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洛缺夜3



船雪跟着洛公子去了宴廳,之前都是侍女們送到她的廂房裏,這次還是被洛公子第一次邀請用膳,隻見一張圓桌上擺着兩副碗筷,幾款精緻的涼菜,一瓶西域紅酒,待就席後,又上了幾個熱菜,最後是一道甜湯。

入席的隻有他們二人,菜肴卻是幾個人的飯食,船雪禁不住問道,“就我們兩人?”

洛公子笑笑道,“我請小船吃飯,當然是我們兩人了。”

船雪驚訝道,“就我們兩人,吃那麽多的菜?吃的完麽?太鋪張了。”

“有何鋪張?你傷勢初愈,應該多吃一些,補補身體才好。”洛公子說着,給船雪夾了一片藕菜,幾片牛肉。

船雪嘗了嘗,道,“這藕加了些糖料入鍋一蒸,松軟可口,是一道益血生肌的菜肴,這牛肉也十分有特色,比匈奴人的烤肉更爲滋補。每一道菜都是良藥佳釀,小夜何必爲了我如此勞神費力?”

站在洛公子身邊的連珠插了句嘴,“樓姑娘知道我家公子的好就行,姑娘也莫要怪公子鋪張,他平日裏吃飯都是如此,姑娘不必爲怪。有人喜愛華麗的衣飾,有人愛财若命,有的人十分好色,還有的人卻愛天下美食,哪怕放在餐桌上是擺設,吃不下喝不下,也必要欣賞一番,我家公子就是後者。”

“多嘴。”洛公子沖連珠輕輕一吼,又笑着給船雪盛了碗湯道,“我不缺金銀,不缺錦衣,更不乏美酒佳釀,而我對飯蔬卻諸多挑剔,你一定很奇怪吧。”

船雪從見到洛公子的第一眼起,就覺得他是個有内涵的人,穿着雖然華麗卻甚爲清雅潔淨,隻是,她不懂,爲何這樣高雅之人對吃上如此鋪張,每次飯菜要備十人的份量,每道菜肴都必須精緻新鮮,毫無重複,這也是算是對生活的一種講究?

船雪也見過很多人,但像洛缺夜這樣才貌無雙,不重金銀之人還是頭一次見,别人都說他貪财,好色,就連他自己也如此誇口,但通過張縣令之事,她卻不這樣看,她的眼光始終是淩駕于他人之上,那不過是他穿着光鮮外衣的表象罷了,他對吃飯的事情,爲何如此鋪張?她确實不解。

不見他穿金戴銀,卻見他爲了一桌飯菜而奢華鋪張,真是令人瞠目相看。

船雪想到這裏,笑笑道,“我想小夜一定有自己的想法,隻是我們現在所處的生活,戰亂頻繁,國家紛争,不少百姓正處于水深火熱之中,若是能把這多餘的糧食分與饑馑百姓,不知能解救多少人啊。”

洛公子聽後,馬上斂去了笑容,道,“别人肯定不理解,哎,你一定會懂。我過去的生活十分艱辛,嘗盡了饑寒交迫的滋味,那時候爲了生存,我都是吃撿來的破敗酸腐的食物,那種苦寒饑馑之味,像吃飽穿暖的人是體會不到的,我的母親,爲了讓我活下去,甚至将自己身體上的肉割下來,做菜給我吃,她便被活活的餓死了……現在,我要什麽有什麽,唯一對母親有所虧欠,即便是再多的錢财,美食,她也沒有機會再享用了,那時,母親都已那樣了,沒有一個好心人給我們一口吃的,喝的……然而,我現在成爲世人的金萬兩,他們來巴結,讨好,若是真有人乞讨,我便行給他一定金子。”說着,洛公子紅了眼眶,自己往瑪瑙杯裏斟滿了酒,獨自飲下,又斟滿一杯撒到地上道,“母親,孩兒不孝,望您泉下有知,孩兒不負您的囑托,已做到了人中人。”

船雪也忙給自己的杯裏斟滿酒,道,“伯母,這杯酒,船雪也敬您,您是一位好母親,相信您看到自己的兒子如此争氣,一定會無比欣慰的。”說完,将酒撒在地上。

船雪怕再勾起他的傷心事,忙将話題岔開。兩人又各飲一杯,說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船雪以自己身子不适爲由,回了廂房,這頓飯,吃的不倫不類,卻讓她感慨頗多。

船雪倚在窗邊,捧着一盞琉璃杯,出神地看着外面:孟夏初出,花草繞屋,扶疏斑斓,鳥兒莺歌,花兒垂憐,蟲兒拱土,好一派欣欣向榮的景緻。

她在回想穆太尉說的話,“你娘還活着,她是大夏國人,叫赫連香,你去找她吧……”

娘親,娘親爲何不來找她?

想到娘親,她有些埋怨。她既然還活着,這麽多年來,爲何不來找她?這是爲什麽?

她想了想娘親,想了想慘死的父親,又想到了她童年的玩伴——孟悠,不,現在是赫連月明,這才是現在的他,冷酷無情,不,他心房裏種下了忘塵芝的種子,才會忘記過去,不能怪他無情。

也許,真的是父親殺死孟伯父的?不不,父親不是那樣的人,沒有将事情弄清楚之前,不能妄下定論。她還是相信父親的,父親對自己的族人那麽忠誠,怎麽可能叛變,怎麽可能殺害自己的義兄呢?

亂了,她的腦子一片混亂。

月明心房被種下忘塵芝的種子,若不及時拔出,定會粉身碎骨。

娘親,就在大夏,離武周川隻有一山之遙。

是先找月明救他?還是先尋娘親?

到底怎樣才好?她的思想極爲矛盾,一邊是可親可敬的母親,隻有一山之遙,另一邊是不知身處何方,岌岌可危的心上人,他雖怨她恨她,卻也是有因有果。到底何去何從?

船雪将置涼的茶水悶進肚裏,舌根的後味還帶着淡淡的幹澀和清苦,正如她現在不能言語的心情。

一陣風撲過,柔柔的,滑滑的,撫平了她心中的夏傷,“是孟夏之風。”她喃喃道。

院子裏,低沉而幽咽的琴聲,喝着那首《隴頭歌辭》徐徐傳來:“隴頭流水,流離山下。念吾一身,飄然曠野。主朝發欣城,暮宿隴頭。寒不能語,舌卷入喉。知隴頭流水,鳴聲幽咽。遙望秦川,心肝斷絕。”

這首詞,加深了船雪對娘親的想念,她形影相吊的飄零,爬山涉水的艱辛,北方的嚴寒刺骨,她想家了,想娘了,她終于想通了,要先找娘,隻有有娘的地方,才是家啊。

此刻,想必洛公子也正在思念自己的娘親吧,他一定也想家了,不然,怎麽會吟唱這首歌令?

船雪放下手中的琉璃杯,尋音來到一個幽亭處。

洛公子的一襲龍紗在陽光下發出金色的光彩,宛如桃源的世外仙人。他凝眉輕撫古琴,神色沉着,指若流雲,弦如流水。

船雪不忍心打斷,聽到心動之處,便将五線秘銀絲一并繞于亭邊的槭樹上,槭樹姿态優美,葉形秀麗,這個季節還是嫩綠的葉芽兒,等到了秋季,便是滿樹通紅,庭樹槭以灑落的美景了。

船雪将秘銀絲拉開,猶如大自然創造的一具奇音五弦琴,她和着洛公子的琴音撫着天地之音,時而如奔騰快馬,時而如溪流潺潺。

她将洛公子的悲壯之曲逐漸融合進自己的奇音調裏,形成一種别有的和瑟之音,将自己的感情寄予在琴音裏,徐徐彈湊,抑揚頓挫。

一曲完畢,回望身後槭樹邊的船雪,萬綠中一片醬紅色,恍然身遊槭樹之雪弦,處之夕陽之狀哉。

洛公子拍手道,“小船的秘銀絲還能發出奇音五律,将我從這傷情之中帶出,讓我耳目一新,此刻,隻覺心情舒暢不少,真是一劑天籁良藥。”

船雪收回秘銀絲,來到洛公子身邊,“小夜謬贊,我哪裏能和你的太古遺音相比,我的秘銀絲雖然能着五音,但音色細小輕柔,隻能湊出行雲流水,雪竹琳琅之音,卻湊不出千軍萬馬的豪邁壯闊,倒是小夜的太古遺音如龍沉吟,曲高彌寡,琴操古淡,韻調清高,頗有一番抱負。”

洛公子笑笑,遞給她一杯新茶道,“小船的一番見解,令我醍醐灌頂,茅塞頓開。與小船對曲,猶如對明月清風,物我兩忘。來,爲這首天籁之曲幹上一杯。”

船雪見洛公子先幹爲敬,滴水不剩,她也将這杯茶一飲而盡道,“曲終人散,小夜,我是來道别的。”

“道别?你要走?去哪裏?”洛公子甚是驚訝。

“我要去大夏國尋我的娘親,我們失散多年,我……”船雪凄迷道,正欲往下說,被慌張跑來的連珠打斷了話。

隻見連珠臉色難看,神情緊張道,“公子,不好了,奚統領在前院吵着非要見您,此人來者不善,不像要做買賣,他說看上公子的什麽寶了,要商量商量,具體的也沒跟我們說,隻是非要見您,您看怎麽辦?”

洛公子命人将琴收回,尋思一番,深情地看着船雪道,“小船,恐怕你的行蹤已經暴露,我若再挽留,也隻能陷你于危險之中,不如早早送你離開。”他又對着連珠道,“快去給小船準備一些幹糧,和換洗的衣服,再備足盤纏,送她從後門出去。”

船雪正要道謝,被洛公子搶先,“你我就此一别,他日不知何時再見,山高路遠,途中兇險,小船多加小心,出門前,你随連珠喬裝一番,扮作男兒,這樣也可以掩人耳目,省去途中不必要的麻煩。”

船雪眼中噙淚道,“小夜對船雪的恩情,船雪磨齒難忘,望小夜自顧珍重,就此别過。”

洛公子目送船雪,望着那抹殘陽似雪的紅衣,獨自哀憐,感傷道,“雙凫俱北飛,一雁獨南翔”。

船雪回到廂房,換上連珠準備好的男裝,又重新梳了發髻,跟着連珠出了後門。連珠将船雪送到備好的馬車上,便回去複命。

漫漫長路,隻剩船雪一人獨行,旅途孤寂,倒也順暢,一路朝着西北走去,便出了武周川。

洛公子目送走船雪後,徑自來到閣中前院,見奚斤領了一小隊人不肯離去,端坐在院子中央悠閑地品着茶,洛公子迎上去,作了一揖,道,“不知大人來訪,有失遠迎,望多多包涵。”

奚斤放下茶杯,他久聞洛缺夜的大名,還是有幾分尊敬,便起了身,笑笑道,“想必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缺夜閣閣主吧,素聞閣主才貌無雙,有堪天緯地之才,今日得見,果真如此。”

洛公子開懷大笑道,“大人擡舉了,我哪裏有大人說的那麽好,大人來我貴閣,是看上哪件寶貝了?我送您便是。”

奚斤剛來的時候,早已把閣中之寶飽覽一遍,個個都是精雕玉琢,價值連城,随便一件都是他買不起的,聽洛公子要送他,心中砰然一動,他故意裝作很淡定的樣子道,“洛公子說笑了,我來此地,是奉旨行事,前些日子聽聞張縣令說他兒子的毒是您給解的,用了一種妙草,我甚是好奇,天下果真有此妙草?可否一見?若是真有,我想尋了獻給拓跋皇上,也算閣主大功一件。”

洛公子持着涼扇,笑道,“大人說笑了,天底下哪有什麽靈丹妙藥?我的妙草其實是一種□□,在潮濕陰暗的環境下滋長,若是正常人接觸了,便會五髒受損,立即中毒而死,張縣令的兒子中毒甚深,我也是不得已而爲之,沒想到以毒攻毒,正好解了他所中之毒。這若真獻給皇上,恐怕,恐怕不妥,若奚大人真是看上了,拿走便是,隻是妙草毒性猛烈,稍有不慎便會立即身亡。”

奚斤聽後臉色大變,“是嗎?我就直說了吧,我聽聞張縣令的孩童說給他解毒的是一位美麗的姑娘,那女子有着沉魚落雁之容,醫術精湛,我推測她就是我要追捕之人。我奉皇上旨命前來捉拿,望閣主給個方便,交出此人。”

奚斤到底是老謀深算,他在驿站裏見過縣令的兒子,也聽聞張信中毒一事,前些天還快要毒發身亡,這幾日卻精神抖擻,他便詳細盤問了一番,這才得知,是妙草給解了毒,他再仔細推敲一番,卻覺荒誕至極,張信說依稀中看到一位仙女,經描述,那女子骨骼奇異,能彰顯成像,甚是驚訝。猜疑此人定是樓船雪,于是,以看寶的名義來缺夜閣試探。

洛公子聽了奚斤的話,也變了臉道,“奚統領,這是什麽話?你奉旨追捕逃犯,怎麽查到我的閣中了?難道你認爲我匿藏犯人?”

奚斤對缺夜閣有所耳聞,洛公子是個極爲厲害的人,他在各國不但有生意來往,也結交了許多豪傑,勢力很大,下至絲綢漁商,上至皇權貴族。萬一得罪此人,怕他不好收場,于是,将語氣緩和了一下,“閣主莫要誤會,我也是奉命行事,若是抓不到朝廷要犯,回去沒辦法向皇上交差,若是皇上怪罪下來,怕缺夜閣也難逃其咎。”

“那你便去搜吧,若是敢毀壞我這一草一木,或者任何一件寶物,隻怕大人要照價賠償,我這裏的每樣東西都是獨一無二,隻怕大人賠不出來啊,莫怪我洛某沒有提醒。哼。”說完,洛公子甩甩袖子走了。諾大的前院,隻留下奚斤一幹人等和幾個閣中管事丫頭。

奚斤有些尴尬,若是不搜,面子上又挂不住,隻得下令道,“把裏裏外外都小心搜了,仔細些,别碰壞這裏的草木,不然,小心爾等腦袋。”

奚斤帶着手下往前剛走了幾步,隻聽跟着管事丫頭道,“小心蘆藍花。”奚斤将剛要放下去的腳立刻跳起來,待他躬身看去,一朵極小的藍色花蕊草,他禁不住一怒道,“大膽,區區一朵藍花,有何大驚小怪,再敢驚擾本統領,小心要你的命。”

那丫頭,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卻被訓練有素,也不是什麽怕事之人,她伶牙俐齒,分辨道,“大人息怒,若不是我及早提醒,恐大人毀壞了閣主的花草,不好賠償,這蘆蘭花雖然小巧,卻十分珍貴,是閣主從西域大冥山上帶回的,若不是精心培育,怎能如此成活?若大人不慎踩傷,豈不是浪費了我們閣主的一番心血?我的命不值錢,但大人的尊嚴卻不容踐踏,望大人自珍自重。”

奚斤見區區一個丫頭竟敢教訓自己,說的理直氣壯,氣的他肝膽欲碎,拔刀相向道,“我不給你點顔色,不知道本人的厲害。”說着欲将斬殺。

刀一出鞘,丫頭被吓住了,連連後退,呼救道,“快來人啊,殺人啦。”其餘幾個丫頭也跟着驚叫,向後院跑去。

奚斤的手下有個偏将,叫韓茂,遇事果斷,有勇有謀,多年跟随奚斤出入沙場,他見事态嚴重,急忙勸道,“統領,小不忍則亂大謀,若是再不走,事态鬧大,恐不好收場,這位洛公子在各國均有勢力,大禹後人也不見得就藏在他這裏。我們改日造訪。”

奚斤一聽,覺得有理,便帶着一幹人等出了缺夜閣,直接向皇上複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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