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把吓得魂飛魄散的赫連昌拎起,擦了擦他腦門上的冷汗,輕聲安慰道,“三殿下不要害怕,若我早想讓你死,你怎麽能夠安然活到現在,大王卻毫不知情呢,我讓你做的事,其實很簡單,也是爲你好,樓船雪馬上就要蘇醒過來,她一定會爲二殿下尋解除忘塵芝種子的草藥,還會着力與二殿下徹查此事,三殿下若想安然無恙,就想辦法将他們逼出統萬城,隻有他們離開,才能确保此事不被你父王知道。”
赫連昌像吃了定心丸一樣,抽搐的心終于平靜下來,老巫說的不無道理,可爲何老巫要幫自己呢?這背後難道會有什麽陰謀嗎?他到底是狡猾了一些,凡事有很多思慮,他用食指搓着鼻梁,隐隐的總有一種不安,道,“僅僅如此嗎?如果他們再回來怎麽辦?”
“你隻要将這個扣子嵌到他的衣服裏,然後再施加壓力,便可逼迫他離開統萬,剩下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做這些事的時候,點到爲止,不要傷害他們。”老巫說着,将一粒蟠紋扣交到赫連昌手裏。
赫連昌仔細端詳了一番,這枚扣子再平常不過,剛好可以嵌在衣領邊上,扣子摸上去軟硬适中,裏面包着香料一般,隐隐撲鼻,味道十分清淡,有近乎于無,他很是奇怪,這扣子有何作用,老巫也沒有多言,隻是讓他照做,他攥緊扣子,默默離去。
船雪醒來的這一天,身邊隻有一個小侍女陪伴着,她欠了欠身,問道,“月明,不,是二殿下人呢?”
小侍女道,“今天是柔然公主指定驸馬爺的日子,二殿下被大王叫到宮裏去了。”
“指定了誰做驸馬?”船雪幾乎不加思索問了出來,她剛醒來,就覺得心髒受到重擊,喘不上來氣。
“誰知道呢?這得看人家公主的意思,聽說,這公主對我們二殿下很有好感。”小侍女話音剛出口,就後悔了,馬上改口道,“我是說,二殿下對這事不上心,還被大王訓斥一番,姑娘不要多心。”小侍女察言觀色的本領倒是一流的。
船雪沒有多問,臉色蒼白,女人的心思都很敏感,特别對自己的心上人,有種莫名的預感,阿娜瑰她不是沒見過,她每次看月明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樣,她又救過他的命,有恩與他,那女子美麗大方,又溫柔又熱情,雖然也刁蠻,卻與重顔公主不同,重顔是任性刁蠻且無理取鬧,阿娜瑰總帶着一種極倔的剛烈,同樣都是公主,卻又那麽不同。
相比之下,船雪更願意與阿娜瑰做朋友,卻也是極爲不願的。女孩子在遇到自己喜歡的男子之後,都會變得脆弱多心,她終究還是安奈不住,梳洗打扮一番,向宮中行去。
宮中視爲把守森嚴,不時有巡防的士兵來回走動,船雪沒有令牌,被攔截在外,她随便拖住一個内侍将其打暈,換上内侍服飾,把自己裝扮成内侍混了進去。
大老遠,便能聽到宮中傳來的歌舞之聲,她躲躲藏藏,剛走出長廊,迎面撞上一個人,頭也不敢擡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哪來的奴才,鬼鬼祟祟的做什麽?”
“我,我是新來的。”
“把頭擡起來。”赫連定見她支支吾吾,便起了疑心,用手指鉗住她的下巴,一眼便認了出來,“船雪,你痊愈了?我正說要看你呢,你怎麽這副裝扮,直接進來好了。”
船雪左右看看,将他拉到一邊,低語道,“噓,我不想讓别人知道,我來找找。”
“找我二哥是吧,他和其他皇子正陪着阿娜瑰公主呢,哪有功夫見你,不如我陪你轉轉?”赫連定這樣說,怕船雪看到不該看的生氣,他心裏也憋屈着呢,他三個哥哥都可以競選驸馬爺,唯獨他不能,他也不是稀罕當什麽驸馬,隻是無故的把他撇遠,有些落寞罷了。
船雪明顯很失落,她來尋母,母親沒見到,卻發生了一連串的事兒,認了這似親非親的舅舅,她很明白舅舅想要的是什麽,所以不願面對,她不知怎麽答好,便随口一說,“我是找洛公子的,想和他道個謝,對了,妙沉呢?我記得他在我昏迷前是一起的。”
“洛公子在東宮監理鑄刀一事,你說的妙沉又是誰?”赫連定扮個鬼臉,撕着船雪的小臉蛋道,“我以爲你要找我二哥呢,不如,我陪你去找洛公子。”
船雪有些擔心,放心不下,又怕赫連定說笑自己,便點點頭跟着他走,花園那邊幾個婢女在一起說笑,“那柔然公主可真是漂亮啊,配我們太子,再合适不過。”
“你說配就配啊,我可聽說柔然公主看上的人是我們二殿下,我看他們才是天生一對。”
“也不知道二殿下怎麽想的,之前來了個女神醫,和他有暧昧。”
“那女神醫可是大王的親侄女,隻是這事沒有公開罷了。二殿下還能怎麽想,他當然是應了這門親事呗。”
船雪的臉色暗沉下來,她聽到‘應了這門親事’,眼前一黑,險些栽倒,她轉身便往宴堂跑去,她不信,她要問個明白。
赫連定将那幾個嚼舌根的婢女訓斥一番,快步追上船雪,道,“她們都是亂說的,我二哥是什麽樣的人,我最清楚……”
“喂,喂,喂,你說話呀,你這是去哪裏?找洛公子去那邊……”赫連定發現自己今天的話特多,還有些結巴,平常他愛開玩笑的,活蹦亂跳的,今天卻有些吐字不清,他有種兵荒馬亂的不好預感。
船雪走到宴廳,被士兵擋在外面,裏面歌舞升平,阿娜瑰公主正在唱歌跳舞,唱着唱着就來到月明身邊,她拉起月明道,“給我伴個舞好嗎?”
月明有些木讷,被阿娜瑰突如其來的手吓了一跳,然後尴尬的看看赫連璝與赫連倫,他們都沒有相幫的意思,而是自然的将臉扭向一邊,假裝看不見,他又去人群裏找赫連定,看了一圈也沒見那小子的人影,關鍵時刻,他不在。
赫連昌摸着鼻子,眉眼帶笑的譏諷了兩句,“公主既然邀請你,就不要掃了公主的興緻,不要讓公主以爲大夏國的二殿下連個舞都不會跳,若你真的不會,我便替你好了。”
月明狠狠瞪了一眼赫連昌,他心裏清楚的很,這是激将法啊,這萬一讓船雪看到,怎麽解釋也解釋不清啊,他往宴會廳門口掃了一眼,心中慶幸船雪不在場,不就是一支伴舞,有什麽難的,不跳太讓人笑話了。
月明從桌前跨出,以男人最強悍的身軀陪伴在阿娜瑰公主身邊,翩翩起舞,說是舞,不如說舞刀更合适,兩個人表演的天作之合,令人在場的人啧啧稱贊。他卻不知,這人群堆裏,看他們表演的還有船雪與赫連定。
赫連定明白船雪心裏怎麽想的,她無法想看個究竟,證明那些奴婢們說的是不是實話,他便帶着船雪進了會廳,他倆站在最不起眼的位置,正好看見月明掐着阿娜瑰的小蠻腰,那動作親昵的直令人發恨,幾個圈轉下來,阿娜瑰的鼻翼又貼着月明的唇,猶如戀人一般緊湊。
船雪實在看不下去了,她的臉色本就蒼白,又由白變粉,再變紅,再變爲醬紫,就像那蘿蔔最後變爲鹹菜一般着色。
赫連定一邊給船雪從上到下的搓着背,幫她順着氣,一邊小聲道,“咱們走吧,不要再看了。”
船雪根本沒聽到赫連的話,她的耳朵隻有嗡嗡聲,她盼啊,等啊,追啊,最後等來的是和别人的一場歡抱,這算什麽?她不信,可是親眼所見他們歡歌載舞,眼見爲實,耳聽爲虛。她扭轉身子離去的那一刻,眼淚順流而下。
就在船雪轉身之際,月明掠過衆多的臉龐,突然僵住了,他的臉抽搐了一下,很快,他意識那是船雪,他本能的扔開阿娜瑰,追了去,剛跨出幾步,就被一隻酥軟纖細的手指勾住胳膊,那動作倒是如撲蝶一般敏捷,輕巧。
去路已被擋住,月明順着阿娜瑰公主的胳膊看向她,那雙柔情百般,直鈎魂魄的眼睛正眨巴眨巴的,他立即清醒過來,阿娜瑰給他使了個眼色,他會意的與安娜瑰擺出舞蹈結束的動作,這才将剛才的尴尬隐藏過去。
“好,跳的好,真是郎才女貌。”勃勃拍着手歡呼道,其他人也附和的拍手,贊美。
阿娜瑰唇角微笑,害羞地看了一眼月明,走近勃勃身前,作了一揖道,“大王,我們柔然有個風俗,若是跳這種伴舞的,就,就……”她臉上一紅,羞地說不下去。
“若是跳這種尋配舞,便是女子向相中的男子求親,望大王成全。還有一事得向大王禀報,望大王看在與柔然和親,結盟的份上,助我們柔然脫險,我父王飛鴿傳書,北魏駐守漠北,得知柔然與大夏結盟,便開始攻打我們柔然了,柔然與大夏唇亡齒寒,妯娌相鄰,密不可分,所以大王要速速派兵,救援我柔然。”敕連王子站出來陳詞道。
勃勃聽後,斂去了笑容,眉頭緊鎖道,“這件事,以後再商議吧,你們剛來,路途颠簸,還是先歇息上幾日吧。”
敕連一臉茫然,道,“大王,這是何意?我奉父王之命,送公主來和親,爲何大王不提此事,又不提支援一事?是想毀約,還是另有打算?”
“這是什麽話?既然是同盟,哪有不支援之說?但是,大夏的主力軍隊都在與秦軍對峙,擴充領土,若此時撤回,豈不是功虧一篑?況且,要不是因爲和親,孤也不會回城,前方傳來情報,姚興各路軍隊還沒有彙合,正是攻打他的好時機,孤明日就要帶兵出征,還有孤的幾個兒子也會跟随一起去,所以,這事,還是放一放的好。等孤打了勝仗回來,再去支援你們柔然,你們再多堅持一陣。”勃勃語重心長的說道。
“大王,耽擱不得啊,關系着我民族的存亡。”敕連王子近乎哀求道。
就在幾天前,勃勃得知姚興派兵來襲,他已經秘密派出一隊人馬去半路上截道,他要打疼姚興。勃勃一旦做了的決定,一般沒有人能夠改變,更何況,他在意的是一統天下,擴大領土,這時候,姚興已重重反擊,但各路人馬均爲彙合,勢力不算很大,這時候,若能出奇兵制勝,那将是事半功倍,他怎會爲一個小小的依附他們大夏的柔然而退兵呢?隻能從中周旋。
敕連回到廂房馬上把自己的想法給妹妹阿娜瑰說了一說,勃勃根本沒有發兵的意思,他們再這樣等下去也盼不來救兵,不如先回柔然,幫助父王對抗北魏,他若獨自留下妹妹在這裏,又怕妹妹有危險,便想帶着妹妹一起離開。
阿娜瑰有些失望,這一趟統萬行,認識了月明,也沒算白來,隻是,沒能與他結爲夫妻,心有不甘啊。柔然形勢危急,稍有閃失,便會關乎到民族存亡,她隻能聽從哥哥的安排。他們怕勃勃扣留,讓手下的人分散,喬裝出城後再彙合,當晚,便秘密出城,快速返回柔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