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雪出了宮後,沒有回月明的軍營,她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走着,赫連定就在一旁想方設法的哄她開心,見有賣糖葫蘆的,便買來一串遞給她,她也是搖搖頭,表示毫無食欲。赫連定隻好自己拿着兩串,左手上的咬一口,右手上的咬一口,正啃着,便看見了洛缺夜。
三個人一同進了酒樓,洛缺夜将一封信遞給船雪道,“這是妙公子讓我轉交給你的,他說不能等你醒來,便先走了。”
船雪拆開信封,上面寥寥數字,妙沉已回去複命。她立刻想起妙沉曾說過的話,他奉拓跋晃之命,給她帶口信,國師派人來破壞大夏與北魏的和親,實際上來取冰骨的。
這和親未見破壞,反倒很順,船雪也有點茫然,國師派的那個殺手在哪裏啊?難道會是洛缺夜?她使勁搖搖頭,她怎麽能聯想到洛公子呢?洛公子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啊,多次出手相救,對她重情重義,她怎麽會閃現這個念頭?洛公子和寇國師并無關系,他是被勃勃請來鑄刀的。船雪立刻爲自己荒謬的想法,感到愧疚。
洛缺夜見船雪有點發呆,喚了喚她道,“船兒,船兒,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還是信上說什麽了?”
“沒,沒什麽。我隻是想龍雀刀什麽時候能鑄好?”船雪回過神道。
說話的同時,菜品也都上了桌,洛公子随手夾了一塊鵝肉遞到船雪小碟子裏,道,“你是在擔心冰骨嗎?你放心好了,冰骨對他們現在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爲什麽?”船雪道,赫連定也豎起耳朵,直勾勾地看着洛缺夜。
“因爲他們在意冰骨背後的秘密,如果他們知道了秘密,就不會再來搶冰骨了,就算搶走也毫無用處。”洛缺夜喝下一杯酒道。
“什麽秘密?你是說老巫已經知道秘密了?”赫連定驚訝道。
“是的,秘密就在滄浪洲,這個秘密隻能在滄浪洲解開,是我告訴他的。”洛公子自斟自飲道。
“滄浪洲?你是怎麽知道的?爲何告訴老巫?”船雪不解道。
“請恕我不能直言,若我不如實相告,老巫怎會讓我用冰骨鑄刀?他又怎麽會不再追究冰骨的着落?隻有讓他知道這個秘密,他才能不再追究冰骨的下落。我還煩請小船爲用冰骨神力将鑄刀用的生鐵之水凝固,這樣才能鑄刀。”洛缺夜道。
“小夜太客氣了,我的命都是你救的,這點小事不算什麽。明日待我用内力将生鐵之水凝固。”船雪道。
“有勞了。我還要再提醒一下,老巫雖然不會再要冰骨,但小船還需提防。難道小船就不好奇,不想去滄浪洲弄清楚冰骨的秘密嗎?”洛缺夜笑着道。
“我避之不及,才不想知道呢。我隻想過安靜的日子,讨厭腥風血雨。”船雪嚅嚅道。
正在這時,跑來一個人,在赫連定身邊低語一番,赫連定擰着眉道,“洛公子,船姐姐,我有事先行告退了。”
赫連定得到重顔公主,敕連王子逃跑的消息,立即派人去追,他們一走,就代表着與柔然國的盟約破裂,無論如何,也得先留住他們才行。
勃勃也得到了消息,既然赫連定派人去追了,他隻顧着明日親兵攻打姚興的秦軍,這次親征,他決定帶上長子赫連璝,次子赫連倫,國中之事便由老巫等人代理,交代好了一切,便啓程了。
船雪與洛缺夜在城外相送,勃勃的軍隊,嚴整有素,他的馬在船雪身邊停下,看了看船雪道,“船兒,好好在統萬住下,等舅舅大勝回來好好補償你。”
船雪點點頭道,“舅舅多加小心。”
勃勃又看了看洛缺夜道,“閣主,鑄刀的事就交給你了。”
“大王放心,等大王大勝歸來,定能見到一把寶刀。保重。”洛公子也回敬道。
赫連璝癡癡看了船雪,道,“船兒,等我回來,你自己多保重。”
船雪也回敬道,“刀槍無眼,太子多加小心。”
相互道别後,月明不知從哪裏冒出,擋在船雪眼前,船雪狠狠瞪了他一眼,“去陪你的公主吧。”
“她已經走了,你氣什麽?”月明捉住她的胳膊腕道。
“所以,你才來找我了?”船雪說着,甩着他的手,卻怎麽也甩不開。
“小氣,你忘了在雪原上我說的話了,我,我已經放下仇恨了,你還想要我怎樣?”月明着急道。
“好了好了,我原諒你了。”船雪不讓他再把話說下去。
洛缺夜有些尴尬,“咳咳”了兩聲打斷他們道,“小船,不是要幫我鑄刀嗎?我們去吧。”
船雪“嗯”了一聲,朝着月明點點頭,便随洛缺夜去了。
月明伸出胳膊剛“哎”了一聲,他們已經走遠了,他望着他們的背影,心裏酸酸的,突然感覺身後一陣肅肅陰風,殺氣騰騰,朝着他的肩井穴沖來,這人的身手,隻在他上,不在他下。他躲閃不及,本想着硬生生地受他一掌,不料,那人卻未傷害他,抓着他的肩膀,将他帶到樹林裏才松手。
那人身影如風,來去隻見影子,不見人,十分快捷,他試了月明幾招後,才站定大笑道,“多日不見,又長進了不少,真不愧是我的好徒兒。”
月明見師父兩鬓又添白發,心疼道,“師父,您,這些日子都上哪兒去了,讓徒兒好生挂念。”
“爲師雲遊去了,爲師準備隐蔽深山,不再過問人間之事,隻是,你父仇未報,家恨未雪,要我如何對得起你死去的父親?我亦不能放下,隻要這件事已了,我便放心去也。”長魚道長捋着胡須憂心忡忡地說道。
月明支支吾吾了半天,隻道,“我,我,如何才能報仇呢?我怎樣才能殺死拓跋焘?他是一國之君,麾下千軍萬馬,我隻是大夏王的養子,僅憑我的一支軍隊,如何才能打敗他呢?雖然義父也曾說,拓跋焘與他是世仇,然時機不成熟,待到時機成熟,便會率領我們去攻打北魏,那時,仇自然可報。”
長魚道長,眉頭一挑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本是你生父手下的将士,拓跋焘爲了争奪冰骨,對我們大禹後人一網打盡,花眉須他被拓跋焘抓走後,竟然做了他的走狗,派兵來追擊我們,一場混戰中,我與孟首領被北魏士兵沖散,部下被沖得七零八散,我也負傷累累,被卡在岩縫中,暈死過去,等再醒來,屍橫遍野,孟首領也與花眉須同歸于盡。後來,我聽說你活着,已被赫連勃勃收養,這才安心下,教你武功,好教你爲父報仇,爲我們的族人報仇啊,可是你,卻如此令我失望。你當我不知道嗎?你明明有很多下手機會的,爲何不動手?你是不是愛上了仇人的女兒?”長魚将袖子一甩,背過臉去。
月明“撲通”一下跪倒在地,聲色幽咽道,“師父,孩兒不孝,讓您失望了。當年花眉須害死我父親,可是您親眼所見?”
“這還用我親眼所見嗎?所有幸免活下來的部族都這樣說,難道師父還會騙你嗎?哼。”長魚氣的直發抖。
“沒有親眼所見,豈能被心蒙蔽?萬一其中有所誤會呢?不是又多害一個好人?師父,我願意相信樓姑娘。”月明道。
長魚轉過臉,擡起手裏想要一掌劈下去,他念起已故的孟首領,那可是他心中的大英雄,好男兒,他就剩這麽一個兒子了,若是這一掌真的劈下去,斷了孟家的血脈,他于心不忍啊,他将手收回去道,“你被這妖女給迷惑住了,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這是你應該做的,不要逼師父我親自動手。好自爲之吧。”說完,他便走了。
月明望着師父離去的背影,神情恍惚,他站起來徑直去洛缺夜鑄刀的地方尋找船雪,見她用真氣将生鐵之水彙聚,她的真氣傳出,雖有冰骨之力,但自己無法使混在真氣裏的冰骨之力混合爲一體,将生鐵水凝固就更不能做到了。洛缺夜在另一邊擺鑄刀之陣,根本沒有辦法幫她,她卻急的一頭汗水。
月明内力雄厚,底子不錯,便出手幫她一把,将那冰骨之力彙聚到生鐵之水中,鐵水凝結,明晃晃的,浮光暗動。
兩人見大功告成,收回真氣。船雪這才感激道,“你怎麽來了?謝謝。”
“哦,我,我并不是來幫你的,你也不用道謝,你打算什麽時候離開這裏?”月明聲音生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船雪吃了一驚道,“你什麽意思?你臉色這麽難看,哪裏不舒服嗎?我給你把把脈。”她欲将用秘銀線搭脈,卻被月明用腰間的匕首撥了回去。
船雪呆呆地看着那把匕首,似曾相識,就連月明自己也震驚的不能相信,他居然如此抵抗,還抽出了腰間的匕首,而這匕首則是阿娜瑰公主送他的,他一時尴尬的說不出話來。
船雪這才想起,這把匕首的主人,“奧,我知道了,你攆我走,急着去見你的公主吧,是你忘記雪原上的約定,你是個背信棄義的人。”
“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但你必須得走。”月明解釋道,但當他一開口解釋,就意識到越解釋越說不清楚,隻好閉嘴。
“爲什麽?要是我偏不走呢?”船雪醋意大發,她任性道。
“因爲我不想你死,你快點走,以後再解釋。”月明有點惱怒。
“不想我死?你什麽意思?不說清楚,我就不走。”船雪道。
“我師父回來了,他要我報仇,這下你滿意了吧。”月明道。
船雪一驚,看着月明的眼睛道,“那你會殺我嗎?”
“我不知道,你快些走吧,不要讓我師父看到。”月明不敢直視,看着地說道。
“你不是說已經放下仇恨了嗎?你師父一出現,什麽都變了?我要找他問個明白,你們一個個都說我爹殺了孟不達,你們親眼看到了嗎?我師父說雖然我是穆伯伯交給她的,但她對我爹很了解,我爹是部族英雄,他生前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怎麽可能殘害手足呢?”船雪欲将走開。
月明伸手攔住道,“你師父當然向着你了,不管怎麽說,我爹的死和你爹脫不了幹系,這點毋庸置疑,不要再解釋了,趁我沒有改變主意,你快走吧。”
“我走,不更證明我爹就是兇手,你讓開,我要問個明白。”船雪瞪着月明道。
月明臉色難看道,“他會殺了你的。”
船雪脫口而出,“那就讓他殺了我好了。”
“你,唉。”月明被堵的氣悶,他緩口氣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想你被他殺,你還非要這樣,你就不能先退一步,聽我一句勸。”
“好,我走。我不會讓你爲難的。”船雪道。
月明不過要了船雪一句口喚,不等洛缺夜布置完陣法便匆匆走了。
船雪心中惆怅,知道自己不能多留,以免讓月明陷入兩難之境,便讓下人給洛缺夜帶了句話,也悄無聲息的離開。是時候離開了,這個地方原本就不屬于她,娘親沒有尋到,幫洛缺夜凝練好的生鐵之水也已做到,除了月明,确無可戀。
她打馬出了城,走到一片胡楊林地,此時已近黃昏,隻聽烏鴉啼叫,驚起一片落葉,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她走的太匆忙,來不及向赫連定,等人一一告别,其實也沒有必要告别,這個城,有她和沒她,沒什麽兩樣。
她放慢了速度,林中風聲潇潇,頓時,雀鳥亂飛,殺氣四起,仿佛把一切都侵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