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雪一路向西,大約走了十幾天的路程,到了吐京郡,已是北魏的邊城了,她總算松了口氣,在鎮上吃了碗熱湯面,又買了幾個包子帶上。
馬車又向前走了幾個時辰,來到一處街頭,越走越覺得荒涼,這裏不但人煙稀少,甚至還能看見許多流民。
船雪剛下馬車,一幫流民蜂擁而上,搶她的包袱和食物,她隻好将吃食和盤纏拿出來,未等平均分配,就被流民一哄而光,就連包袱也不放過。
在一個廢棄的茅屋邊上,有幾個蓬頭垢面,衣衫褴褛的人,爲了剛搶到的一點食物打作一團,被壓在最下面的那個人,流民的拳頭如雨點砸在他身上,他隻顧着大口地往嘴裏塞包子,一看就知幾天沒吃飯。
這人一身邋遢,被打得遍體鱗傷,那長須堆雲砌墨般拉在地上,他用雙手拼命護着包子,往嘴裏塞。
船雪急忙去阻止流民的暴行,她拉了幾拉,未果,隻好用了點功夫将他們打散,他們跑的時候,将她的馬車也一并趕跑了。
氣的她頓頓足,欲将追趕時,卻被一個人緊緊抱住腿,這個人正是剛才被打之人,他有氣無力道,“救我,救我。”
船雪隻好任那幫流民去了,她從自己衣衫上撕下一塊布條,給他包紮了傷口,又喂他吃了一粒藥丸。這些藥都細心的洛公子送的,什麽跌打損傷,傷風解毒類的,全讓連珠給她備上,正好在途中就用到了。
船雪仔細打量了他一番,此人約有三四十歲的年紀,雖然發髻散開,臉有泥垢,但滿頭烏發,發茬粗黑,面色光潤,言語間透着一股英氣,他能将這流民說的如此淡然,此人若非敗将也絕非一般流民。問道,“你是哪裏人?可知這些流民從何而來?”
“我乃荥陽陽武人——毛修之,戰亂年間,成王敗寇,流民到處都有,這沒什麽好奇怪的。”毛修之一屁股坐在地上,吹胡捋須答道。
其實,他本是東晉桓玄手下的将領,劉裕起兵讨伐桓玄,桓玄兵敗逃出建康,毛修之亦随桓玄西逃,又被夏軍追尾,途中失散,他随着流民逃到了吐京,快要餓死的時候,遇到了船雪将食物慷慨相贈,這才保住性命。
船雪又道,“您可知,從這裏去統萬城的近路嗎?”
毛修之站直身子,指了一條路道,“這條小路雖然不太好走,卻是唯一的近路了,小兄弟,你去統萬做什麽?”
船雪怔怔,回想起她男兒裝扮,難怪人家喊她小兄弟,平常聽慣了‘樓姑娘’三個字,喊她‘小兄弟’還真有些不習慣,她結巴道,“我,我去尋我娘。”
毛修之歎了口氣道,“你娘?她是大夏人?我看你穿着中原人的服飾,難道你不是大夏人?大夏人兇悍,英勇,酷愛烹饪羊肉,來來來,我教你一種,我自創的烹饪羊肉的方法,或許對你在大夏的生活有所幫助。這也算我報答你的救命之恩吧。”說完,邊比劃,邊将如何烹饪羊肉湯的方法仔細說給了船雪。
語罷,他們走到了岔路口,船雪又問了毛修之的去向,修之答曰,“我要去蜀中,我怎麽稱呼你,以便日後相見有個名字。”
船雪頑皮一笑道,“我叫樓船雪,你教我羊肉湯的做法,又比我年長,我就稱呼你先生吧。”
毛修之捋着胡須笑道,“甚好,甚好。船雪,這個名字特别,有點味道,我記住啦,我叫毛修之,我們就此别過,但願他日能夠重逢。”
船雪也回敬一番,道了别,船雪向着小路踽踽獨行,沒了馬車,腳程自然也慢下許多。
走走停停,路途孤寂,天色漸晚。
她好不容易走到統萬城的門外,此時城門緊閉,隻好找了戶農家借宿一晚,讨了些吃的,勉強過了一夜。
第二日,船雪起來時,天已大亮,農家婆婆早把湯餅準備好,她深受感動,她觀婆婆氣色,便能看出病竈的一二,吃完後,主動給婆婆把了一下脈,又開了一個治病的方子,交給婆婆道,“三付藥,保您藥到病除。”
婆婆有些遲疑道,“我這病都好多年了,去不了根,你三付藥就管好?”
船雪道,“婆婆,您就聽我的吧,我行醫多年,您這實在不是什麽大病,隻是藥不對症,所以一直不除根,這藥方就當作我對您的報酬。”
船雪又問了一些統萬城的情況,婆婆把自己知道的說給她聽,又特意指了指雖然城南門比較好進。
船雪道了謝,直奔城南門。
大老遠,船雪就能看見白色的城牆,厚重而敦實。
走近,城門處刻石立碑,上面篆着:“……我皇祖大禹以至聖之姿,當經綸之會,鑿龍門面辟伊阙,疏三江而決九河,夷一元之窮災,拯六合之沈溺,鴻績侔於天地,神功邁於造化,故二儀降祉,三靈葉贊,揖讓受終,光啓有夏……”
船雪讀到“高隅隐日,崇墉際雲,石郭天池,周綿千裏。”仔細品了品,這篇銘文寫的太美了,統萬外圍确實是這樣的景象。
她又聽附近的村民說,這城牆雖然堅固,背後卻是駭人聽聞的建造過程,将土摻和了牛羊之血層層鋪築,再用夯夯實,堆柴燒烤,以求堅硬。每層夯築好就命兵丁用大鐵錐錐之,如錐入一寸,即說明夯築不堅,就殺夯築的人。如錐不入,則認爲兵丁不用力錐刺、檢查不力,即殺兵丁。
手段不免殘忍。這真是一将功成萬骨枯,任何偉大的事業背後都需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船雪看完銘文,往城裏進,被一個士兵擋住路道,“從哪兒來的?做什麽去?”
船雪自幼跟師父遊曆各國,對幾國的語言十分精通,對方用什麽語,她就對什麽語,道,“我來尋親的。”
士兵盯着船雪看了又看,道,“你是哪裏人?”
船雪被盯得很不自然,她看了看自己,還穿着男裝,這衣服卻是中原的服飾,這才意識到來的太匆忙了,忘記換上胡夏國的衣服,她講道,“我來找我娘的,是個大夫,放我進去吧,大哥。”
士兵看了看,除了衣服,沒覺得哪裏不妥,各個地方的人遷到統萬城的也不在少數,穿什麽衣服的都有,就沒再多盤問,放了船雪進去了。
進了城内,更是一團迷茫。
娘親在哪裏?她總不能見人就問,但眼下,她并無太多娘的信息,隻能見人打聽一下,城中的百姓一聽娘的名字,面露懼色,紛紛躲開,她很奇怪,問了年長者才得知,原來這大夏王的名字叫赫連勃勃,赫連乃是皇家的姓氏,其他百姓怎會有這個姓?她娘叫赫連香,難道?難道?她不敢往下想。
來都來了,豈有不找之理?
矛盾之中,她忽然又想起另一個人來,赫連月明,他也姓赫連,會不會也在這城中?難道他是大夏王的兒子?她渾身不寒而栗,驚恐萬分。
她在街上晃悠了半日,已過晌午。
她身無分文,饑腸辘辘,這才意識到,得給自己找個落腳點。
她見城中醫館大夫收費極高,一般的貧苦人家根本看不起病,她便找了一家藥鋪,在鋪子外擺了一張桌子,上面寫道:“免費問診”四個字樣。船雪免費爲病人看病,病人進鋪子抓藥,這算是跟藥鋪的掌櫃拉拉生意,隻要掌櫃管她一頓飯便可。
她想想自己,一介神醫,給江湖人診病,都需奉上白銀三千,如今落得身無分文。其實,她想要真金白銀并不難,憑她的本事,完全可以進到皇宮裏做醫官,什麽權利,地位,金錢都不過是浮雲。
她不想,她甯願讓掌櫃管她一頓飯吃,給她找個能睡的地方就行,其他什麽也不重要,她更不願違背師父立的門規:“不給皇權中人看病,病死,也不看。”
一連幾天,船雪都在這家藥鋪免費問診,看病的人一天比一天多,她開的藥方都是最便宜的藥,卻能真正治病。被醫好的人,帶着自己的親戚朋友來看,有的還專門提着糕點來道謝。
短時間内,船雪的名氣在統萬慢慢傳開,藥鋪的生意爆好,藥材供不應求,船雪卻累的神勞形瘁。
已經七天了,她來到統萬的七個日子裏,天天都在給人看病,好像忘記了自己來尋娘的,還有一些富貴人家要請她去家裏看病,她也都一一拒絕。
第八天,藥鋪外面的桌子前,排滿了看病的人,站不下,都擠到路上去了。
這天,船雪沒有出現,她已經受不了這種沒完沒了的看病,一天下來,人都是昏沉沉的,更何況接連七天,不是正常人所能受得了的。
哪個名醫向來也是上午看病,下午歇息,她正準備離開,藥鋪掌櫃好言相勸,求她留下,又說給她豐厚的報酬。
船雪又不是沒見過那點銀子,她給江湖人看一樁病下來的錢比這可多多了,她是太累,身體又不是鋼筋鐵骨做的,憑什麽要聽掌櫃的使喚,便婉言拒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