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夜奔



涼州城内,福來驿館,白衣公子認真地聽着下人回報。

“禀家主,涼州城西南的鄉民說,常有遊醫給他們看病,醫術很好,比城裏的驿館都強。有時是師父來,有時是女徒弟來。女徒弟身子羸弱,每次都要人攙着,還跟着一大群護衛。我把畫像給他們看,他們說……有□□成相似。”

白衣公子修長的手指緊緊掐着白玉扇骨,骨節發白。過了許久,他的聲音缥缈如雲,“他們人呢,住在哪兒?”

下人突然反應過來,趕緊回報,“鄉民說他們每次來行蹤神秘,隻知道大緻住到落霞山一帶,不曉得确切的地點。”

白衣公子把折扇狠狠摔倒地上,玉骨被摔得粉碎,他咬牙道,“給我找!翻個底朝天也要找到他們!”

下人們心中一驚,紛紛領命出去。在他們心中,家主是何其溫柔的一個人,何時如此狠厲過。

公子跌坐在榻上,冷聲道,“如此,你還相信她死了嗎?”

黑衣俠士沉默不語。

裴憐一人晚上宿在村子裏,距離最近的甘州城還有一日的馬程。六兒早晨派人去探路,打聽最近的戰報,也打聽大軍駐紮的位置,不至于像無頭蒼蠅亂轉。探子禀道,“有商隊說,玉門關早就被踏平,肅州也即将陷落,大軍邊打邊撤,商隊都不敢再往前了。”

“有沒有王爺的消息?”裴憐疲乏地靠在榻上,聲音很小。

護衛沒有聽清,六兒又重複了一邊。

“暫時還有。”護衛答道。

裴憐深吸一口氣,溫聲道,“辛苦了,去休息吧,明日勞煩再往前去打聽看看。”

六兒打發了衆人,又端來藥,擔憂道,“姑娘,您還撐得住嗎?”

裴憐一口氣把藥喝完,舒了一口氣,“我沒事,讓我休息會,你們也睡陣子,兩個時辰後我們再出發。”

六兒抿了抿嘴唇,答道,“嗳。”

裴憐睡得并不踏實。她夢見群蒼山的山道上,幽密的竹林中,年少的蕭瑞撐着一個油紙傘,身着深藍的布衫,身形挺拔。他神色淡淡的,帶着一絲笑意。她剛得他做的紙鸢,腳下輕快。行至山下,正要回首道别,竹林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山道不複存在,隻有黑色的黃沙蔓延到盡頭。耳邊傳來蕭瑞的聲音,“挽雲,挽雲……”

她猛地睜開眼,喘息着,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遠處有些嘈雜聲,窗戶紙隐約透着些火光。

“六兒。”裴憐喚道。

門廊上腳步聲響起,“姑娘,您醒了。”

裴憐坐起身子來,問道,“外面怎麽回事?”

他把油燈點亮,“是肅州那邊過來的難民。肅州已經被破了城,大軍也在往東邊撤,狀況不妙。”

裴憐更擔憂了。如此以來,無論如何也睡不着了。一盞茶後,一隊人重新出發。天還沒亮,寒風凜冽,六兒給裴憐蓋上厚厚的裘衣,遠看像背了個娃娃。六兒盡力讓裴憐舒坦些,但騎馬畢竟是體力活。午時到了甘州,裴憐吐得隻剩酸水,手腳都使不上勁。

甘州城内亂糟糟的,一片荒涼,百姓們能走的都走了。尋了好一陣子,才尋到一家茶舍。六兒讓店家把巧鳳備的菜熱一熱,大夥兒就将就着開飯了。

裴憐捧着一杯熱茶坐着。瞥見門邊上兩個孩子看他們吃飯。圓圓的眼睛眨也不眨。裴憐猜是哪戶人家的孤兒,招手喚他們過來。他們猶豫了一陣,你推我搡的挪到裴憐面前。她把的蒸餅掰成兩半,中間裹上一大塊羊肉。兩個孩子眼睛能放出光來,接過饅頭就一頓啃。

一旁的六兒把自己剩下的一半蒸餅給了他們。稍大的男孩子舔舔手,捧着蒸餅就跑了出去,小姑娘回過神來,喚了一聲“阿兄”也跟着出了去。

兩人相視一笑。

不一會兒,兩個小童就回來了,還有一位婦人。

婦人面容憔悴,一副身子骨軟綿綿的,裴憐猜她很久沒吃飯了。婦人打量了裴憐一陣,扯着兩個小孩跪在她面前,凄楚地說道,“姑娘行行好,把我的兩個孩子帶走吧。”

裴憐趕緊上前扶起婦人,但她手上沒力,扯也扯不起來。六兒使了個眼色,幾個護衛上前把三人拉了起來。裴憐大概懂她的意思,戰事必定帶來動蕩和饑荒,讓兩個孩子跟着我們這樣能吃飽的人,必定能活下來。但這隻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裴憐這一行人前途未蔔,最終能不能活着回來也不知道。

她對婦人說,“這位姐姐,我們要去的是前線,您把孩子給我們,不是讓他們送命嗎?”

婦人愣住了,張了張嘴。

裴憐笑道,“甘州不安全了,大姐還是帶着孩子快走吧。”

“恩人等等。”婦人上前扯了扯她,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城裏識字的人都走了,這是我男人前幾天托人給我的,您看起來是讀書人,能幫我看看嗎?”

裴憐一刻也不想再耽擱,但瞧見婦人瘦弱的樣子,也不忍心再拒絕。她飛快地拆開信,最先瞥見最後的幾個字,“明升于仲冬廿七日絕筆”。

這分明是封遺書。裴憐看了眼婦人,“您夫君叫明升?”

婦人點點頭,焦急地問,“上面寫啥?他啥時候回來?”

裴憐往下看,“阿慧吾妻,自接信之時,立即離開甘州南下,尋娘家庇護。時機已到,吾此去兇險,但無怨無悔,唯愧對汝母子三人。汝當自強,将兒女撫養成人,汝之恩德來生再報。明升于仲冬廿六日絕筆于榴縣楊村。”

裴憐反複研讀信中内容,信中大有破釜沉舟之意,戰事艱險可見一斑。裴憐蹙眉,趕緊問道,“您夫君效忠何人麾下?”

夫人打量着裴憐凝重的臉色,戰戰兢兢地說,“夫君說過,他頂頭是輔國大将軍。”

“嗡”地一聲,裴憐腦中一片空白。如非絕境,怎麽會寫絕筆呢?六兒看裴憐臉色不對,趕緊湊上前看。

婦人有些緊張,“恩人,我家男人怎麽說?”

裴憐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側過身去。

婦人湊上前來,淚水已經在她眼裏打轉,“恩人,我家男人是不是不好了?他受傷了?還是……”

“他沒事。”裴憐穩住情緒,輕聲說,“他說要打到甘州了,讓你帶着孩子回娘家去。”

不等夫人回應,裴憐一把抓起她的手,推搡着她的身子讓她回去,“他沒事,你趕緊走,再不走就晚了。”

她打了個踉跄,差點摔倒,然後爬起身子來拉着兩個孩子回家去了。

直到她消失在巷口,裴憐扶着牆蹲在邊上。

“姑娘,”六兒也帶着哭腔,“姑娘,王爺是不是,是不是……”

“他沒事的。”裴憐喃喃道,“你讓我想想,讓我想想。”

“可是……”

裴憐閉上眼睛,腦海裏不斷重複絕筆信裏的話。仲冬廿六日,現在是臘月初七。如果要寫絕筆,蕭瑞的絕筆信肯定到她手裏了。如果未到,說明什麽。她焦慮地咬着指甲,說明什麽。是了,說明蕭瑞根本覺得不需要寫絕筆。隻是戰事兇險,要有極大的決心才能打赢,所以他讓将士寫了。是這樣的,一定是這樣的,裴憐不停地對自己說。

她站起身來,眼中一片清明。

“姑娘……”

“他沒事的!”裴憐堅定地說,“他是神算子的親傳弟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這麽厲害的一個人物怎麽會有事!你不要詛咒自家主子!”

六兒被罵愣了。半晌哭着扇了自己一個耳光,“是我沒用,是我白眼狼,姑娘說的是,王爺一定沒事的。”

裴憐深吸了一口氣,平靜地說,“上路吧。”她想起剛才信裏說絕筆與榴縣楊村,又說,“去楊村。”

楊村在甘州西南,肅州東南,離他們所在并不遠,裴憐讓一行人加快了腳程,子時到達楊村。

村子裏黑漆漆的,一片死寂。遠處隐約能看見月光下的山脈連綿起伏。

六兒領人燒起了火把,一群人從村口一路走進去,路上都是厚厚的雪,看不出什麽腳印。戶門緊閉,也沒有打殺的痕迹。這裏看起來,隻是一處無人的村落。這是一路以來第一次收到好消息,裴憐終于松了一口氣

“六總管,這邊。”前面有人向我們晃了晃火把,似是有什麽發現。

六兒攙着裴憐過去。這裏是大戶人家,還有二層閣樓。院落的大門是開着的。走進去,護衛把火把插在四周,屋子裏亮堂起來。屋子裏散落着很多紙,裴憐随意撿起幾張,都是些沒寫完的家書。也許今天看到的那封信就是在這裏寫的。

“姑娘。”六兒在閣樓上喚。裴憐快步走上去,

屋子中央,擺着一個被毀壞的沙盤。裴憐拿起一面倒掉的小旗,上面剛勁有力的筆迹寫着楊村。這筆迹太熟悉了,裴憐和六兒相視一笑。

裴憐讓大夥兒落腳歇息,一個人蹲在沙盤前。順着沙子的走向,把沙盤大緻整理了一下。

裴憐自小跟着蕭瑞,醫書讀煩了,也拿蕭瑞的書來看,如果有興緻,還會讓蕭瑞仔細講講。裴憐照着蕭瑞教的方法,讀着沙盤上的訊息。廿六日,也就是七日前,大軍駐紮在肅州。蕭瑞不知道用了什麽方法,把一部分敵軍引到了楊村,在這裏遇到了連橫山脈。然後,沙盤上就沒有别的訊息了。

裴憐在心裏不斷問着,“瑞哥哥,你會怎麽做呢?”雙方沒有在楊村遭遇,又不能退,那就隻有往前了。往前……裴憐透過窗子看向不遠處的連橫山脈,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氣。

不知過了多久,六兒遞來一碗米湯,“姑娘,您至少吃點吧。”裴憐是大夫,知道進食的重要性。她忍住反胃,小口地啜着米湯,“兄弟們都吃了嗎?”

“吃了,在打盹。”

裴憐看着他,“你也去睡吧,天亮了我們出發。”

六兒眼睛發亮,“您琢磨出來啦?”

裴憐點點頭,“大概吧。希望他是順利的。你們家王爺下了一步險棋。”

“那往哪兒走?”

我指了指沙盤,“折回官道,往肅州。”

六兒蹙了蹙眉,“肅州不是都破城了嗎,咱們往敵人肚子上撞?”

裴憐又喝了一口米湯,“那是他故意的。如果順利的話,現在該打掃家門了。”

六兒面露驚喜,“要是真的那就太好了。王爺要是看到你來了,得多高興。”

裴憐瞥了他一眼,他自覺地閉上嘴。

外面突然傳來腳步聲,“六總管,六總管。”

六兒趕緊下樓去,有人禀報,“山上有火光,好像有一隊人馬往這兒來了。”

六兒快步走上來,又向裴憐說了一遍,“姑娘,是不是王爺的人馬。”

裴憐思索了一陣,蕭瑞是七日前帶着人馬上山的,如果折回,不至于耗這麽長的時間。她一時拿不定主意。“你說,對方是打着火把的?”

“是。”

裴憐站在窗戶邊仔細看,确實有一長串火把。憑直覺,蕭瑞是行軍的行家,不應該這麽暴露自己。她果斷說道,“撤,叫醒弟兄們,按照我說的線路立即走。把火把滅了。”

六兒瞧見裴憐嚴肅的表情,立即下樓張羅。

裴憐看看腳邊的沙盤,把小旗子都撿起來,用力踹了幾腳,都毀掉。

山上的人馬速度極快,帶裴憐一行出村口,他們已經到了山下。

裴憐一行一路向北疾馳,不久速度漸漸慢了下來。他們的馬奔馳了一天,已經疲憊了。

情況不妙,向導告訴裴憐,按照這個速度,到肅州至少得四個時辰,她回頭看漆黑的後方,隐隐覺得不安。裴憐叫停了馬隊,讓人把備用的兩匹馬牽來。

“六兒”,裴憐抓住他的肩膀,“你現在交換着騎這兩匹馬,最快速度到肅州城報信。告訴王爺有一隊人馬從西邊經連橫山過來了,讓他及早準備。”

六兒驚道,“姑娘您是說那一隊是突厥人?”

裴憐搖搖頭,“我不确定,但直覺是。”

“不行,我不能丢下姑娘您。”

裴憐當然知道他過不了這一關,耐心勸到,“你聽我說。你是齊王府的總管,隻要亮出身份就能見到王爺。如果别的人去,必定要被盤查一番。到時候敵人追上來,你認爲靠着我們這十幾号人,能抵擋得住嗎?”

他不說話。裴憐又說,“隻有你去,才是上上之策。”

六兒的手緊緊拽着缰繩,他在掙紮。裴憐厲聲說道,“不要拖延時間了。我的身子你是知道的,要是被敵人追上,我還能糟得起那個罪嗎?”

他咬咬牙,翻身下馬,翻身上了另一批。

他看着裴憐,朝她深深一拜,然後絕塵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風呼呼地吹,帶着一絲不安的躁動。“姑娘,我們現在往哪兒走?”向導問道。

裴憐舉目四處,歎了一口氣。其實,往哪裏走都是危險的,因爲不清楚突厥人的動機。思來想去,她下令分頭走。一隊由護衛隊隊長領着繞道西邊到肅州,而她跟着向導一隊繞道東邊到肅州,避開了楊村到肅州的直線。

事實證明裴憐的判斷是對的,天才蒙蒙亮,他們就聽到了地面的震動還有隐約的厮殺聲。雖然不知結果如何,也總算比被奇襲的強。裴憐終于安下心來,精神也放松了。她聽見耳朵旁護衛們的議論,意識有點模糊了。等到他們走到肅州城外,裴憐已經趴在了馬背上。

等了很久,似乎是遇到了阻攔。她多麽希望面前就有一張軟榻,讓她好好躺一躺。然而,軟榻沒等來,就等來了六兒的呼喊聲,“姑娘,王爺不好了。”

說什麽,裴憐眯着眼看他靠近,低聲說什麽不好了,她腦子裏的弦突然“峥”地一聲被崩斷,一頭栽下了馬。

意識在漂,好像脫離了她的身體,就連呼吸也是微弱的。突然有人用力掐她的人中,意識突然墜落了下來,砸到了一具疼痛的身子上。

“姑娘,姑娘,”六兒搖着她,“姑奶奶啊,你可不能現在倒下,王爺還等着你去救命啊。”

裴憐弱弱地說了一句話,六兒湊近來,“姑娘你說什麽?”

她說,“打我一耳光。”

六兒欲哭無淚,“姑奶奶您這是要我的命嗎?”六兒神神叨叨地說。

“你還婆媽什麽!”旁邊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響起,于是一個耳光打到了裴憐臉上。六兒驚了,這孫子莫不是不要命了?

裴憐清醒了一些,捏了捏額頭,“帶我去王爺那兒。”

話音剛落,裴憐被人扛了起來。那人的铠甲頂着裴憐的肚子發疼,她皺了皺眉頭。

後面六兒瞧見了,忙一旁唠叨,“你輕點兒,仔細王爺扒了你的皮。”

“你這死太監閉嘴。”男人吼道。

六兒生平最惱别人叫他太監,“罵誰死太監呢,你才是死太監。我又不是太監,我是如假包換的爺們兒。”

裴憐的腦子被他們吵得嗡嗡疼,她擺手說道,“你們都安靜點兒。”

男人吼道,“安靜點兒!”于是,四周都安靜了。

裴憐噓了一口氣,心想蕭瑞都是收了什麽奇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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