡笑道:“陛下棋藝精湛,臣甘拜下風。”

“王叔過謙了”

箕子淡淡一笑,未作回應。

帝辛墨眸微彎,笑容僅止于唇,他起身來到海棠樹下,伸手接住飄零的海棠花移到鼻端輕嗅,似是喃喃自語,又或是有意念道:“海棠無香,唯恐被人知了心事。”

箕子緩緩起身,淡笑始終溢于唇邊:“有些事藏于心中,于人于己未必是件壞事。”

“嘁。”帝辛輕嗤一聲,轉身,單手背後,墨色瞳仁深深凝着箕子,遂即笑道,“王叔不愧是殷商第一哲人,言行總是能讓孤揣摩好一陣子。”

箕子神情微滞,很快歸于平靜,作揖道:“臣不才,陛下謬贊。”

微微挑眉,鷹眸睨着箕子,帝辛轉開話鋒:“王叔就準備在這丞相府中頤養天年麽?”

“若能如此,臣之幸事。”

帝辛輕歎,轉眸看向繁茂的海棠樹冠,若有所思道:“王叔覺得何爲盛世?”

“民康物阜,政通人和。”

帝辛笑了,此刻的笑容竟有些令人琢磨不透,他又問:“殷商可算盛世?”

“雲王勤商,十有四世而興,殷商确爲盛世。”

“那王叔再說,這盛世是誰家的盛世?”

箕子神情一滞,平眉深鎖,似是未曾料到帝辛會有此一問。

帝辛瞬間斂去笑容,眸色亦暗了幾分:“孤即位時不過總角年紀,不懂整治,朝中一片散沙,各方諸侯虎視眈眈。此番内憂外患,唯有暗度陳倉可保我殷商盛世,不枉父王傳位于我。孤忍辱多年,蓄勢待發,隻盼有朝一日王叔可助孤一臂之力,鏟除朝中佞臣,各方蠻夷。”

言罷,帝辛劍眉威揚,一雙墨色鷹眸注視着箕子,後者嘴唇輕抿,眸色瞬息萬變。

“王叔不必即刻決定,”見箕子不語,帝辛微微勾唇,又道,“孤相信王叔定會給孤一個滿意的答複。”

帝辛深谙墨炯深深凝了箕子一眼,須臾對侍衛道:“回宮。”

眼見着帝辛與自己擦肩而過,箕子這才緩緩作揖道:“臣,恭送陛下。”

望着帝辛離開的方向,箕子淡淡凝眉,不論他怎樣将自己置身度外,卻終是被帝辛看穿了心思,他轉眸看看園中海棠,飄落的花瓣一如他此刻心境。

箕子明白,帝辛仍對十年前的事耿耿于懷,此番問詢于他而言進退維谷。

入夜,壽仙宮裏寂靜如斯,顧潇然立于窗前,手中拿着兩隻銅盒仔細端詳,一模一樣的盒子與花紋,盒蓋上同樣空空如也,根本沒有什麽紅狐圖案。

“姐姐,你站在窗前好一陣子了,是有什麽心事嗎?還是擔心陛下今夜會來此?”

藍漓清麗的聲線從顧潇然身後飄來,同時也打斷她的思緒,她倏的轉身,問道:“你可聽說國師住在哪裏?”

顧潇然知道自己穿越至此一定與銅盒脫不了幹系,現在隻能先打探下這銅盒的出處,方能解了眼下的疑團。

“據說披香閣附近有個别院,那便是國師的居所,不過究竟是哪個别院他們也說不清楚。”

“披香閣?名字很好聽,難道這也是陛下寵妃的居所嗎?”

“姐姐,正巧相反,披香閣是先王寵妃的居所,先王駕崩後嫔妃均以殉葬,披香閣便也荒廢了,現在住在那裏的都是些犯錯的宮人。”

顧潇然喃喃自語:“如此說來,那裏豈不是冷宮所在,國師的别院在那附近定是個寂靜冷清的地方了。”

“聽人說國師喜靜,身邊從來沒有人服侍,事事均親力親爲,除主持重大祭祀活動外,隻有陛下能見到他。”

顧潇然又是一陣疑惑,世上居然還有這樣的怪人,心中不免盤算着這位國師究竟是何方神聖,竟然隻有帝辛可以單獨見他?她看看窗外墨色的夜空,弦月高懸于空,遂說道:“天色不早了,漓兒,你先去休息吧。”

“嗯,姐姐也早些休息。”

藍漓走後,顧潇然秀眉緊鎖,若有所思了一會兒,突然想到什麽似得又抿唇笑起來,将幾隻銅盒收好後便沉沉睡去。

一連幾日,帝辛未曾來過壽仙宮,這不免令顧潇然緊張的心情得以放松,因此她便準備實施她的計劃。

這日,天色一暗顧潇然便換上了藍漓的侍女服,決定隻身去打探國師的居所,可畢竟天色已晚,難免心生膽怵,但事到如今她除去夜探國師住處便别無他法。

“姐姐,藍漓要跟你去!”藍漓見顧潇然動身欲走,便急切地跟在後頭。

顧潇然頓住腳步,定睛看着藍漓,一口回絕道:“你且留在壽仙宮中。”

此去兇險未知,若是因此連累了藍漓她會過意不去。

“姐姐……”

顧潇然眉頭一蹙,又道:“聽話,況且若是陛下來了,你也可以幫我拖延些時辰。”

顧潇然言罷,藍漓抿抿唇,雖不情願卻隻能乖乖聽話,遂一臉擔憂道:“姐姐,你一定要快去快回。”

顧潇然擡手撫了撫藍漓的頭,淡笑道:“知道了,你且放心,我去去就回。”

顧潇然就這樣穿着藍漓的侍女服出了壽仙宮,途經之地難免會有一些侍衛把守,可距離較遠,天色較暗,雖有屢屢月光灑下,卻不足以看清樣貌。

顧潇然腳步很穩,心裏卻在打怵,雖然她現在的身份是帝辛納入宮中的妃子,可扮成侍女出入王宮難免使人生疑,若是被發現,定會惹來麻煩。

不知走了多久,在穿過一座座宮殿,一條條道路與蜿蜒小徑,顧潇然發現這裏的守衛越來越少,直至一個也看不到,她終于停下腳步觀察着四周。

周圍很黑,月華下到處可見鱗次栉比的房屋,卻唯獨沒有守衛的身影,耳邊有輕微的風聲與蟲鳴,雖看不清楚卻也能感受到它昔日的壯觀與輝煌,這裏大概就是披香閣的所在。

顧潇然走出兩步便又頓住腳步,心中興奮之餘,卻也遲疑了。

各朝各代的冷宮都是關押獲罪的妃子與皇室子嗣的地方,而被長期關押的人精神失常者比比皆是,他們死在這裏都不一定會有人知道,若是真的被她遇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她要如何應對?

顧潇然前世雖是考古者,見過的屍體、骸骨不少,可她隻當那是曆史遺留下的文化遺産,是珍貴的寶藏,況且那時有姬明宇陪在身邊,每當她害怕時他總是會緊緊握着她的手給與鼓勵,可現在,她卻是隻身一人來到這裏,不免暗暗生畏。

上天像是給她出了一道選擇題,她可以選擇就此停止這個瘋狂的計劃,安心做蘇妲己,欣然接受帝辛的寵幸;又或許選擇向前走,也許會遇到麻煩與危險,卻也可能找到回二十一世紀的方法。

思于此,顧潇然看着面前漆黑的夜幕,目光一凜,松開緊咬的嘴唇,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就在她的腳還沒有落穩之際,手臂一緊,已然被什麽東西握住,頃刻間脊背發涼,身體亦僵硬的動彈不得。

耳邊輕微的風聲中摻有一陣怪異陰森且低沉的聲音,這聲音像是被勒住脖子而艱難的喘息,顧潇然呼吸一窒,心髒随即漏跳了一拍!

空氣裏瞬間萦繞着一股刺鼻的腥臭,更像是腐爛的血液味道,顧潇然屏住呼吸,不敢動彈分毫,以不變應萬變。

此時,夜幕裏太過安靜,原本存在的風聲、蟲鳴都已銷聲匿迹,空蕩蕩的帶有血腥味的空氣中不時傳出幾聲嗚咽且痛苦的呻吟聲,像是生命最後的掙紮走向在這詭谲的夜幕裏,令人毛骨悚然。

晦暗的月光下,顧潇然看到了落在地面上的身影,此時站在她身後的是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女人攥着她的衣袖,在她耳邊粗重的喘息着。

顧潇然欲将女人的手從她衣袖上移開,可她摸到的是一團濕乎乎的東西,她倏的一驚,很快将手彈開,她可以想象到那是什麽,那雙手在這之前一定經曆了一場慘絕人寰的酷刑,而她撫上那隻手的時候,女人沒有絲毫避讓,仿佛她已然失了痛覺。

“你是何人?”

嘶啞且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顧潇然反複吐納,試圖讓自己緊張的心情得以平複,爾後故作鎮靜道:“我隻是碰巧路過……”

“大膽,在本宮面前居然敢自稱‘我’?”女人身體前傾,像是鬼魂附體一般趴伏在顧潇然的肩膀上,陰森壓抑且極具痛苦的聲音以極近的距離傳進顧潇然耳中,讓她的身體重重一顫!

顧潇然一怔,難道她是帝辛的妃子?

“本宮倒要看看你這賤人憑什麽敢如此無禮?”女人倏的将顧潇然扳轉過來,那張絕美脫塵的臉也随之呈現在月光下,女人瞳孔瞬間擴張,倏的雙手撫上自己的臉,像是瘋了一般又哭又笑。

顧潇然卻也看清了女人那張面目全非的臉,她也終于知道這個女人在看到她的臉時爲何會如此反映,她定是被蘇妲己的絕世容顔刺激到了。

“啊!”思緒中,顧潇然的脖子瞬間被女人扼住,月光下她看到女人目露兇光,那猙獰的眼神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剝。

緊要關頭,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陣铿锵有力的問詢:“何人在此喧嘩?”

顧潇然從沒有一刻如此期盼能聽到侍衛的聲音,而正掐住她脖子的女人也是一怔,趁這個檔口,顧潇然用力推了她一把,女人慘叫一聲後已倒在地上,而這個時候巡宮侍衛們跑了過來,一把将那瘋女人桎梏住,直到兩名侍衛把渾身是血的瘋女人拽走後,顧潇然仍驚魂未定。

她不知道等在這個女人的會是什麽,但看她面目全非的臉,她不成形的手,以及她披頭散發全身是血的樣子,就令她一陣心悸!

“你是何人?難道不知這披香閣是宮中禁地嗎?”

眼前的男人語氣不善,顧潇然難免一驚,披香閣是禁地,擅闖宮中禁地罪過不淺,她穩了穩心緒,緩緩答:“奴婢是壽仙宮中妲己貴妃的陪嫁侍女,貴妃娘娘想吃蓮子羹,奴婢初來乍到一時迷了路,不想卻走到這裏……”

顧潇然越說越委屈,聲音亦微微顫抖,她是真的被剛才的事情吓到,更也害怕被侍衛懷疑,因此不得不把蘇妲己搬了出來,畢竟她是帝辛費盡心機納入宮中的貴妃,不管宮中之人暗地裏如何評價蘇妲己,可名面上多少也會留些薄面。

果然,在聽到顧潇然如此一說,男人擰着的眉頭漸漸舒展,他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妲己貴妃的貼身侍婢,趕巧,我正要去庖屋附近,不妨送姑娘一程。”

顧潇然面露欣喜,實際上她真的不知道庖屋該怎麽走,況且這裏距離壽仙宮太遠,她不敢确定自己是否還認識回去的路,身邊有個侍衛護送總是好的,更也少了許多麻煩,因此微笑着應道:“如此,甚好。”

“姑娘,請!”

“請!”

言罷,兩人相觑一笑。

寂靜空曠的夜幕裏隻能聽到鞋子與地面摩擦碰撞的聲響,此刻竟顯得有些冷清與些許尴尬,顧潇然想起方才被兩名侍衛拖走的女人,不禁率先打破僵局。

“方才那女子自稱‘本宮’難道她也是陛下的妃?”

男人微微一笑,道:“方才定把姑娘吓壞了吧?”

“嗯,确實有些怕了,卻不知她究竟犯了什麽錯,竟被關在這裏,還用了如此重刑?”

“世事難料,宮闱更是如此,一言難盡。”

知道他似乎不願多談披香閣的事情,顧潇然便不再多問。

閑談中顧潇然才得知護送她去庖屋的男人竟然是惡來将軍,可她轉念一想,前幾日才見過飛廉将軍,史書記載他們明明是父子,可爲何看上去年紀相仿?

出于好奇,顧潇然不免與他閑聊起來:“惡來将軍常年伴君左右,定是思鄉心切。”

惡來似是憶起往事,遂輕歎一聲,道:“我與叔父本是奴隸,雖有一技之長卻整日過得水深火熱,幸得陛下重用,侍其左右,家中早已無人挂念。”

顧潇然微微勾唇,原來帝辛真的打破了這個時代的規章制度,重用奴隸,可這個超前的觀念在這個奴隸制社會裏畢竟觸犯了貴族的權益,在不久的将來卻也成了姬發爲他立下的六大罪狀之一。

思于此,顧潇然不禁微微籲了口氣,抿抿唇道:“惡來将軍莫怪,奴婢無意提起你的傷心事。”

惡來輕笑一聲:“無礙。”

“陛下如此器重将軍叔侄倆,想必您的叔父定也如将軍一般,是位威風凜凜的大英豪了,不知如何稱呼?”

“飛廉将軍就是我的叔父。”

“原來是飛廉将軍。”顧潇然終于明白爲何史書裏把飛廉寫成是惡來的父親,古人常說‘長兄爲父’更何況是叔叔。

“姑娘,庖屋到了。”

惡來突然停下腳步,顧潇然亦停了下來,她對惡來笑了笑,說:“謝将軍送我至此,不知這裏與壽仙宮還有多少距離?”

“待會兒姑娘從這裏一直向北走,路過分宮樓便是壽仙宮的所在。”

“奴婢謝過惡來将軍。”

顧潇然作揖後轉身欲走,惡來卻突然從後面叫住她:“姑娘且慢。”

顧潇然緩緩回眸,月光昏暗,她勉強能看出惡來的面部輪廓,隻是那偉岸的身型倒與飛廉不分伯仲,她淡笑着問道:“将軍還有事嗎?”

惡來踟蹰了片刻,道:“敢問姑娘芳名。”

顧潇然一怔,爾後說:“藍漓。”語畢,轉身進了庖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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